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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兄长 要哥哥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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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红魈没再找来,绿魈就陪着荧睡。
他原先装猎户的时候还谎称自己有个家,但荧陪了他十几年后发现他纯粹是个“野人”,风餐露宿,唯一能被称之为家的就是他芦苇荡中那艘小船。
因为他十天有八天都躺在舟上睡着了。
荧捏着他的手指,箍住他手臂不让动,现在外头是酷暑,神庙内意外很凉快,也幸好绿魈身上的温度固定,就算贴久也不会感觉热。荧困的意识模糊,说话像在水里吐气泡。
“明日…找我哥…”
绿魈若有所思地应下。
第二日是晴日,荧照例是晨起先上香,知晓红魈就是她供奉多日的山神后,荧态度也随意了许多,她将三根香点着拜拜,苦口婆心地劝他记得开放下山的路,并且再三发誓自己肯定找到兄长空就回来,活像什么进京赶考的书生在对私定终身的庙里狐狸精说话。
绿魈躲在外头树梢上坐着,手里提着他的弓箭,与荧隔了些距离。能看到她在敬完三根香后,又往香炉里头加了根。
神三鬼四,山神和山鬼都拜拜,倒是很讲究。
绿魈轻哼声,别过脸去。
翠叶齐抖动,指向神庙,风自流通的山间道上疾驰而来,停在绿魈耳边,告知他山下来人的消息。他于是警惕地别过脸,四下张望,总觉得嗅到了很熟悉的气息。
荧如有所感,她拍去手上掉落的香灰,转身向外看去,很快,视野的尽头出现了个与她一样金发金瞳的少年,他一身短打武衫,腰间别着把银剑,手摁在剑柄处,随时准备出鞘,眉目间都是警惕。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山风拂过两人的金发,发丝在阳光下折射出近乎相同的光泽。荧的目光撞上那双金瞳,四目相对,俱是盛满不可思议。
那少年停住了脚步,手从剑柄上缓缓松开,在看到荧的瞬间,他眉目间的警惕像冰一样碎裂,嘴唇微动,似是不敢置信地喊了一声:“……荧?”
荧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飞跃出门槛,踉跄着冲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死死抓着空后背的衣衫,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带着哭腔喊:
“哥!空!”
是真的。
荧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喊道:“魈?”
绿魈从树叶中探头,几个跃步跳到她身后,“怎么了?”他极快扫过对面与荧有几分相似的脸,发现他同样也在审视自己。
荧攥着空的手不松开,后仰贴到魈耳边和他说话:“不是梦境吧。”她生怕是红魈在逗她开心,又拉她入梦编造故事。
绿魈摇头:“不是。”
荧这才放下心来。她眼眶发红,眼泪挂在脸颊上,把许久不见的空看了又看,仓皇地摸他掌心新茧,荧不敢用力,本来想问他怎么来了,可一张口,先问道:“你去哪了?”
空也盯着自己的妹妹,她似乎瘦了不少,眼睛有点肿,不知道是不是才哭过不久——这条认知让他对魈的不满徒增几分。空安抚道,“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其实他不是没回过后山,可山路崎岖,他找寻多遍,竟连山神庙的影子都没看到。如果不是今日他与他师傅正路过此处,他突然想进山看看,恐怕还会与荧擦肩而过。
他不住的说:“是我来晚了。”
荧确认了他的真实后反而平静下来,她反手把脸上湿润擦干净,笑道:“怎么来晚了,应该是我耽误了,一直没去找你。对了兄长,这是魈。”
她犹豫会,还是没说出“这是绿魈”这种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荧本想介绍更多,空却伸手止住,目光扫过又收回,没让她继续,“日头太毒,我们找个地方说话吧,对了,我师傅还在山下,我去叫他上来。”
看不顺眼啊。荧乖乖闭嘴,等空地背影消失,她把手背到后面,用胳膊肘戳魈:“这就是我兄长。”
绿魈嗯声,他不敢说话,但庆幸还好是他而不是红魈在这接受空的瞥视。
荧看看他,觉得他这模样怪可怜的,招人心疼,她努力安慰:“别垂头丧气,你等下自己玩会,我和我哥说完话我就给他送走。”
人没找到时,荧每时每刻都紧张的不行,生怕空出了什么意外。现在发现他全须全尾,荧反倒开始嫌弃人碍事。
“……好。”绿魈眨眼,他轻咳以增加气势,“我知道了。”
拨弄树叶开路的声音响起,空再次出现,带着他的师傅。
荧与绿魈即刻噤声,如同学堂里遇到夫子般老实。荧背手,在后面左一下右一下,捏着魈垂散的头发给自己打气,两人前后贴着站,看上去颇为亲昵。
“介绍一下荧,这是我的师傅,钟离先生。”空介绍他的师傅时语气十分郑重,荧于是也严肃起来,猜到可能就是他从官府手中救了自己兄长。
“钟离先生。”荧躬身行礼,她好奇的掀起眼皮,想知道自己兄长的师傅究竟是何方神圣。
然后,荧怔在了原地。
空惦记许久不见的妹妹,眼睛快黏在她身上,见荧愣神,他还疑惑地回头打量钟离,“你们认识?”
荧反应极快,她移开目光,将手放到身前,颇为拘束地左右互握,“不认识啊,你师傅我去哪见过?”荧顿了片刻,“我只是觉得钟离先生看着很年轻,没想到已经是你的师傅了。”
她实在不想把自己疑似回到过去的事说给兄长听,此事太过离奇,恐怕那些见多了鬼怪的人听闻也不会掌心。
前朝经历如南柯梦醒,要说还可能记得的人,恐怕只有荧与面前的化名为钟离的摩拉克斯了。
空勾起唇角,“师傅知识渊博,文武皆精,不能以只外表度量他的能耐。”空与钟离亦师亦友,没大没小的说话,称之为忘年交也不为过。妹妹对师傅的夸奖,他与有荣焉。
名为钟离的青年也适时开口:“荧姑娘谬赞。”
两人对视,心照不宣地装作头次见面,谁也没揭穿谁。旁边的绿魈也明显认出钟离就是摩拉克斯来,他不动声色向前,挡住荧的半边身影,也学着荧客气,“钟离…钟离先生。”
他的挺身而出效果明显,空的注意力于是全落在了绿魈身上。荧趁机冲钟离挤眉弄眼:“你怎么出来了?”钟离以微笑回复:“不可以?”
帝君做事,怎么不可以?荧吐舌,见空转过头,赶快收了表情。
后山唯一能称之为凳子的地方只有神庙门前的几个树桩,荧请他们坐下。她怀里抱着果子,往他们每人手里塞了一个。绿魈缩回了树上,他与山间某些鸟类的作风丝毫不差,平日就喜欢猫在树上不动。
荧讲自己如何得知真相,又反杀想再次迷晕她的村长。她说话间轻描淡写,空却着实为她捏了把汗,他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衣摆,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紧:“是我没用。当初看你被村里人带走,我拼命去追,却被他们的人拦下…”
空沉默会,以缓解喉中干涩:“后来我被官府带走关了两日,他们估计是准备向京中报告,所以暂时没管我,所以我趁夜逃出来,想回山上找你的踪迹,带你走,但我什么都没发现。”
他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树桩上闭目养神的钟离:“后来遇见钟离先生,他收我做了弟子。这些年我拼了命地学,就是不想再有下一次,我再也不想看到家人在我面前被人带走却无能为力了。”
父亲母亲被抓走时他还可以说自己年幼,就算上前也无力反抗,可荧的遭遇让他彻夜难眠,自那天后,空每天都会梦到类似的画面,然后猛然惊醒。
他没找到荧,是她被火烧死了没留下尸体,所以抓了把后山的泥土装好,就当是妹妹的骨灰。
“哥……”荧鼻子一酸。
空深吸一口气,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双手撑住膝盖,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荧,跟我走吧。这次我能护住你了。”
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他会拼命保护荧。
荧张了张嘴,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再想想。”她已经答应了魈找到兄长之后留在后山与他做邻居,她不可能出尔反尔。
空没有勉强,似乎猜到了她会拒绝。他下意识扫过绿魈藏身的树,说道:“你不用着急回复我,你好好想想,我先下山一趟,家里还有些东西要取。”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这才大步离去。
空的身影一消失在山道转弯处,荧便觉得四周的风都静了下来。她就那么坐着,看自己的影子被太阳按捏成一团胖墩墩的团子,缩在自己脚边。
“帝君。”荧终于得以与钟离单独说话,“好久不见。”
“是啊,一别数年。”钟离摩挲着指尖,他似有感慨,“小友近来可安好?”
他称荧为小友,这是他们初次见面时摩拉克斯的话,荧仰头看天,含糊道:“其实还好。”
她在山间的日子满打满算不超过三个月,可实际经历的年岁已是其中几十倍。荧曾听闻月光照如水,如果这是真的,那她照过的月亮足以汇成湖泊。
荧捏住手指骨节,“您呢,怎么有空出来,还收了我哥做徒弟?”她反问,揶揄道,“现在我们兄妹两都是您的徒弟了啊师傅,不能厚此薄彼哦。”
钟离金色的眼瞳里依旧藏着点光的痕迹,他微笑起来,像对一个调皮的学生,“你们都很好。”
“天下之大,多走多看,才能常有感怀。这也是你对我的期盼,不是么?”他说。
荧一怔,半晌无奈地笑,“这句话原本是您对我说的,怎么现在反过来了……不过,还是什么都瞒不过您。”
她与摩拉克斯相处的时候一直觉得他其实并不像刻板印象里的神明。虽然摩拉克斯否认了他神明的身份,但荧态度不变——论贵气高雅,超脱凡俗,没有谁比摩拉克斯气质更像神明。
金鹏于神位上时从不关心他人喜乐苦楚,既是因为他是被迫上位心中有怨恨,更是因为他接触的人太多,也太令他不懂。
对皇室的要求金鹏一切照做,但他无法理解人类的爱恨——昨夜笑脸相迎,今日痛下杀手。人类的感情如春日碎冰,一踩就化,算不得真。哪怕是现在,不论红魈还是绿魈都未对荧的情感保持绝对的信赖,所以他们各自选择了不同的方式,以得到长久。
但摩拉克斯不同。那时面对梦的转变,他始终作壁上观,却在与荧讲述时透出几分可惜。摩拉克斯甚少出现在人前,却能对人类的情感抱以一定程度的理解,且信任人类的能力。荧将他推上国师的位置,一来是为了顺应历史,二来是希望他能更深入的走进人群。
人类的情感具有传染性,荧不希望看到第二个被架在皇权上,所以变得高高在上的神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