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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 开场出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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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又古怪的少年,像是凭空出现在面前。荧怔住片刻才反应过来对方还在等她回话,急忙一骨碌爬起,边拍身上沾到的土灰边摇头回道,“我没事,多谢…额…恩公搭救。”
她在山上好久未见过人,开口说话时咬字莫名生疏,乍听来如同生了病,发音模糊,荧不由得有些赧色,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回复的更加体面,面前的少年却是先她一步道,“魈。”
“什么?”短促的音节自他口中而出,荧还未来得及反应,他的解释却即刻随之而来:“魈,我的名字,称呼我为魈就好。”
他一副十六七岁少年模样,约摸和荧差不多年纪,墨绿色眉如弓弦分叉刺出,眉心还有赪紫菱形印记,显得气质锐利,下头眼睛虽是弯弧形状,面上却无丝毫笑意,魈双手抱胸,一本正经介绍自己名字时,认真的表情竟然意外有些稚气。荧忍俊不禁,学着他的样子道:
“荧。你就叫我荧吧。”
既开口说了几句,后面的话也不再凝塞,自然而然顺畅起来,魈把她名字念了遍,“哪个字,荧惑的荧?”
“不是萤火的萤,是荧荧微光的荧。”荧从小到大被误解名字也不是第一次,解释地熟门熟路,她错将“荧惑”听成“萤火”,魈也不反驳,只默默将她的话记住,颔首道,“原来如此,我记住了。”
如此便也算认识,荧脱离困境,话匣子顿时打开,她多日不见人,骤然碰见魈,恨不得把前几日没能说出口的话全说完,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太谢谢你救我一命,你射箭好准啊魈,是怎么做的?你是猎户吗?野猪怎么这么大,比我以前见到的大多了,该不会是什么怪物吧。”
荧看向地上的庞然大物:好多肉!若是拖回去好好保存,都够她吃一整年了!
像是听到她的心声,魈恰在此时开口,“不过是开春出来逛逛,正好遇到你,不必介怀。”他没有否认猎户的身份,一板一眼地回着荧的问题。
“多练练就能达到,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这山中野猪没有天敌,加上食物丰富,能长这般大倒也正常,若你喜欢,这野猪肉可由你自行处理。”
他话音刚落,便见荧抬了头,笑得狡黠,“你真是好人,不过我也不白吃你,这样,我住所在这附近,你要是不嫌弃,来尝尝我的手艺?”
她蓄谋已久,话也说的好听,若是魈拒绝,倒不免让人觉得是他“嫌弃”才不愿意,魈拒绝的话压在舌下,一时不察被荧套进去,眉头都快打成结,半晌都没说话,斟酌片刻,终于点头同意。
荧笑得更甜。
她并非没有警惕心,往日也不是话多的性格。平白出现个陌生少年,荧自然是想试探他的底细。从前在南边时荧遇到过一个捕快,教过她几招:
譬如什么“问题问的越多越快,对面越容易反应不过来,回答的内容也就更真实。”还有“将多个选择放到人面前,他就会选择其中之一而忘记拒绝。”
荧头次将技巧实践,生疏地使用着,居然还真让她达成了目的。
她生怕魈转头离开。在林子里荧没有把握能追上他,所以要趁现在抓住机会,等下吃饭时把事情缘由说清楚,看看能不能让魈帮个忙。这么想着,荧伸手去捉野猪头——她还同时在琢磨怎么给它搬回去。
手抓了个空,魈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单手拽着野猪后腿就拖,他身形看着纤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拖着看着有几百斤的野猪,宛如林间散步般轻松。荧瞠目结舌,更下定决心要和魈打好关系。
魈往前走两步,没见荧跟上,扭头递来个疑惑的眼神,“不走吗?”
“走,当然走,我带路。”荧小跑几步跟上,超到他前头,她步伐不停,朝后面潇洒挥手,脑海中悄然升起个幼稚又自不量力的想法。
等下吃饭时,最好把人看紧了,别叫他逃掉……
当然,眼下最重要的是招待客人。
山神庙没并无开窗之类的设计,白日和晚上大多都是昏暗无光,又无烛火照明,烧水做饭的工作都只能在庙前空地上席地而坐进行。这样的环境,自己住都困难,更别提招待客人,但荧既然邀请魈来,便是做好了准备:神庙前头有两颗颇有年岁的古树,似乎被人砍倒才不久,荧前几日将其以石头磨平,作为天然树椅很是适合。至于桌子嘛……荧诚恳跪倒在山神神龛前,把早晨刚采摘的菌菇供奉于案上。
事出有因,也希望山神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原谅她暂时借供案一用。今日小小贡品,不成敬意,荧合掌作揖,尽管她向来觉得自己面皮不薄,行事不拘小节,此刻也都觉得有些对不住山神大人。
等到魈自溪边净手回来,表情更是惊诧。“你这般行为……”他似乎没能找到个合适的词去形容此刻的心情,“令人惊叹。”
他从看到荧的第一眼就觉得她可能是个很会自洽的姑娘。山间溪流交错,或急或缓,沿途多崎岖,顽石和树根交替出现,它却能一一略过,甚至硬将阻石改变形状,这是溪水的自洽,正如荧独自被留在山中,纵然不知所措,依旧能过的坦然。
“你就不怕山神怪罪?”他被山间风吹了吹,碎发飞扬,露出的神情很平静,荧便知道其实魈也不是在乎什么“神仙怪罪”的人,于是放开了胡说:“山神英明神武,功垂万世,润泽春秋,怎么会与我这么个无助的小女子计较呢。”
荧的发被风吹乱了,她半敛眸,听见魈说:“你还真是,胆量不小。”话毕,两人一齐笑出声。
割肉的匕首是魈借给她的,削铁如泥,她面不改色地将那尚有弹性的野猪肉切成肉块,与采摘来的蘑菇层层叠加,用洗净的树枝串好,做成野猪肉蘑菇串,架到火上。她忙里偷闲,不忘自嘲,“山间条件苛刻,可惜我这没有盐和其他调料,只能委屈魈你将就将就啦。”
魈靠在树边看她做饭,闻言道,“我居后山,你若需要,过几日可以给你带些。”
他如此轻易约定下次见面,荧指尖顿住,随后若无其事道,“那多谢啦。”
竹编器盘略显粗糙,里头菜品却是看着色香味俱全,魈把三道菜依次放好,荧却偏偏要伸出手来,把最中间的竹盘往前推了推,现出个三角结构。
“可不能这么摆。”荧像是嘲笑,“三道菜摆成一行,可不是供神嘛,该变个形状。”魈长居山中,果然不知道还有诸多讲究,他不吭声收了手,耳朵有点红,但面上不显,强撑着镇定,说:“原来如此。”
两个人不讲究“食不言”的规矩,荧幼年走遍天南地北,见闻丰富,讲起各地故事头头是道,魈一一听来,话不多,只时不时附和几句,或者加几句自己的看法,如此往来,谈笑间倒是气氛融洽。
饭后魈起身告辞,告诉他实情的念头被压在荧舌下,她犹豫几息,最后还是放弃,安慰自己道:他说后面还会来,不着急。
但对那句类似客套的话语,荧其实保持怀疑。
‘过几日送调料来。’荧在睡前还在纠结魈的随口之言。
“兴许他以后再也不会出现了。”荧翻过身,瞳孔在黑暗中闪过琥珀色光泽,“会不会他其实是造成我停留山上的罪魁祸首,今天就是为了来看我是不是被好好关着。”诸多思绪交杂穿插,荧甚至在想是否明天她根本不会再醒来了。
“或者是当年的人发现了什么,他是取我命的杀手。”并不是没有可能,带着忧虑,荧胆战心惊,整夜没能睡好。
可是幸好所担心的一切都未发生。第二日荧刚出门,就见昨日魈坐过的木凳处,有个熟悉的绿发少年正闭眼假寐。她疑心自己看错了,眼睛眨了又眨,再次将目光投向那边——确实是魈。说来好笑,望见他时,荧脑海中冒出的一个想法居然是“不是说过几天吗?”
抑制不住的欣喜翻涌上来,荧的脸上不自觉现出点笑,春日太阳光不烈,照久了身上会有暖洋洋的感觉,荧总恍惚这段被困山头的日子是个阴雨绵绵潮气不断的噩梦,如今千风过林,虫鸟齐鸣,新认识的朋友在不远处打盹,树荫缝隙漏下的圆斑印在魈脸上,她方惊觉原来梦里也有和煦的阳光。似乎一切的一切只等某日她醒来,睁眼就能看到哥哥空笑眯眯的脸庞。
她摄手摄脚走到魈跟前,原打算吓他一跳,谁知还没靠近,魈先她一步睁眼,眼底清明,哪里是睡了的样子。荧顿住脚步,“你来啦?”句尾止不住的扬起暴露出她此刻的高兴,她半真半假道,“还以为你不会来。”
“不会。”魈眼睛跟随荧移动,他目光澄澈,说话时毫无虚假的意味,“既然答应了你,便一定会做到。”他自胸口处摸出个小陶罐和昨天借给荧的那把匕首,“我昨日回去后想了下,只身住在山林里难免有危险,若你不嫌弃,它也一并给你。”
匕首泛着冷光,看着不是俗物,荧急忙伸手接过,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待到冰凉的触感贴紧皮肤,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其实在微微颤抖。
“我近些时日都会在附近…打猎,如果你遇见麻烦,不妨试试喊我的名字。”他给出承诺的速度太快,快过荧设想的所有可能,仅仅只是一顿饭的交情,言语更胜多年好友,“我会尽力赶来。”
他此行似乎只是为了说这么一番话,话毕就要离开,荧急急拉住他,她此时无以为报,心中不是滋味极了,“等等等等,你帮了我许多。”她张张嘴,“至少让我留你再吃一顿饭吧……”
“或者说,要不要之后都和我一起吃饭?我做饭还挺好吃的。”荧听见自己说道。她可能是得了失心疯,偶然某瞬竟然觉得若不能下山,在此处和魈比邻而居的生活倒也不错,魈是猎户,跟着他想必饿不到。想法刚一升起,面前忽的闪过哥哥空那张带点幽怨的面庞,荧猛打激灵,恰好听到魈似乎考虑了片刻后应下的声音。
“…可以。”魈同意了,“作为报酬,我会每日带猎物过来。”
供案上随手摆放着的粗糙竹编盛盘最外围处不知何时翘起个小角,林树高耸入天,遮住大半投在上头的阳光,偶有风过,光影便变了形状,再低头去看,翘起的部分已然失去踪影,盘身上多了几道匕首划断的痕迹,其余部分毛刺尽消,宛若被无数次抚摸后的抛光,荧也在山中又待了数十日光阴。
魈与荧成了名不副其实的邻居,魈从不下山,维持着日出而去,日落狩猎而归的规矩生活,除了猎物,还总给顺手荧带些让她意想不到的礼物:后山摘到的满满一兜浆果;路上捡到的鸟类幼崽;还有树叶做成的晶蝶发卡……他向来喜欢清静,对人敬而远之,人情世故只能说九窍通了八窍,可唯独对荧不同,在她身边,魈并不觉得约束,因而总想着对她好些,哪怕是以近乎笨拙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