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移情 移情,将对 ...

  •   大火的温度飞快褪去,诸多光景猛的窜进脑海,晶蝶碎裂的声音响在耳边,荧的意识骤然被拉回。

      她睁眼,翻身用力踹向女鬼。

      女鬼不及反应,被踹的往后一仰,狼狈地摔在地上,尖指下意识扶住心口。灰雾缠黏在她四周,使荧看不清她的神情和面貌,但荧还是知道面前的女鬼是谁了,她借着蹬腿的反作用力后滚两圈,踉跄地抓着掉落在地的匕首站起身,精准无误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梦。”

      她那多年不知去向的表姑,梦的魂魄,如今就站在她面前。

      梦没想到会有人认识她,她停了攻击,狐疑地打量荧的面庞:“你?……”她嗓音嘶哑,不知经历过什么。

      荧说出自己父亲的名字,她边靠近边说道:“我是他的女儿。”

      梦把那名字再念几遍,如同在记忆深河中刻舟求剑,她慢慢的咀嚼着,突然在某个灵光一闪的片段想起什么:“哦,是你。”

      她记得那个表兄:太重人情,对别人也毫不设防,说好听是侠义气重,说难听是没心眼。听闻后面由长辈介绍娶了位聪明妻子,没想到他们的孩子竟已经这般大了。

      灰雾蠕动,梦举手藏住脸,尽管她知道自己早已面目全非。但她还是竭力将浑身衣袖整理端庄,努力想维持作为长辈的体面尊严:“你在这做什么?”梦话至半途哑了嗓子,她想起之前的发现,猛然垂下衣袖,不可置信般质问,“你如何能成山神妻?”

      她语中羡恨毫不遮掩。荧握住匕首,叹息道:“只是意外,我也是被迫卷入,并不想参与其中。”

      梦琢磨会语气,讪笑挽回:“表姑也是担心你,哦对,你父亲称我表妹,你就喊一声表姑就好…”她顿住,转而试探笑笑,“怎么,你不喜欢那山神吗?”

      荧没有回答她的话,她反而问起梦来:“表姑,你为什么要夺舍神明?”

      这话题转变如此仓促,就算心思缜密如梦,也难免在瞬间失态,被拽进过往回忆。

      梦知道她叔父是想韬光养晦,等待合适的时机起兵,可梦还是选择进宫参与神使选拔。

      开始她觉得天下纷乱只是因为神明和皇室被蒙蔽了,直到她参与进选拔,才知道通往神明的道路上,铺就的都是皇室精挑细选出的血肉尸体。但梦终归赢了,带着点惴惴不安的愧疚与踌躇满志。

      她的心在望见金玉神台的瞬间跳跃至顶峰,皇位的高度与神台平齐,册封神使时,梦就站在稍低皇帝一级的台阶上。

      站在上头,梦瞧不见五指漆黑的卖炭老头,入目只有觥筹交错,珠光宝气。她被后妃的珠链反光晃眯起眼时,心里只剩得意——得意自己的不择手段,

      然后呢?梦慢慢的开始接触金鹏,神明对她这位神使不屑一顾,无论她说什么也不肯开口。她原先以为金鹏已经死了,只是皇室还在进行隐瞒,但莫先生说神明经常就站在她身后神台上冷笑。

      冷笑什么呢?梦问。

      谁也没有回答她。

      “神明多不公平,祂指缝露出的丁点时间就够自己和弟弟长年百岁,可祂却把这些给了不该给的人。”渐渐的,她心里涌出类似的想法。

      代替神明吧。梦听见自己说。如果是你,一定做的更好。

      她已极近登神的云端。

      剧痛将梦的云端打碎,梦的脑袋被硬生生摁进血水里,巨大的恐慌与不甘啃咬着梦的内心如同回到夺舍神明失败的那日。她不敢置信地低头,荧的匕首就插在她胸口正中。

      “你?”她还没反应过来。

      “表姑,不,梦。”荧松开手后退两步,她细密的睫毛垂下阴影,“您何必惊讶,您原本不就是打算在叙旧的空隙趁机夺舍我吗?”

      她的瞳孔在黑暗中亮出中非常漂亮的棕黄,黏腻如蜂蜜,将梦锁紧不得动弹。

      被荧发现了。梦反手握住匕首冷笑起来,“既然你发现了,我也没必要再……”

      伪装两个字甚至没能出声,荧却倏地抬头冲她璀然一笑,轻巧向旁退了几步,神龛静无声,梦睁大眼,望着不知何时出现在此地的金鹏,手臂开始发抖。

      绿魈抱胸而立,沉默却很有威慑力,他斜过眼,视线甚至没落在梦身上,“没事吧。”他心里慌张,生怕梦和荧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绿魈自觉谎言很可能要被戳破,只等高悬的剑尖落下好叫他迎接“千刀万剐”之痛,可“行刑人”面上没有怒火,荧给了绿魈一个微笑。这个微笑如同引诱般轻擦过,解开了束缚在他的心间的锁链。

      “你……”梦吞咽着音调后退,她不敢发声,一看到他的脸就会回忆起自己在挂画中被各种刑具折磨的日子——那挂画是皇室用以囚禁神明的地方,她以一滴血的代价“闯”了进去,然后因此后悔半生。梦恨皇室,也恨金鹏,如果不是他将自己丢进去,说不定她就不用受苦。

      绿魈随手甩出柄长枪拎在手中,他回正目光,冷声道:“你居然还活着。”他本以为梦的魂魄跟着挂画被烧毁了。

      梦察觉到四周妖力的封锁,退无可退,她现在非人非神,用鬼称呼都太过勉强,要想竭力去突破金鹏的封锁,根本不可能。灰雾涌动,梦将目光再次盯上旁边的荧,实在蠢蠢欲动。

      她身上有山神的羁绊,还有神格,或许只要吞并了她的灵魂……梦收紧手心,或许可以赌一把。

      梦到死都在这么想。

      梦骤然暴起。灰雾里伸出只利爪直扑荧面门,在荧侧身闪避的刹那,绿魈的长枪已如雷霆贯出,枪尖洞穿梦的胸膛,将她钉在半空。灰雾溃散而逃,梦低头看着穿透躯体的枪刃,仍不甘心地抬手伸手去够仿佛近在咫尺的荧。可她什么都没碰到,最后只能无力垂下。

      灰雾藏住梦消散的魂魄,她闭上眼,以为自己能看到走马灯,眼前明暗闪烁,出现的却还是她无数次梦回都想阻止的画面:梦割开手指,她已经为夺舍金鹏做好了准备。

      但这次,她看到了从未出现过的人影——站在一旁的荧魂魄半隐,站不稳似的冲进了梦遗留的躯壳,踉跄爬起。梦喃喃道:“居然是她。”原来是她破坏了自己的计划。梦依旧觉得是荧的出现搅乱了她的计划:她已经不太记得自己与名为“莫先生”的神明签下的契约究竟是什么了,自然也不会怀疑是他与金鹏合作。

      梦颇为不甘心地冲上前,想要将她拉出自己的躯壳,却有人拍住她的肩膀。梦骤然回首,年轻些的自己牵着弟弟,就站在她身后,她稚嫩的脸上还没有被权利浸润透,满怀关心地问道:“需要帮助吗,大姐姐?”神情与她当年询问那个卖炭翁一样。

      她撞鬼般地连连后退,然后跌进深渊,消散了所有意识。

      “应该不是完整的魂魄。”绿魈说道,“太弱。”他绞尽脑汁想着如何与荧搭话,一扭头,人早就昏迷在地上躺着了。

      从绿魈手里成功抢人的红魈现在心情很好。

      荧的指尖被红魈以五指抵住分开,它们亲昵地贴在一起,荧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出现在梦里。

      此处并非之前所见卧房,反倒是四处皆汤泉,荧几乎从天而落掉进水中,被红魈接个满怀,两个人被溅起的水花批头一浇,荧眼睛都睁不开,恼羞成怒道:

      “你……”

      她唇角被沾着水珠的手指抵住,红魈笑盈盈地看她,碧青的眼底生出些晦涩的温度,他哑着音,颇为严肃道,“噤声。”

      荧果然被唬住,她睁开眼,不知道红魈要做什么。经过前朝一场大梦,荧的态度也在不经意间软化几分,红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不妨碍他发现了这点,并尝试着更得寸进尺些。

      “你先前打的我好生痛。”

      骗人的,梦里一切任由他操控,人也是捏出来的幻物。绿魈说的不错,梦里根本伤不到他。但荧信以为真,果真抽出手来,凑上前捧着他的脸端详:“疼吗?”

      水滴滴答答落出涟漪,荧偏棕的眼睫被打湿了,挂住水珠的睫毛太沉,颤颤巍巍地在暗里洇出墨色,红魈想把它那点颤动含在齿间。他吞咽唾沫,竭力克制想要咬她的冲动。

      “不痛。”他学人样时端庄的看不出一丝破绽。通过前头打交道的功夫,红魈发觉荧不吃他先前那套,不过不要紧,他完全可以换个方式接近荧。总归人已经是他的,只要让她高兴,他改就是。

      前朝人好奢靡,美中以华为上乘,红魈虽不常现身人前,但宫中宴会十有七八他都会前往。宫女乐伶谁都想往上爬,引人注意的方法一套接一套,都是些绿魈瞧不上眼的招式,红魈得意地想,那个乡巴佬肯定学不会。

      “你…吹吹就好了。”红魈瘫软似的把自己倒在荧怀里,棕红与金黄的发丝相互勾缠,红魈捏住荧湿润的衣角,竭力要证明自己的“无害”。

      荧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她还惦记外面绿魈和梦的战斗,总觉得没亲眼见到梦的死亡总不放心,她原本以为或许梦与家中其他人不一样,可梦不是,他们的野心如出一辙,不如说荧的父母才是家中另类。

      “梦……”她刚开口就被红魈阴声打断,“废物罢了,不值一提。”

      荧皱起眉头,两人间的旖旎气氛近乎中断,红魈捉住荧的手贴在脸侧,“你和我一起时,不要提其他话不好吗?”

      他趁机抵近,贪婪地扫视她的脸,水珠乱颤,自荧睫毛掉落,在面颊上犹如泪滴。荧金发散落水面,衣物都被打湿,勾勒出线条贴紧,她的脸素白,所以眼睛格外亮,红魈被蛊惑了,凑近去吻荧的眼角。

      但荧躲开了,长久在水里泡着让她格外不舒服,她想要挣开怀抱向岸边游过去,腰却被红魈单手紧搂住不放,“你为什么又要离开我。”他委屈地问。

      “没有。”荧否认,“我只是……”

      “你有。”红魈用脑袋搭在荧肩膀处,他吐气冰冷,凉气从脖颈蔓延开来,荧呼吸一滞,脸不自觉开始发烫,她听见红魈幽幽地问,“你在看我的时候在想什么,和我有同样一张脸的他吗?”

      荧不动了,因为她无法否认。两位的五官一致,并无区别,她却止不住会幻想,如果红魈的表情落在绿魈脸上会如何呢?

      这或许是一种移情:她看绿魈总像是看谪仙人,就像看月光扮新雪,干净纯粹。所以荧本不该这么想的,可她又不可避免地想看他的脸颊染上绯红,嘴唇里吐出叹息。

      红魈如附骨之蛇,将荧锁在他的绞刑中,他掌心撑在荧腰间,指尖却寸寸滑行游走,驱赶覆在上头的水滴,他甜腻地笑出声,说道:

      “就算是移情也没有关系,我很大方,允许你把我当成他。”

      骗你的。红魈张口,尖牙咬住荧的皮肉,他心想,凭什么他是被透过的那个?他也要被看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