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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门 回门,就是 ...

  •   时近立夏,山中温度还未开始攀升,槐花已经迫不及待坠满枝头,可惜天公不懂欣赏,昨夜斜斜下了场雨,第二日出门,满地花雪叶雨奔赴泥土,徒叫荧心疼——都是能吃的。

      清晨魈来时正逢雨停,巧合碰上荧抓着篮子急匆匆要出门,说是摘点槐花,晚上蒸着吃。魈没吃过槐花,但他吃过雪——他原以为世上白色的东西都一个味,入口先凉,咀嚼后无味,咽下去很久,才能在舌尖品尝到一点幻觉甜,但总归是能果腹的。

      他把话和荧说了,荧笑得前仰后翻,差点踩着凹陷水坑滑倒。

      “当然不是。”荧停步站稳,伸出食指左右摇晃,“世上白色东西这么多,滋味当然各有不同。就算同是白色的稻米,口感也有糯和硬的区别。”她说起吃食头头是道,“槐花是香的,带一点甜,听说是因为里面花蜜的味道是甜的,你闻。”陌生的香气攀上他们肩头发梢,像是应和荧的话。

      荧仰头看树的走势,在想怎么不费力地爬上去,“不过吃起来有一点点苦,魈能接受吗?”

      树梢间还残留着昨夜雨露,空隙处露出的天空浅蓝近白,雨后阳光正好,照着槐树叶薄薄一片椭圆,能看清主叶脉交连起六对分脉,如同群山峻岭中交叉的溪流。花去掉那香,居然也不是惹眼的闹腾,白的那样素净,像是溪水淘过的米,带点潮湿的润感。光线自树间跃下,裹挟着凉意刹那而至,亲吻荧扬头时露出的面颊。

      苦?魈自觉不怕苦,他轻嗤声,也和荧一样仰头去看槐树。从长势看,它应该在山中自在生长了十几年光阴,树上地上满花残花相对,各有各的景致。香气无孔不入,恨不得为每个路过人留下痕迹。他望着槐树,却是问自己:原来从前山里还有这样一颗香气浓郁的槐树吗?

      他竟从未注意到。

      “哈哈骗你的,是甜的。”荧扭头冲他做个鬼脸,咂了咂嘴,怀念着记忆里的味道,“要是苦的,我小时候才不会吃呢。”

      她左右踱步,打量着面前的槐树:树干笔直入云,侧面没有长出任何可拱攀爬借力的枝丫,好像不好爬。荧捏捏后颈,神色苦恼。

      “要我帮忙吗?”魈问。

      荧拨开额间碎发,眼中尽是跃跃欲试的兴奋,闻言也没客气,“能帮我找一根长树枝来吗?”她的要求倒是不难实现,此处别的不多,乱七八糟的树扎堆而生。魈很快去而复返,将一根细长枝条递给荧,荧接过来,用随身带着的应急藤蔓捆紧匕首和树枝,做成个简易长竿。

      “好啦。”她之前见村里大婶家里有类似器物,现在有样学样做成个仿照品,也不知道作用能不能发挥到原本的七八成。

      “我们村村口有一颗很大的槐树……”荧伸出长竿架在树上,手臂反复伸缩拉扯,试图将最外侧的花枝割断,“爹娘来村子的头年就病的很重,不停咳血,我听一个路过的老道士说,槐花可以止血,就和哥哥一起去摘槐花。槐树太高,我们两又爬不上去,只好他在底下托着我,他当时力气不够大,龇牙咧嘴半天,总是抖,我还没来得及摘几串,他就撑不住,连带着我摔倒了。”

      她说话时金色的眼里流淌着笑意,但那其实不是段愉快的时光,有记忆起就相伴旁边的爹娘最终还是被埋进地里,临死前心心念念的还是两个未完全长成的孩子,从此天地间只剩她和哥哥空相依为命。两人磕磕绊绊扶持长大成年,期间自然吃过不少苦头,但有空在,荧总归还能称之为有个家。

      “掉下来了!接好!”花枝应声而落,魈眼疾手快,连进几步,将甜香味接了满怀,扑面而来的“热情”熏得他不知所措,还没来得及反应,荧三步并两步冲过来,扯下两朵就往他嘴里塞,“快尝尝,甜。”

      指腹的柔软先花瓣而来,荧方才手持长竿,十指微凉,唇瓣被迫分开,更凉的槐花触及齿舌,分不出香味到底是鼻腔还是舌尖的反馈。荧一触即离,毫不留恋,转头就又去割新树枝,只留后头魈脖颈通红,神色不宁地咀嚼一通,还不辨滋味就囫囵吞下,机械似的追着荧的背影移动视线。

      此时有风,便有一两朵槐花从枝头飘飞,轻,薄,落点是荧淡金色的发,它们顺着弧度滑到她盘好的丸子头处,像是卷成花形状的白娟,轻轻柔柔贴紧后脑。荧在动作间偏过头,“啪”叶片残留的一滴透明雨水顺着额头流淌到眼睛的位置,这让荧短暂地闭上了眼,试图将它抖落,那滴水从下眼睑处流淌而出,如同真正的泪水在白皙的面肤上留下堪称醒目的反光痕迹,然而她的唇角却是勾起的。

      荧带着点笑意,应该是回想起了和哥哥在一起的时候,她站在花瓣满地的泥土上,回忆着那个也许无法再回去的家,就像是从满地污浊里,拾出小块干净的月光。

      魈沉默很久,久到他差点忘记自己身处何地,他蓦地开口,问道:“荧,你想回家吗?”

      荧的思绪骤然被他的话切断,她只停了一息便回复正常,谈笑间态度自如,“想啊,当然想,但你不也知道吗?可能是得罪了山神老爷,他不肯放我走,我就走不掉。”

      在魈答应一起吃饭的第二日,荧就向他坦白了自己现状。两人那日顺着不同方向尝试过很多次,结果与荧尝试时并与不同——每到树林边缘,荧的身影就会突然消失,回到山神庙附近,只留魈独自一人。

      魈的住处虽与山神庙共分山中天地,却看着并不是信神的模样。他从不进庙,更别提烧香祭拜,自有种“天生地养不靠神仙接济”的气度,因而荧猜测,自己的遭遇对他而言,可能是个巨大的信念冲击。后来相处时,魈怕触及荧痛处,荧怕让魈信念不稳,故而谁都不敢轻易提及此事。

      今日魈提起,就如同一颗石子掷入深潭,将荧本以为已经不会再有波动的心搅乱出层层涟漪,她强忍着想回家的欲望,头向后仰,向上看槐花,试图不让乍然翻涌的泪水掉落,她口是心非,“还好啦,其实也不是特别想家。”

      “如果…如果你哪天准备下山。”荧没有回头,用力地用匕首摩擦树枝,她选的树枝有点粗,努力半天也没能成功割断,“就帮我去村里给我哥哥空带个话吧,他和我一样是金色头发,金色眼睛……”

      她没能说完的话停在喉管里,因为荧听到魈说:“再试试也无妨,不是吗?况且,既是你的亲人,应当你亲自去见。”

      荧被这句话打动了。她其实已经很多天没有再次尝试过越过那条边界线,它不仅是框定距离的标志,更是压在荧心头的一块巨石。

      璃月民间有个训牛的方式,就是在牛幼时候用绳索固定在木桩边,木桩深埋地下,无论它怎么挣扎都无法逃离。如此等到它长大后,就算松开绳索,牛也只会在绳索固定的范围里挪动,即使对如今的它来说,挣脱木桩轻轻松松。荧既希望自己是那头牛,又害怕自己是那头牛。

      她指尖颤动,最后偏过身点头,“明天吧,今晚还要吃蒸槐花呢。”

      当夜梦里依旧纷扰不断,荧记不得内容,却总觉得在梦里听到了哥哥的声音。纵然山上生活不能算过得很苦,可她终究是想哥哥,想家了。

      魈站在门外,一如过去日日清晨等荧出现并无区别。他双手抱胸,冲着荧颔首,“早,要出发吗?”

      “当然。”荧轻装出行,只带了昨日剩下的槐花,装槐花的竹篓小巧精致,一点也看不出是临时编好,她深吸口气,“走吧。”

      熟悉的道路,熟悉的风景,魈和荧一前一后,鞋底踩在雨后的山地,在杂草堆上留下半个泥巴印,荧的靴子是用魈新靴子改制而成,并不算特别合脚,走起泥路就如同脚底生了牙齿,咬住地面不松,提腿都要更费好些力,荧装着心事,只觉得腿上犹如灌铅般沉重,心情也随之低落,步伐慢下来。魈在她身后默不作声,只在荧快跌到时虚扶一把,帮她稳住方向。

      到了。荧掀起眼皮,边界线近在咫尺,一旦过了这,就能决定她今天是打道回庙,还是下山回家。

      家,家,家。连停步都不曾有,荧一鼓作气,闷头向前,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踏出最后一步。魈停在她身后半米位置,双手抱胸,金瞳里闪过意味不明的光芒,身上带着名为笃定的镇静。

      向前跨步时的风带过脸颊与发梢,荧睁开眼睛,望见的是与刚才并无区别的景致。树林逐渐稀疏,再往远处眺望,依稀可见石板筑成的上山路。荧的呼吸乍停,鼓点般的心跳声响彻耳膜,她骤然回头看向魈,激动道:“成功了!”

      她终于可以回家了!

      那些胸腔徘徊的抑郁情绪在此刻一扫而空,她脚扎根原地,甚至不敢回到界限范围内,只能转过大半个身体再和魈面对面说话,“我可以回家了!”说罢,才傻傻想起要摆出笑脸。荧的笑容感染了魈,他唇角勾出极为微小的弧度,颔首道,“是这样,你可以回家了。”

      宛如初生的婴儿蹒跚学步,每下一步山,荧都要低声惊叹一句,她太久没有触碰到石阶路,先是小步小步往下试探,等到适应了,又开始几个台阶几个台阶蹦哒,魈试图阻拦:“雨后路滑,切莫摔倒。”荧背对着他摆摆手,意思是知道了。

      他们最终停在山路尽头,层叠绿意截拦住阳光,只留下指缝大小的暖意,回头是深不见底的密林,仰头是阳光铺就的回家路,直到此刻,荧依然觉得有些不敢相信,她掐住胳膊,确认此刻不是幻觉。

      “去吧,我就不下山了。”魈停在光与暗中交界处,他并没有要陪荧一同的意思,荧理解他独居避世的信念,因此更加感动他能护送自己到山口。她转过身,两人四目相对,荧眼中满是感激,无比真诚地道谢:“谢谢你,魈。”

      如果没有他,她可能早就被野猪撞伤;如果没有他,她过了很久也不会有再去边界线尝试的念头;如果没有他……荧长舒口气,槐花的香味还在鼻尖隐约,她突然上前,快而轻地拥抱住魈,又在他下意识后退前松手回到原位。

      荧笑笑,没敢去看魈的表情,她把目光停在魈肩头,他青绿的发尾正垂在那,纹丝不动,荧能感觉到魈正凝视着自己,但她没有勇气抬头,她面有霞色,却郑重其事地承诺道:“我会常回来看你的。”

      山不是好山,困住她多天,荧不能说对它毫无芥蒂,只能说痛恨非凡。可山也是好山,毕竟它上面有那么香一颗槐树,这么好的一个魈。

      魈声音暗哑,少年垂下眼睫,微不可闻地说了声好。

      先在此告别吧。他想,只望你回门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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