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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欲望 什么是欲望 ...

  •   钟离颔首:“不染凡尘,行走世间就如同踏步云上,这些年我化名钟离游历四方,感想这世间其实未必需要神明。”他耳边珠玉耳坠晃动,明明坐在山野树桩上,硬是有端坐金玉台中的感觉,“人与人间相处,自有约定俗成的规矩和契约。有时候神明插手过多,反而会变成灾难。”

      荧眨眨眼,不知该以人的身份还是半个神的身份接话。

      不过显然钟离也没想让她接话,不过是他自己的感慨,他话题一转,“空去哪了,我也跟着他去逛逛好了。”

      “去祭拜我爹娘了吧。”荧再聊起逝者,已是面色坦然。

      钟离目中有回忆之色,想起那个与空几分相似的金发青年,他时刻闲不下嘴,没想到他的两个孩子话却少,“当年之事,我并不在宫中,抱歉。”

      荧摇头,她的愤怒与不甘在知道莫先生和摩拉克斯是同一人时就冲他爆发过了。钟离想必也回忆起当时,他突然一哂,说,“原来那时你是那个意思…我本以为你说的是你和魈。”

      这话倒是引得树上绿叶一阵乱摇。

      钟离说:“我听闻此时后,本想赶回去收你们为徒,可在半途,我听闻了你们逃跑的消息。”

      荧的父母在宫乱中逝世后,尸体由皇室收拢,荧与空年幼,被幽禁府中,由宫人看管。那时荧和兄长每天都在过分空的房间里互相鼓励,他们已经明白“死亡”的意思,只等自己的命运会不会落向和父母一样的位置。

      他们等来的是曾经的叔父,如今新任太子轻飘飘的一句“年纪还小,不杀。”

      幽禁,然后被遗忘着长大,最后在某天被人想起,拎出去做个政治的赠品,一眼可见底的命运。

      自认为是兄长的空听到这话时没有哭,他搂住妹妹,跪下谢恩。只要活着,一切都会有转机。等传口谕的宫人走后,年幼的荧突然指向天上的鸟:“它们会飞。”

      空仰头,他勉强笑:“是啊,他们有翅膀。”他多羡慕鸟儿啊。

      荧摇头:“是因为它们向往自由。”她牵住兄长的手,神色很认真,“我们逃跑吧,去哪里都行。”

      去山林里,去平原上,去皇室找不到的地方,去哪里都可以,都是自由的。

      空望着妹妹的眼睛,他那些“我们两个小孩逃不出去”之类的话就这样吞咽进肚子里,他用力点头,“好。”

      他们把府里能动的金钱首饰都塞给了宫人,通过关系联系上了当年父母的近卫。在某个圆月很亮的晚上,他们逃出去了,带着一点钱,还有满腔兴奋。

      虽然后面很快就被发现然后上通缉,但皇室那群人确实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荧的祖父虽然年老失权,但他毕竟还活着。

      从此天高任鸟飞。近卫夫妻带着两个孩子,平日只好伪装成一家人行事,荧和空喊他们“爹娘”,用来和父母区分。

      “谢谢你。”荧真诚地说,莞尔一笑,“不过看来我们师徒缘分很深,兜兜转转依旧成了。”

      钟离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近似于欣赏的东西。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而是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去:“还有一件事,我须得告诉你。”

      荧抬起眼,见他面色比方才凝重了几分,心头便跳了一下。

      “你的神格,是与魈缔结婚姻仪式才出现的,是他接受了你。”钟离一字一句,像在宣判什么,“所以你的因果业障,会通通转嫁给他。”

      荧怔住了。

      “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业障?”

      “你方才说你杀过人,应该是有神格之后吧,天地间对神明要求颇为严苛,你为人时候的因果不能与成神之后共通。”钟离说,“所以我猜,你杀完人后应当背负了一份业障,而这份业障,由魈替你担了。”

      荧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想起那些画面——绿魈面色惨白的推开山神庙的门,让她和自己离开。她当时以为是“山鬼”攻击了他,现在想想,分明是承担业障后的痛苦。

      “我不知道……”荧的声音忽然哑了,像喉咙里塞了一团湿棉花,“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必自责。”钟离的语气缓和了些,可那份缓和里带着一种残忍的温柔,“如今你既知道了,便也应当明白,你既已是神明,往后你和他都要谨言慎行。”

      荧霍地站起身来,动作太猛,差点被树桩绊倒。她眼睫在发抖,下意识抬头去找寻绿魈的踪迹。

      手臂蓦地被扶住,绿魈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他低声道:“没有那么严重,你别急。”

      荧一把抱住了他,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钟离准备离开了,他说道:“我猜你准备留在山上,这是好事,我也希望你能留在山上。神格那位身上的业障颇多,你记得看住他。”

      荧嗯下,说道:“我哥哥……”

      “你兄长那边,我会和他说的,以他对你的爱重,估计时不时还会回来看你,不用担心。”钟离安抚她,末了还开玩笑道,“你既然也叫我师傅,我自然一视同仁。”

      荧把眼泪尽数擦在绿魈肩膀的衣料上,她努力平复心情,环着他的腰,能感觉他的手在自己背上轻拍。

      绿魈说:“他走了。”

      “嗯。”荧说,她其实想生自己的气,末了却忍不住要埋怨,“你为什么不和我说业障的事?”她声音暗哑,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

      绿魈说:“不是什么大事。”业障的痛已经过去,他想想,也决定说个笑话安慰荧,“反正以后不是我一个人痛。”

      红魈迫不及待将他自己与荧绑定,神格共享后,荧再产生业障,红魈也会跟着痛。

      荧又气又想笑,她拧他腰上肉,“不会再有了!”她日后一定吃斋念佛,绝不杀生。

      现在是白日,可荧莫名有些担心红魈,她知道那家伙估计不会让自己狼狈,但依旧止不住担心,荧扯扯绿魈,小声问:“你能带我去梦里吗?”

      绿魈自然无有不应,“抱紧我。”

      梦里没有太阳,荧上次进来的匆忙,连环境都没打量清楚,今日再进来,才发觉四周立满嶙峋怪石,月亮薄如刀刃,冷冷割断此处与外界的联系。

      红魈背对他们泡在池水中,听到声响,略带稀奇地望了眼天色,水声哗哗,他挑眉,没有回头,“外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会主动找我。”

      荧主动走到他后面,她开口:“是我。”

      红魈猛然回头,他头发上都是水,迸溅的水花飞出,甩了荧满脸。荧郁闷地擦干净,道:“别把我衣服打湿了。”湿衣服穿着不舒服。

      “那你把衣服脱了下来。”他这句几乎是没动脑子就说了出来,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怕自己会不会表现的不好,将荧吓跑。

      谁知荧想了想,居然同意了。她拉住身后的绿魈,“你也来。”

      行吧,红魈不太情愿地让开点地方,看着两人手牵着手下水,心里不是滋味,他也往荧身边挪了些许距离,水波荡过来,一圈一圈,像某种无声的试探。

      池水温热,自下而上,溢出水面,恰好撞见月的凉,于是雾气从池面升起,把三个人的轮廓都泡软了,像岸边三尾搁浅的鱼。

      如果让几天前的荧知道,她一定不会相信自己能平静地和“山鬼”一起泡温泉。不过当时的荧也不会知道她所以为的山鬼其实另有其人。

      “你们有没有什么愿望?”荧忽然问。

      这话落进雾里,沉入水底,半晌没人回答。

      红魈侧过头来看她,他带点红发眼尾微微上挑,但什么都没说,他还在怀疑荧的问话是不是某种试探,在知晓“正确答案”前,他学会了不那么贸然先开口。

      绿魈没有动。他的睫毛垂着,水珠挂在上面,像清晨鸟羽上凝结的露。

      “我没有欲望。”他把“欲望”两个字咬得很重,似乎在进行某种自欺欺人的说服,他的余光瞥过荧,张了张嘴,咽下想说的话。

      荧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她转过脸去看绿魈,他仍是那副清正的姿态,肩背在水下挺得笔直,仿佛不是泡在汤池里,而是坐在一把名为规矩的椅子上。

      “我说的是愿望,不是欲望。”荧纠正道,“愿望是你心里真正想要的,跟欲望不一样。”

      池水晃荡,如同被吹皱的镜子,能轻易看见三人的倒影。荧的腰间多了点重量,是红魈突然凑过来,他把手小心搭在荧的腰间,依旧是某种试探的靠近,“什么是愿望?”

      他从当守护神的时候就不知道什么是愿望,学会的只有执行命令。供果和供品都是按照皇室的喜好布置,没有人在乎神明想要什么,也不会有人问神明的愿望是什么。

      荧想到这点,心里一紧,忍不住去看红魈的表情。可他笑容不变,碧绿的眼里流淌着比酒酿更让人甘心的沉醉情绪——那是一点点茫然,瞬间勾动了荧心间的柔软。

      “愿望……”绿魈开口了,他侧目,“是想要一个东西永远不变,对吗?”

      荧回首看他,“差不多。”

      绿魈垂下眼。他的睫毛扇了一下,水珠落下来,砸进池面。

      “那我希望能永远和你在一起。”

      这话从绿魈的嘴里说出来,没有红魈那种蛊惑人心的甜腻感。它只是被平静的说出来,像一个事实被陈述,像一滴水终于落进湖里。

      轻飘飘的,绿魈看向她,在水中小心摸索,试探地摸到她的手,想要十指紧扣。荧张开手心,如他所愿。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红魈整个人已经贴了过来,他抵着荧的背,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从她耳后绕过来,尾音拉长,“那我也要。”

      荧没有说他们的愿望是好还是不好。她只是突然问绿魈:“你还记得多少?”

      她总怀疑绿魈是不是对过去的那段日子保留了记忆,不然他不该是如此小心翼翼,害怕她的离开。

      绿魈不断躲闪她的目光,他良久才抬眸,伸出另一只手去抚荧的脸颊,说:“不记得多少了,就记得你和摩拉克斯走了,丢下了我。”他说的很可怜,荧心说果然。

      荧侧头蹭他掌心,感受到他指尖颤动,然后在他指尖留下个轻吻,“那其实是个误会。”

      “那你后面讲给我听,好不好?”绿魈更进一步,他不满足指尖的触碰,想上前,结果被红魈在水里踢了一脚。

      “差不多得了,你们在打什么谜语?”他扣住荧不松手,狐疑地打量两人,“我也要听。”

      他是什么都记不得了。荧哑然失笑,点头:“行,你们要听什么我都说,行不?”

      红魈这才点头,他察觉到荧此刻心情很好,所以把她抱的更紧,恨不得锁紧身体里再不分开,他挑衅地瞥眼对面,而绿魈的回应是握紧了荧的手。

      荧懒得管他们的争斗,仰头看月亮。此刻云稀天明,池水暖洋洋的,荧回忆起初遇他们时的心情,与现在对比,忍不住想:

      他是一个随心所欲的神仙,一个天真残忍的杀手,一个试探底线的猎人。

      他是一个善良少言的妖怪,一个克己复礼的君子,一个在欲望中看向她的爱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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