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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契约 签订新契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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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被判即刻斩首。
血与雨水混杂,他的尸首装在金玉盘子里,以红绸布垫底,恭恭敬敬置放于神台上。
金鹏没有再开口,在皇帝等人离开后,挂画也重归平静。外头雨渐渐停了,荧就跪坐在神殿正中央,看着侍卫将侍女们的尸体一一拖向神台——那后面竟然是个处理尸体的通道,难怪她总觉得有股臭味萦绕在鼻尖。
或许是因为生病的缘股,梦的身体对这股腥臭异常敏锐,荧强忍不适,一直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了神殿,才敢壮起胆子喊:
“金鹏?你在吗金鹏大人?”
若问荧这些日子什么时候最为不安,她恐怕会说就是现在:金鹏消失在她的眼前,而自己对通灵一头雾水,无论如何都无法再确认他的行踪。
无论她心底是否承认,在最初见到金鹏时,她是松了口气的。完全陌生的环境下,即使有个相近血脉的表姑在旁,荧也难免心生恐慌。她反复确认金鹏的存在,就像是通过那张脸,汲取些微不足道的满足和宽慰。
荧依旧愤怒于魈的欺骗,可她的想念也货真价实。
没有理会。金鹏盘腿坐于神台边,二皇子的尸首则面有不甘地陪“坐”在侧,金鹏将红绸步扯出来些,帮二皇子把脸上溅起的血渍擦拭干净,只分出点余光,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面前的新任“神使”。
她应该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孤魂野鬼,有一点小聪明,所以才能在他没有参与进游戏的情况下顺利翻身,但这点小聪明算不得什么,她一没有点香见礼,二没有杀人以血锁强行召他,按照礼数规矩,金鹏不能和她见面。
没有办法见到他吗?那她到底该怎么离开这具身体。荧皱起眉头,如今她被困这个躯壳下,只能尽力扮演不知去向的“梦”的魂灵。
荧笨拙地站起身,在苦恼中突然想起个“人”。
昨日身披斗篷的男人曾说过:“明日若事成,你可来临水之处找我。”虽然荧觉得梦应该是没能成功——否则她必定会亲自下令斩杀二皇子和鸠占鹊巢的自己,可眼下思来想去,若她想要了解现状,只能试着从斗篷人那里,看看能否套点线索。
她拎起裙摆,最后又看了眼神台。心头挂念的神明不理解少女复杂的思绪,他扭动二皇子的头,看它在玉盘上像个陀螺旋转。
斗篷人所提及的临水之处在个颇为偏僻的皇城角落,也不知道是否巧合,后世此处新建的院落,便是国师莫先生的住所。
池水中央的凉亭多年不见人影,一场大雨后,内里到处都在渗水。斗篷人背对而坐,却像是对来人心知肚明似的:“来了?坐吧。”
荧学着梦的姿态走上前,别扭地坐下。她的动作逗乐了面前人,男人伸手,指节敲击石板桌面,“不必刻意模仿,你先前是如何,现在照旧就是。”
“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荧硬邦邦的语气刚出口,就突然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她猛然一顿,硬着头皮,夹着嗓子学梦懒散的语调。
“你既然不是她,再刻意伪装也不成样。”他脱去斗篷,竟是个不过年二十五左右的青年,“虽然不知如何称呼你,便姑且叫一句小友,你觉如何?”
他一眼就看穿了荧的伪装,荧在他这份毫不意外的语气中琢磨出来别的意味,她上身前倾压向桌面:“你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她原本以为面前之人的话是让梦事成之后和他汇合,可现在想想,若梦当真事成,在神殿召见个人不会出现任何反驳的声音,何必要跑到这么偏远的角落说话?
那句话分明就是说给她听的。
“你昨天就看到我了?”荧登时反应过来,金鹏作为神明都没能看见她的魂灵,面前这个看着没比自己大几岁的男人居然一眼就发现了她,甚至还能算到梦会失败。
她不等人回答,继续问:“你究竟是谁,你有什么目的?”
“问题太多,可不好回答。”他稍挑眉,眼角的红截断了他眼中锐利,“你若要唤我,嗯……”他故意顿住。
“从前的梦称呼我为莫先生,你也可以叫我另一个名字,摩拉克斯。”
若是此刻昏倒,空知道了一定不会嘲笑她。荧单手捂住眼睛,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莫先生,摩拉克斯。莫先生,摩拉克斯。两个名字都如雷贯耳,荧再熟悉不过——那是在分开谈论的时候。她原本还想此地经历种种。会不会只是自己一场大梦,但苍天在上,给她千万倍想象,她也不可能做出“摩拉克斯和莫先生是同一人”的梦来。
本朝的守护神摩拉克斯,皇室尊其“帝君”,非大事绝不轻易打扰,甚至专门设立国师府,只为尽心侍奉神明。而莫先生,便是国师府之首,任超一品国师一职。
荧嗫嚅会,方才咄咄逼人的态度烟消云散,巨大的冲击临面而来,她却在那瞬感觉到心中压抑已久的委屈爆发开来。
“为什么?”
她父母曾在典礼上虔诚叩拜摩拉克斯,也私下向国师莫先生倾诉自己身为王储的被动,和只愿让一家团圆平安的期望。神明俯首听过穿耳语,冷眼旁观了他们在宫斗中的身亡。
她爹娘带她和兄长逃离皇宫,重伤之下生了难以治愈的怪病,她和兄长空何尝没有向神明哭诉,愿意以他们一半的性命换取爹娘健康?可爹娘还是死了。
神明从未为他们低过头,荧曾想或许那是因为摩拉克斯根本不存在。所以国师纵然有天大本领,也无法改变普通人的命运。
可如今摩拉克斯就在她眼前,甚至毫无隐瞒地告诉了她这个残忍的真相:神明的确听过他们的挣扎,只是神明没有为此低头。
荧的委屈甚至盖过她想改变现状的本心,她的质问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不是神明吗?你为什么不救我们?”
但她在问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
天下苦楚数以万万计,只因她出生皇室就要求神明格外偏爱上心是件非常不公的事。荧掐住手腕,深呼吸平复心情,试图让梦躯壳里这颗心脏跳慢一点。
大喜大悲都可能造成躯壳的崩溃,她还没找到离开的办法,所以暂时还不能死。
荧目光落地,干脆利落地道歉:“还请帝君恕罪……”目前诸多事还要靠着摩拉克斯告知,荧不能此时得罪他。
摩拉克斯垂眸:“帝君?”
荧粲然一笑,蓦地抬起头来与他对视:“是啊,帝君。”她咬紧这两个字。荧自后世而来,她料想此时的摩拉克斯应该对这个称呼毫不知情,故意以此称呼看他的反应。
谁知摩拉克斯却毫不在意似的,移开话题说:“神仙也好,帝君也罢,亦是‘烦恼计无穷’,你说我为何不救你们,你说说看,要我如何救?”
荧重新沉默下来。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那个“你们”,因为她所想要摩拉克斯拯救的乃是后世的父母和爹娘,甚至更贪心些——能将她与哥哥空一齐包含在内。这样父母就不会死,她也就不用年少逃亡。
一滴水混着木屑砸向桌面,荧以指腹点在水面,将其画出圈圈涟漪形状,她心中几轮天人交战,最后还是决定先查明自己现状。
她的父母只要身处那个位置,就永远不可能远离危险,纵然今日她可以说出实情,求摩拉克斯日后伸出援手,那也仅是扬汤止沸。
“哪有我们,只有我。”荧说道,“我想知道您和梦达成了什么交易,以及您为什么今日要叫我过来。”
摩拉克斯有片刻惊讶:“只有你?我还以为你是想让顺带我救救被困在神殿里的那位。”
荧准备洗耳恭听的动作一顿,她咬牙切齿地想:摩拉克斯真是会说话,一句话让她不得不跟着他的思维走,但他这句话问的确实巧妙,她想起金鹏,因而无可避免地想起魈。
“他还需要我救?”别扭的语气,荧想强行扭转话题,“他不是人人敬重的守护神?”
“没有自由,受人拘束。”摩拉克斯每个字都很慢,每个字都像是诱惑,“贵为神明和阶下囚也没什么区别,不是么?”
气血上头,荧拍案而起:“我救,你可以说了吗?”她冷笑,等她回去了,一定要让金鹏认下自己救命恩人的名号。
摩拉克斯浅笑,“我与梦初见时,她尚还寄宿在叔父家,她见到路边卖炭的老人被宫中采购的奴仆殴打,于是落下眼泪,说一定要让皇室付出代价,我那时恰路过,便应允帮助她面见当朝神明。”
“怎么听上去像须弥商人讲过的许愿神灯。”荧适时腹诽。
摩拉克斯瞥过她一眼,似察觉她心中所想,只是毫不在意:“不过她在成为神使后的想法似乎改变了,她曾有一日和我说,守护神和皇室狼狈为奸,她觉得只有除去神明,才可能为天下带来转变。”
荧不愿对这位她血缘上的表姑做出评价,她沉默下来,心知肚明那些冠冕堂皇都是谎话,毕竟她曾亲耳听到梦说要“夺舍神明”。
“夺舍神明和除去神明的方法,有共同之处吗?”荧问。以她浅薄的话本子认知看,这两应该没有任何可以并列之处才对。
但梦总不可能以“除去神明”的借口从摩拉克斯这获得“夺舍神明”的方法吧。荧脑子里顿时出现一个画面:摩拉克斯掏出张符纸递给梦,梦看了半晌,摩拉克斯突然说,方才给错了,那是夺舍之术,我手里这个还没给你的才是杀神之术。
谁知摩拉克斯轻掸袖口,竟给出个肯定的回答:“自然有。”他将衣褶抚平,“你听闻过开国皇帝以一个问题请出当今守护神的故事吗?”
当然,荧点头。
“那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咒语。他套出了金鹏的真名,于是以真名和他自己的血将金鹏紧锁于神殿中,为子孙后代处理麻烦。”摩拉克斯轻描淡写地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末了不忘一哂。
“既然是名为始的咒语,当然能以名终,梦在成为神使后得以知晓金鹏的真名,于是我教会了她如何用真名为利剑杀死神明,而她自己学会了如何将她的名字替换金鹏的真名,并借此抹去金鹏的存在。”
“多聪明。”摩拉克斯点点桌面,“你瞧,‘自能成羽翼,何必仰云梯’,人类很多时候其实并不需要所谓神明来救。”
野心和智慧,梦应有尽有,摩拉克斯欣赏她向上的决心,但他遗憾道:“她与我定下的契约是杀死神明后将我奉为新朝守护神,可她没想完成契约,于是我将解去夺舍咒的方法告知了金鹏。”
如果梦继续履行契约,她会顺利杀死神明,继而杀死二皇子乃至整个皇室,最后创立新朝。摩拉克斯则会与她继续签订契约,帮助她守护新朝百姓。
但很可惜,在守约与长生面前,梦选择了那条必死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