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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神 经典失忆开 ...


  •   数日不雨,夜里万里无云,极晴。

      一只野鸽子振翅飞上枝头,圆滚的眼睛盯住下方人群:手持火把的人从悬挂着灯笼的家门口钻出,不断靠近,渐渐笼罩成个圆牢,在村子中间空地,停了台裹着红布的崭新花轿。

      发生了什么?不大的绿豆眼只看了片刻便不感兴趣地收回目光,它用喙啄理翅羽,突地瞥见黑暗处有个鬼魅一样的身影晃出来,手里端着个拳头粗细的红烛台。那“鬼”停在花轿前,被左右火把一照,才隐约能看出是个身着土色短夹,双颊凹陷,目光森森的老儿。

      “莫怪我。”那老儿扶着花轿,“莫怪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他来回念叨着类似的话,像是在安抚里头的人,但红布遮住里头一切动静,静如砧板上失去鲜活的血红肉块。老儿伸出满是褶皱和茧的手贴上去,冷凉滑腻感瞬间攀上,冰得他一激灵。

      他立刻甩开衣袖,将那烛台用力抛至地上,露出个愤恨表情。“砰”声砸开寂静,村口的鸟雀受到惊吓,纷纷振翅远去,唢呐和炮声紧随其后,发出震天嚎叫,老儿往地上啐口,用脚尖用力碾碎那摊红蜡,在地面留下道血痕一样的长印子。他好似真听到那轿子里的话语声,不高不低地骂了声:“你叫有什么用,谁叫你命不好,又是个外人。”

      四周无人对他这句做出回应,只剩火星爆开的“噼里啪啦”声,老儿也不在意,只抬头望了望天,眼见月亮已然挂上正中天,立刻高声吆喝道:

      “吉时到!送山神新娘上山!”

      于是蜿蜒的火龙咬上山路,不断将乌黑填进腹里。花轿被围在正中,尽管上山路尽是颠簸,轿中人也始终不曾有反应。送亲队伍同样沉默,火龙吞掉山顶最后点黑,于是整座山都仿佛被火光点燃。

      然而老儿却并不冲着山顶而去,他带人绕过一处密林小路,此行的终点终于展露在众人面前:

      破败的小庙只开了半扇木门,红砖土制成的墙上覆满青藤,兴许是年久失修,固定的门钉悬挂在空中,漏出条缝隙,内里灰尘便阴恻恻探出来,围观着今夜这场“山神娶亲”的闹剧。

      爆开的火星转瞬即逝,短暂地划破了夜幕,老儿像模像样换了身红袄,冲着那写着“山神庙”的破庙再三跪拜,口中喃喃有词,他脸上换了副表情,近乎谄媚道:

      “山神老爷在上,今日将诸多祭品献与您,只盼着,您多加保佑下个百年地脉波动能平息,本地风调雨顺。”

      花轿边镶嵌着只六角的铜铃铛,此刻风吹过,铜铃轻敲帘面,毫无声息——是个哑铃铛。随着它的晃动,那本平静无波的花轿里竟真传来些动静,只可惜此刻所有眼睛都盯着那老儿,无人在意。

      五谷与迷晕的牲畜被尽数抬放到山神庙前,只见老儿手起刀落,鲜红的血便已经滴滴答答连成珠线,不断渗滴进庙前土地。老儿表情添了几分满意,又自红袄兜里摸出张黄纸,用面前新鲜鸡血沾过,快步走到花轿边。

      他这次不再有要与里头的人说话的意思,只挥挥手让后头的人上前,将事先准备好的干柴堆到花轿边。

      “连年大灾,我们实在没办法。”兴许是惺惺作态,又或许是真的在此刻生出几分怜悯,老儿俯身将最后一根木柴搭在花轿抬杆处,他脸上露出个似哭似笑的表情,“你若是真到了山神老爷面前,也千万不能是如今这硬性子,应要好好替我们美言几句才是,虽然你家来村里时候不长,但自打你爹娘死后,我们毕竟也照顾过你家中一二……”

      他虚伪的话术还没说完,地面突然一震,那根并不稳固的木柴立刻翻身倒地,老儿又惊又怒,刚要转头去骂,却听远处嗓音暴怒,直透林子传来:“你们!把我妹妹还给我!!”

      老儿面色再变,呵斥道:“谁把他放出来的!”

      无人回答,寂静的四周连呼吸声都听不到,老儿咬牙,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快,快点火,不能误了吉时!!”

      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把夺过最近的那人手中火把,迅速把手中沾着畜牲血的黄纸点燃,然后丢进木堆里,那柴火是涂过火油的特殊物,乍一接触到火苗,立刻窜到花轿顶上,开始肆无忌惮地撕扯花轿外围红布流苏。

      满天大火里,唯有老儿激动的声音分外突出:“礼成!礼成!”

      尖锐的鸟鸣声扯碎了梦境。

      又是被不知所谓的梦占据的夜晚,清晨的山林里不缺鸟雀声,它们刚觅食回来,窝里嗷嗷待哺的幼崽便拼了命的叫唤,生怕自己漏吃一口。这是天然的唤醒声,荧以手遮眼,极力想躲过窗户缝隙里偷渡进来了一缕光。

      她近些日子睡不安稳,眼下因而蔓延出青黑痕迹,但究其缘由,荧自己也说不清——梦里内容每次醒来她都不记得,但身心的疲惫总骗不了人。

      她遗忘了很多。

      荧记得她本应该和兄长空一起在家准备过冬,此时正值句芒掌管天地,万物复苏季节,家中爹娘去世后留下两亩良田,空和荧虽然年纪不大,但靠着这点填饱自己完全没问题。前几日空还问过妹妹要不要在田边小池塘里放点鱼苗,明年餐桌上就能多道荤腥菜。思及此处,荧不免惶恐:眼下既已过寒冬,为何她会出现在此处?哥哥去了哪里?她又该如何回家?

      记忆的空白混沌里,醒来后的荧在这座山上不断徘徊,试图寻找一条下山的路,无奈不管如何努力,她甚至走不出眼前密林。此处不见人烟,只有座破破烂烂的寺庙老神在在窝在原地,门口上书三字:山神庙。

      行吧,既然一时半会走不掉,只能顺其自然。荧也不是爱哭的性子,相反,空经常说她很有主意,照顾自己也绰绰有余。见天色渐晚,荧索性进庙把唯一间侧屋清理干净,又在附近捡拾回干柴垒在门口,供她夜里烧火取暖。

      值得庆幸的是,山神庙虽然外面不甚美观,内里还是有几分实在。不知谁在侧屋墙角处摆了张木榻,上头鸳鸯戏水的被褥明显是新换过,嗅闻上去还有股干燥的气味。

      正屋供着的神龛香案上,瓜果和五谷还算新鲜,加上正是山间野菜茂盛的日子,诸多粮食加在一起,让她一个人撑过十几日不是问题。

      到了夜里她将大神庙门合上,用粗木将其抵住,除了些坑坑洼洼的空隙偷放进来几缕月光,此庙倒也算个安全的居所。

      庙中种种迹象都表明这里前不久曾有人祭拜:只要荧能等到人再来,就算下不了山,也能托人带个口信给兄长空报个平安。

      当然,她没忘记和山神老人家道谢。

      幼年荧和兄长跟着爹娘走南闯北行商,多地故事里都或多或少提到过山神,传闻中他们各自居住在不同山头,大多时候是以白须老儿,神色慈祥,笑呵呵不断的模样出现。荧跪拜再三,念叨着希望山神原谅自己冒昧偷食贡品,末了还不忘许愿,若是她能平安回家,她一定和空带着双倍贡品回来还愿。

      或许是山神相当显灵,荧在独居山上的第三天就如愿以偿见到了其他人,不过时机并不正好,因为那时她正在被一只野猪追赶。

      …………

      荧觉得人不该,至少不应该像她这么倒霉。她只是想出门看看能不能采到点春日山头的新鲜菌子,转头就与一只体型颇为庞大的“怪物”碰上了头。

      山里的溪流刚解冻没两日,冰块碰撞挤压着向下游流去,此处位于山神庙前方山林的边界,荧前几日试过很多次,只要再往前走几十步,她就会突然恍惚,接着连人带手上东西一起,莫名出现在山神庙前。

      璃月遍地信神,天家在祭坛供奉有守护神摩拉克斯,于是民间以摩拉克斯为尊上,其余神居其下,各自分司职享香火。

      不过这些都和荧无关。爹娘去世前她和哥哥也曾诚心拜遍诸位神仙,却从未收到过回应,爹娘重病难医,依旧死去了。

      荧自那之后便觉得世间仍然在信奉神明的,大多是走投无路的苦难人。但如今她被困与此,却不得不相信其这种飘渺的神鬼之说——无论尝试多少回,荧只能在此处徘徊,哪怕跟着水流都能走回原地,这已经不是普通被困山野能解释的意外。

      所以她老老实实地规划出自己的“领地”,告诫自己最好不要频繁超过界限,不然未来要是发生什么,凭借她这手无寸铁的状态恐怕很难应付。她认了命,蹲下身把昨夜新冒出头的菌菇丢进篮子里,心里还在思索现状,丝毫没注意身后垂涎三尺的野猪正朝着她缓步而来。

      一步,两步,厚重的毛爪摁在草堆上,声音微不可闻,荧手里还捏着朵奶黄色菌子,仔仔细细看它上头的泥土,浑然不觉身后危险。她挪动身体,探向另一边——下一刻,她拔腿就跑,顾不得起身时“砰”撞飞的草篮。那庞然大物果然反应不及,蹄爪悬在空中反应片刻,才意识到“猎物”跑远,调转方向猛追。

      荧用力地向着边界冲去,头也不回,她手无利器,只能先跑,但人的速度怎么能与野兽相比,血腥恶臭的气息已然逼近,饿了整个寒冬的猎手舍不得放过眼前这顿美餐,野猪哼哧哼哧向前冲刺,紧咬在猎物身后不放。

      荧的目标是那条她做好标记的线,只要穿过那条线,她就会闪现出现在山神庙附近,这是她前几日无数次尝试后发现的——束缚她不能回家的罪魁祸首,此刻成为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她用力地奔跑,开始后悔自己为了规避风险,采摘地点和边界隔着不少距离。

      森林深处,有弓被架起,随着主人姿势的扭动,锋利的箭头对准了还在奔跑的猎物。

      只一箭,弓如满月紧绷,那人松手。

      箭飞离弦上,如一滴水汇入既定命运的大海。箭头没入血肉,巨大的力量掀翻了极速奔跑中的野猪,惯性带着它向偏方侧移,“轰隆”声响,荧回头只来得及看到它倒下的身影,以及飞溅出的滚烫的液体。

      眼前一片猩红。

      尚有热气的野猪尸体躺在荧脚边不到半步的位置,一只箭斜斜自后方插进心脏的位置,角度刁钻,可见射箭之人的能耐。荧劫后余生,方才觉得小腿打弯,支撑不住地滑倒在地,她调整好几下坐姿,想尽力离那野兽远些。眼周有温热液体流淌的感觉,荧扯了袖口当做手帕,赶快擦去溅到身上的野猪血。

      衣料摩挲,新长出的草丛被来人毫不犹豫地踏平,来人踩着双收着极紧的黑靴,显得小腿线条纤细有力,黑色布料被束在靴中,走动时沙沙作响。荧不自觉向上探究,随后,她的目光被一双极为锐利的金瞳束缚在原地,无法动弹。

      来人绿发散于脑后,随身只带了顶黑色斗笠,身形如鹤,一举一动颇为随性冷淡,荧并未瞧见他的弓与箭筒,却有种莫名的直觉告诉她:眼前的少年就是方才射箭救她之人。

      果然,他缓缓开口,问道:“你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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