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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选择 轮到你做选 ...

  •   彻夜的失眠扰乱了荧的计划:她原本想次日去梦的叔父,也是自己祖父家走走。当然,她是打着兴许能遇到年轻时候父母的念头。

      在浅眠附近徘徊的感觉就像深夜漫步在海边,浪花一个接一个,都是翻涌而出的焦灼情绪问题,它们在白日被悉数压下,如今挣脱了束缚。

      空现在如何了?那边和这里是一样的时间在流动吗?她之后该怎么回去?以及,她真的能回去吗?

      种种离奇的事件落在她身边,仿佛有备而来,从她初次被送上山时,她的命运似乎就已经注定。荧向来不信命,但好像越不相信的人就越容易被命运所捉弄。比如此刻她正无可避免地朝着既定的历史走去。

      荧没有立刻答应摩拉克斯,因为她还不愿意面对,可她明白,普天之下没有比“梦”更合适的人了。

      前朝对百姓的压迫有多深重,荧是亲眼见过的。

      新朝初立后,虽以“休养生息”为国策,但毕竟时间尚短,在她行于各地时,仍能看到前朝苛政留下的伤口在土地里化脓。

      偏远到甚至不知有新朝的村落里,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充斥着惊弓之鸟般的恐惧,乍见到有陌生人出现,他们眼底的鸟儿顿时被惊动,扑棱扑棱飞远,有人拽着空和荧的袖子,瞪大了眼睛反复问:“今年的赋税几何?还是十税五吗?新皇帝会不会把交不上钱的人抓走?”

      他们的指缝里残留着洗不干净的泥土,里头藏着税吏阴魂不散的影子。尚且年幼的荧望着他们,突然觉得,有些朝代纵然倒塌死去,却还像个刺扎在人的骨头缝里,神明与皇室像阴云遮住了他们赖以生活的天,于是每个关节都在泛着痛。

      除了收税以外的消息就像蜗牛翻越大山,如果不是荧和空的闯入,或许等到蜗牛爬到时,新的朝代也已经旧了,而这里的人们,永远只能顶着张被恐惧腌透的面庞,战战兢兢活着。就像秋天里的树叶,指不定哪阵风吹来,就再也抓不住树干,无声无息地飘落。

      更何况现在前朝还没有死——它仍在金玉堆中苟延残喘,倚靠在名为“金鹏”的支柱上。

      金鹏受皇室控制多一日,百姓就在水深火热中多一日。当今天下人人惧怕皇室,因为皇室背后有一尊杀神对他们听之任之。金鹏在皇室的要求下不厌其烦地砍倒反抗的旗帜,比雨后收割韭菜还要轻松。

      依旧源源不断有人愿意站出来,接过反皇室的旗帜,可再也没有人敢轻举妄动,做那只公开反对的出头鸟。眼下只有向天下宣布并证明金鹏的离去,才能将压在他们头顶的阴云解开大半。

      那谁是宣布这消息最合适的人选?

      除了皇室自己,普天之下,最合适的莫非在任神使“梦”了。

      荧在思索中闭上眼睛,听着外头鸟鸣,知道天即将亮起。荧想要解救他们的决心绝不会变,只是她还抱有一丝幻想:若她最后投奔其他反叛军,自己家族的命运是否能改变?

      她终究是没能想出问题的答案。领有官职在身的人睡个安稳觉都是奢望,荧还没能眯上一会就有宫女来敲门,细声细语,似曾相识。浅薄的睡梦状态骤然被打断,荧惊醒坐起,下意识回了声是。

      最后荧选择了告假。

      末代帝王的朝堂上乱象丛生,但优点也不是没有——告假十分轻松。只要不被敌对党派的人抓住把柄,就是十天半个月都不上朝,皇帝也不会说什么,毕竟据前朝起居郎记载,末代皇帝自登基以来,上朝的数屈指可数。

      更何况神使的位置天然具有唯一性,这使得荧的自由度极高。她将宫牌递交,转头就出了宫去。

      宫口停了几辆马车,荧认不出都是谁家的。新朝建立后,前朝许多贵族的马车都散架在灰尘中,荧不带情绪地看着他们,又轻轻把目光移向别处。

      现任神使都是在祭神大典上才会被众人熟知面孔,荧出门素净,于是候在马车边的小厮连个眼神都不曾递过来,只当她是哪个宫的侍女。

      “你这是出来闲逛了?”有人在她身边说。

      荧吓了大跳,下意识往旁边蹦过去,她动静太大,惹来不少人侧目,荧没看到人影,不确定道:“金鹏?”

      她怕被人以为是疯子,声音几乎含在嗓子里,金鹏没有这顾虑,毕竟常人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的声音,金鹏跟在她旁边不远不近的位置,“嗯哼。”

      他今日没见荧来神殿,原是以为她听进了自己的话。谁想跟在她身后看了半天,发现她两手空空,不像是准备跑路的样子。

      “你居然能出来?”荧吃了一惊,她还以为金鹏被困神殿,只能在里头活动呢。

      “爷想去哪去哪。”金鹏觉得她瞧不起神,冷哼,又忍不住问,“你怎么还不跑?”

      “我等着救你。”不能再聊了,荧虽然声音不大,但嘴唇在不住的动,对面的小厮明显一副撞鬼的表情。荧面色有点红,有些此地无银地伸手扇扇风,假装在自言自语,“这天可真热。”

      金鹏跟着她往闹市走,没注意到其他人,“热?”他仰头,也不是三伏天啊,还是梦的感官与常人不同。

      “我不用你救。”人群熙攘,金鹏也不躲,从每个人身体里穿过去,眼睛紧盯着荧,深怕她消失在视野范围外。他不明白这个野鬼要做什么,口口声声都是要救他,就凭她这个身体都没的小野鬼吗?

      他从前分明最不愿意搭理这样弱小灵魂的存在,可心念回转,人已然跟紧在她身边,就连荧身上这极为令他讨厌的皮囊,也渐渐因为她灵魂的耀眼而被金鹏忽略。

      “是我想救你,我想带你自由。”荧实话实说,话音刚落,便没了对面的回声。她不知道这位神明大人为何跟着她出了宫,等了会没见动静,只好继续自己的事。

      她隐约记得在后世听说过有一方叛军势力的首领就藏匿在闹市中,荧准备找到他,并与之谈一笔有关创立新朝的交易。

      小摊上据说是来自异国的香粉随意敞放,空气中混杂着汗水与浓烈的脂粉香气,熏的荧睁不开眼睛,她捂着半张脸,在躲避某个幼童时,与对面相向而行之人的手臂撞个正着。

      “失礼。”荧眉头微蹙,后退半步。

      “表妹?”喊住她的女声如此熟悉,荧攥着衣袖的手松开,那句“母亲”被一句“表妹”冲倒,压至舌下。

      荧掐住手心以维持自己的情绪,她低声道:“母……表嫂,表兄。”

      眼底笑意盈盈的新婚夫妻有着与荧相似的面孔,他们新婚燕尔,正是甜蜜的时候,手牵着手,见到“梦”直呼缘分。

      “自打你入宫,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了吧。”父亲的眼型与空有几分相似,荧想起兄长,心头软了又软。

      “神使繁忙些也是应该的,再说,梦表妹不是把可以随意进宫的腰牌给了表弟?表弟每次进宫回来都说替表妹问大家安呢,是不是呢?”母亲轻拍丈夫的胳膊,替人解围。

      荧敛目低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带着哽咽音“嗯”声。

      她与父母分别十余年,桌上团圆饭菜依旧年年都是十全十美的数,可围坐的人渐渐只剩她与空。她只恨此刻竟无任何方法可以留住他们的笑容,因而不敢抬头,怕霎时控制不住情绪,被看出端倪。

      “叔父家还好吗?”荧侧身打量去摊位上的绒花,用余光去看两人。

      梦和她虽然接力扳倒了二皇子,可他余党仍在,且皇帝刚经历丧子之痛,无论他是否真的伤心,对外也会表现出几分。对神使和守护神无计可施的余党,自然把针对的目光对准了梦的叔父家。

      “他们都是群闻味而来的苍蝇,再怎么也不成大气候,家里都知道你是奉神谕做事,肯定都不会怪你的。”父亲金瞳闪烁,他不善于说谎,说话坑坑巴巴。荧猜想,恐怕家中知晓梦没有通灵之能的人恐怕不在少数。

      他们依旧放任梦的进宫,这不是对梦的成全,应当是双方都下注的赌局。

      他挠挠头,和空做错时动作一模一样,强行扯开话题,“对了,表妹今天怎么有空出宫?”

      “金鹏大人让我去找几个人。”荧面不改色地说谎,说来也奇怪,金鹏自方才到现在都是一声不吭,不知是离开了还是没有出声。

      “哦哦,既然如此,我们就不打扰神使了。”母亲适时拉过人。她嫁过来时,梦正在神使选拔中,自然没能出席,这是两人头次见面。

      她在家中听过不少关于这个表妹的传闻,都说她心地善良,身体不好却执着要入宫,入宫之后又甚少与家里联系。有人猜她估计是见识到荣华富贵之后变了心态,不愿意再与他们扯上关系。

      可她这个做表嫂的却觉得面前少女唇色发白,我见犹怜。表妹见着两位亲人,还险些落泪,显然是在宫里受了不少委屈。

      她忍不住生出点疼惜来,摘了个手镯强行塞给荧,“在宫里若遇到困难,写封信回来,我与你表兄能力虽不大,但一定会替你想主意。”

      荧吸鼻子,把手镯攥在手心,贪婪地汲取上头属于母亲的温度,点头道:“好。”

      三人告别,走了几步,像是想起什么,荧的父亲突然扭头说道:“如果觉得做神使太累,回来歇歇也好。”

      他或许是觉得这句话由他一个表兄说出口有些冒昧,于是再抓了抓脑袋,“若叔父叔母还在人世,恐怕也只希望你与表弟能平安健康的活着就好。”

      为人父母大抵都如此,他与妻子还未生养,却莫名觉得,若自己有儿女,恐怕也会这么对他们说。他与这位从前并不是很熟悉的表妹招手告别,慷慨道:“有需要就找你表兄我,必定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他的妻子捂嘴笑,没有阻止丈夫这看似荒唐的话,说实话,她也很喜欢“梦”表妹,仿佛一见如故,又像是久别重逢的亲切。

      荧微笑点头。

      宫变时荧的父亲死于亲兄弟的暗刀,而荧的母亲葬身火海,或许也算是一语成谶。

      荧望着他们转身消失在人海里的背影,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不再看。

      逝者和生者得以在巧合中偶遇,即使只是短短一瞬,也足以让其珍惜。荧仰头看天,勾起唇角心道:“看来我还挺幸运。”

      她在此刻彻底丢掉了那些不彻底的幻想。荧不再想去找那位叛军首领,她仰起头,半绝望半释然地叹了口气。

      她确实可以将父母带出既定的命运,但改变历史的代价极有可能是以她的消亡为代价——因为改变后在的命运里,她将不会被迫离京成为通缉犯,不会被送上山当祭品,更不会在和女鬼缠斗后出现在梦身边。

      她完全可以牺牲自己,但命运难以捉摸,诸多偏执最后很可能是竹篮打水,实在没必要。相比保证父母能避开所有必死结局,或许尽早将历史掰回正轨,赶回去救兄长空才是正途。

      就像父亲母亲所说:若他们活着,最希望的恐怕还是自己的儿女平安活着。

      只是,只是……荧握紧手镯,重新垂下眼来。

      旁边突然传来金鹏的声音,他似是手足无措,轻而又轻道:“你别哭。”

      荧这才发觉自己已是泪流满面,她擦干泪痕,吸了吸鼻子,心道:其实她什么都明白,只是有一点点不甘心罢了。

      …………

      荧最终还是平复情绪回到了宫中,梦的脆弱身体不能久晒久站,稍微多动就会眼前发黑,心脏发麻。幸好在阴凉处躲一会便能自行恢复七八,荧歇了歇,赶在落锁前回了宫。

      金鹏走在她旁,时不时“哼”上一句,荧问:“你乱哼什么?”

      她方才还在自己面前流泪,现在刚高兴些就开始不客气了,金鹏还没反应过来她如此快的“变脸”技术,就看她抱胸站定,语气熟稔地调侃道,“摩拉克斯骗你钱了?”

      “……”金鹏去哪里摸钱出来,他与摩拉克斯契约在前,不能真说出些什么,只是警告道,“比骗钱可怕百倍。”

      他们交易的内容是他的真名。

      金鹏没有提为何先前她要哭泣,荧也乐见的装傻,她换了话题,直接了当地问道:“对了,你有没有什么同胞兄弟,和你长得很像的那种。”

      她与看不到的朋友并肩走在没有人的宫道上,金鹏一脸不高兴,“我兄弟?怎么可能。”他不知道荧在说什么,他们族族人死的几乎就剩他一个,何谈长得很像的兄弟,“再说,你不是看不到我吗,怎么知道有个和我很像的兄弟。”

      荧施施然:“之前看到过啊。”

      她表情带着点坏,金鹏摸不着头脑,但也愿意和她一起猜,“难不成你做野鬼的时候看到过?”

      “其实是上辈子,你信吗?”荧开玩笑,她本想说下辈子,毕竟按照时间是这样。可她转念一想,还是上辈子更有情调些,“况且我也不是什么野鬼,你叫我荧吧。”

      “哪个荧?”金鹏问。

      她将“荧荧微光”几个字咽下去,她每次都是和别人说这四个字,但现在要改改了。

      “荧惑的荧。”她突然想起来与魈初次见面时候他问的那句,与现在的话一字不差。巧合吧,荧笑了笑,“荧惑守心啊。”

      她整个人在夕阳下亮晶晶,金鹏低头看她的影子,开始好奇荧原本的样貌。

      想通后的荧浑身轻松,她哼着田野调子,脚步轻快地走到拐弯处,侧头问:“我去找摩拉克斯了,你要一起么?”

      身旁半天没动静,荧“噗嗤”笑起来,她故意又叫几声,直到真没听到回应,才独自走向她和摩拉克斯上次见面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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