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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闭圆 历史是一个 ...

  •   神格和妖格的斗争并非一朝一夕能完成,只能最后再看谁能占据上风,掌握身体的控制权了。荧倒是猜到了答案——毕竟绿魈能在白日出现,红魈只能在梦里。

      可她什么也不能说,相反,她现在应当立刻离开,避免被妖格与神格对战时溢出的杀气误伤。

      荧松开胳膊,小心翼翼地将魈放到处干净的地方躺着,后退与摩拉克斯并肩而立,荧突然问道:“妖格和神格彻底分离后,他们还会有这段时间的记忆吗?”

      毕竟她与红绿魈见面时,两位对她的态度,都不像是久别重逢。

      “‘天地间的缘分,因名而系,因念而续。’记得与不记得,只要缘分不断就行。”摩拉克斯老神在在,荧狐疑地瞥他一眼,总觉得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但听他的语气,估计魈会忘记。荧在心中叹息,总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简直是做白工——忙活半天,荧又是算计又是受伤,到头来魈根本不记得她这位帮他解封的救命恩人。

      荧后退半步,再看了魈几眼,才依依不舍地转过身:“既然不记得,就把他放这吧。这里应当短期内也不会有人再来了。”她摸了摸自己穿膛而过的伤口,那里血已经止住,“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呢。”

      荧又像是想起什么,扭头对摩拉克斯说:“你得和我一起去吧,师傅。”

      她厚着脸皮喊了声“师傅”,既是因为他这段时日的教导,也因为后世莫先生国师的身份,荧佯装慷慨:“我让梦的叔父封你当国师。”

      “哦?”摩拉克斯不吃她的画饼,“以我们的契约看,我难道不是板上钉钉的守护神么?”

      “多个身份多条路。”荧笑着说,她的手心发凉,祭台废墟里的风吹着背后的伤口,胸前能看见发丝在轻飞,“而且我总觉得我要死了,怕撑不到打进京城那天。”

      荧感受不到伤口疼痛,可生命力的流失让她隐约觉得不妙,“你可以趁现在和我去混个脸熟,免得等我离开了我那群堂表兄弟翻脸不认人。”

      她说着玩笑话,步伐却坚定向前,摩拉克斯跟上来,说:“你应该暂时不会死。”

      “不行,我得死。”荧赶着回去下山救她兄长空呢。

      或许是没见过这么想死的人,摩拉克斯竟噎住,半晌才说:“这样啊。”

      荧又笑了,她在放松时很喜欢笑,说道:“也不是那么着急,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她的灵魂如今还在支撑着梦的身体,除非梦的身体彻底崩溃,否则荧依旧无法脱离梦的身体——况且更重要的是,即使脱离,荧依旧不知道该如何回去。她坦然地张开手,看风越过掌心,奔向身后魈躺着的位置:“虽然魈自由了,可我还不得自由啊。”

      两人都没有回头,自然都没注意到,他们的背后,魈在迷茫中睁开了双金色的眼睛。

      荧的发丝在风中被吹得往后扬,她抬起头,眯眼躲过盘旋的尘沙,砂石落在她周身的白袖上,被裹挟向前。有人伸出手来,将白布上碎石茅草抖落,守城的将士望着手里的白布,默然间落下泪来。

      城下军队整齐,为首的正是那位“毫发无损”的神使,城内百姓惶惶然仰头,听到的却是皇宫内丧钟敲响的声音——老皇帝抱着散落满地的挂画又哭又笑,在极度的刺激下,他的嘴角溢出些白沫,浑浊的双眼依旧睁着,只是再也不能看向谁了。

      守城的将军后背被拍拍,副将也沙哑着嗓子,他说:“开门吧。”

      城中军队大多群龙无首,谁也不会想到反叛的队伍就来自内部,面前这个出了位神使的家族整装待发,想必早就做好了谋反的准备,才会如此快速的兵临城下。相比起来,他们守城方没有任何胜算。

      将军不再说话,他用力甩开手中的白布,将其挂在城墙上,他面上已有老态,蓦地回忆起自己与老友把酒言欢,庆祝他侄女梦成为神使的日子,他闭上眼,听着城门“嘎吱嘎吱”挪动声,身后副官叹口气,背过身准备下楼投降。

      在谁都没有反应过来时,将军霍地摘下头盔丢掷在地,纵身跃向城墙。

      “共存亡!”他仅仅留下了这三个字,随后归入土地的怀抱。

      荧没有扭头,她感觉自己胸腔里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跃,她不再需要呼吸,身体的“活着”只是因为荧的魂魄还没有离开。她的祖父今日亲自带兵,率先打马了进城,自然没有看到昔日老友的身亡。狂热的新朝士兵们都在向前,他们喊着荧教给他们的口号,压住了将军的那句话。

      “帝君护佑,义师必胜!”

      “帝君护佑,义师必胜!”他们俨然已经将帝君视为新神,虽然他们中大半根本不知道帝君摩拉克斯是谁。

      荧的父亲很不巧留在了后面。他原本是想着由他断后,可以防止队伍腹背受敌,可如今却冷不防被迫看到了将军跳下楼的完整一幕,他的面容扭曲起来,如同见到了什么令人发指的恐怖,别过脑袋,咬紧牙齿。

      将军的血慢慢地够到他的马蹄,他不敢再看了,慌张地牵住马绳,背过身去,他胸腔里的热血与豪情霎时消失了大半,只剩下茫然。他下意识去寻找自己的妻子,头抬到一半才想起自己将她留在了家中——她怀孕了,不适宜今日的血腥场景。这位尚且年轻的青年五官与荧在某些角度像极了,他僵着脖子,转头时正好瞥过自己的“神使表妹”。

      荧也没有进城,所有的交易她已都与祖父,也是梦这具身体的叔父谈完,后续一切将不再需要她的出现。荧最终还是完成了历史的进程,也得知了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知道的对话,比如此刻,落在最后的摩拉克斯打马悠悠上前,他金色的眼瞳里流淌过类似黄金的质地:

      “原来你当时说的帝君,是这个意思。”

      原来你是后世而来。他的潜台词如此明显,荧虚弱地笑起来:“是啊,帝君。我们的契约完成了。”

      皇宫里的钟声停下,前朝在此刻落下帷幕,金鹏殿下重获自由,摩拉克斯成为新王朝的守护神,而“神使梦”也该退场了。

      荧返回祭台,可惜没看到魈的身影。

      他离去了,或许已经找到了后山,准备替代那处的山神,或许还没有,正和荧一样不知去处。梦的心脏彻底停摆,胸口也不再有起伏,往后荧的每一步行动都会加重躯体的腐朽。荧恍惚下,摩拉克斯的话适时响在耳边:

      “正所谓‘东西南北,何方不得意,天地山海,尽是玲珑处。’”他像荧真正的老师那般,“不必留下来,想去哪里不妨就去。”

      荧于是带上兜帽,皇城被她抛在脑后。

      …………

      打在斗笠上的雨滴迸溅弹开,落在临水处的亭中桌面,大理石反射出张略带笑意的青年面孔,他乐哉地冲着还在垂钓的国师说道:“我孩子过段时日要出声了,要不莫先生您给取个名?”

      莫先生鱼竿晃晃,不作声。

      “莫先生您是国师啊。”金发的男人哀嚎,“让我孩儿蹭蹭神气都不行吗?”

      莫先生不紧不慢,转眼间拉上条活蹦乱跳的银鳞小鱼,“你的孩子用不着蹭神气。”

      “那您觉得取什么名字好?”他揣着袖,在亭中左右踱步,越接近生产日他越心慌,妻子都打趣不知道他们两到底谁怀了。

      “你是孩子父亲,你决定。”莫先生把烫手山芋丢给他。

      “我倒是有想法,太医说腹中是双生胎,我准备给取两个单字,就叫空和荧,您觉得呢?”

      空和荧。莫先生取了鱼,把它重新丢回水中,“好名字。”

      得了国师点头的男人喜笑颜开地离开了。

      “我父亲麻烦您了。”猝然有人声响起,多月不见的女人摘下斗篷,她身上有水痕,显然是冒雨而来。

      莫先生不意外:“你回来了。”

      荧走到他身侧,她浑身上下都被斗篷遮了严实,以掩盖腐烂的皮肉,她望着水面,如释重负,“终于回来了。”完成了历史的最后一笔,从此之后她就是自由身。

      “有什么想说的吗?”莫先生侧目。

      荧想了想:“您早就猜到我的身份了?”方才她说“我父亲”时,摩拉克斯脸上没有任何惊讶。

      摩拉克斯点头又摇头:“略有猜测。”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鱼竿,“从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察觉到你身上有异样。”

      “异样?”荧下意识抬手看自己,又硬生生顿住,抬眸去瞧摩拉克斯。

      素色衣物笼裹住摩拉克斯,使得他身上有股超出尘世的豁达且柔软感,这些柔软在他以摩拉克斯之名出现时会通通化作冷酷公正的契约,平等地将新朝人民托举起。

      “你或许并未察觉到,你身上也有一部分神格。”摩拉克斯轻声说,“我极少见你这种情况,直到我发觉你身上的神格与魈有所关联。”

      “你们或许对天地举行过什么仪式?”他问。

      荧脱口而出:“献祭的昏礼也算么?”那是她去往山上的源头——一场荒谬的祭山神礼,走完了几乎昏礼的大半步骤,再加上后面红魈在梦里奇怪的行为——如果梦里也能被算的话。

      摩拉克斯了然:“原来如此,当然算。”

      荧原以为自己不会再惊讶了,她张张口,最后也说:“原来如此。”从祭山神完成的那一瞬间,荧与魈的命运就连在一齐了。

      她不知再说些什么了,只是突然很想念魈。良久,荧问:“对您来说,魈是什么意思?”

      摩拉克斯沉思会,他将手搭在膝盖上,“我听闻在异邦的传奇故事中,魈之一字代表着遭遇苦难、饱受淬炼的鬼怪。”他没有接着说,荧也就慢声回:

      “很贴切,看来是我冒领您的功劳了。”

      …………

      梦的葬礼荧没有参加,她的魂魄飘在半空徘徊,许是因为不属于这个时代,连摩拉克斯也没能再察觉到她的行踪。

      荧顺着风飘向熟悉的后山。

      她借着梦身体的日子游走世间,却从未靠近过后山:荧怕见到魈,又怕见不到魈,那些压在胸口的感情她自己都无法弄明白,但如今褪去皮囊一身轻松,她反倒释然,只凭自己心意向前,不再纠结。

      后山的山神庙不如后来荧见到的破旧,许是因为还有人时不时前来拜神,他们祈求着山神实现他们的心愿,而山神就坐在供桌上瞧着热闹。

      也不知道为何绿魈赢得了身体的控制权,最终山神的职位还是落到了红魈身上,他即便是赎罪也不肯好好干,编个梦境就耍的拜神之人团团转,久而久之,再也没人去山神庙里。

      因为都知道不仅不灵,还闹鬼。

      荧在旁贴着红魈坐,唉声叹气他不识好歹,害的自己跟着吃不上供果。红魈察觉不到荧的存在,他撑着脑袋,伸个懒腰缩回梦境。

      绿魈不怎么出现,荧在山间转了一大圈才发现后山竟有片湖。推开树林,面前豁然开朗,月色朗朗落湖面,如纱覆于雪地,芦苇成荡,有人对月吹笛。

      绿魈端坐木舟侧吹笛,与荧的梦境丝毫不差。

      萧萧江上荻花秋啊。荧飘到他身侧,见他眉眼低垂,心中更生怜爱,忍不住伸手去拨弄他的睫毛。绿魈笛声不断,听不到荧在摇头晃脑地念诗。

      “萧萧湖上荻花夜,两只新燕,一叶扁舟。”

      荧把脑袋垂在绿魈肩膀上,即使触摸不到,她依旧幸福地微笑起来。

      …………

      荧的灵魂在山上陪伴了魈十几年,即使不被看到也得不到回应,却依旧兴致不减。她甚至慢慢忘记自己来此目的是什么,反倒觉得这样一直下去也很好。

      直到某天,荧听到了似曾相识的唢呐声。

      它们在夜色里拧成麻绳状,歪歪扭扭不成腔调,荧睁开眼,恍惚听到了谁的哭声。

      确实有哭声,绿魈拧眉站起身,他许久不曾听山上这般嘈杂,更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他与红魈取代此地山上不过十几年,根本不知此地还有百年一笔“祭山神”的传承。

      他本不想管,山神的事自有红魈操心,只要业障不危及自己,绿魈也是无所谓的——自从分体后,他们之间楚河汉界,渭泾分明。

      可他听到了哭声,断断续续的,似有几分熟悉,那个女声含糊地说道:“救救我。”

      绿魈偏过脑袋,感觉耳畔有风径直越过。

      荧狂奔飘向祭祀的队伍——她认出来了,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救救我,我想要活下去。”

      红魈睁开一只眼,他神色稍正,可依旧没有动。

      “救救我,我想要自由。”

      自由。两个字顺着晃荡的轿帘飞出,在寂静的夜色里掀起看不见的波澜,那是来自被绑在花轿上的荧,她此刻内心最大的愿望。

      荧一路狂奔,听到那哭声越来越清晰,就像是从自己的胸口流淌而出。梦中场景就在眼前,荧奋力伸出手来,想要掀开已经被火舌吞入的花轿,可她的手穿过了布料,什么都没能握住。

      荧一怔,她不死心,还要再伸手,却有人先行一步,扯开了遮挡的帘子。

      熟悉又陌生的脸抬起头来,盖头顺势滑落身后,金色的眼瞳里充满泪水,她嘴唇翕动,愣愣地看着面前,就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荧向她伸出手。

      红绸子卷着火舌往天上窜,荧拉住过去的“荧”,将她拽向自己的方向——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冰凉的手腕贴紧掌心,像是冰块融化的温度,过去的荧被拽自己了起来。

      荧的余光瞥见绿魈。他同样伸出了手,然后稳稳接住倒向他的“新娘”。

      他面上的不知所措逗笑了荧,荧用最后的力气扭过身去,食指指腹点过他的眉心紫,说道:“呆子。”

      她的意识融化开来,灌入自己从前的身体。大火烧走的全部记忆在此刻回归,所有的命运在此刻完成闭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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