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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醉月楼 ...

  •   醉月楼在城东,占了半条街的地界。

      京城的人提起这座楼,总要先咂摸一下嘴,像是在回味什么。白日里它看着不过是一座气派些的酒楼,到了夜里,灯笼一挂,丝竹一响,整条街都活了。

      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朱红的廊柱上雕着缠枝莲花。正门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醉月楼”三字,字体疏狂,据说是当年那位开了这座楼的主人——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亲自题的。

      门口迎客的是两个青衣小厮,见了梅宸铄的马车,先是一愣,随即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梅大人,今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梅宸铄下了马车,随手整了整官袍的袖口,笑得温和:“听闻今夜凌月先生登台,慕名而来。”

      两个小厮交换了一个眼神。大理寺卿来逛伶馆,说出去确实稀罕。但梅家三兄弟在京城的名声一向清正,这位梅二公子又是出了名的温雅人物,倒也不像是来寻花问柳的。

      “大人请随我来。”

      小厮引着梅宸铄进了正门,穿过一个四方天井,便进了主楼。

      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不是寻常脂粉的甜腻,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几分药气的香味。像是冬日的梅花,又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意。

      梅宸铄脚步顿了顿。

      “这是什么香?”

      “大人好灵的鼻子。”小厮笑着答,“这是凌月先生自配的‘寒梅引’,说是用了腊梅、龙脑和几味药材调制的。我们楼里的常客都说,光闻这个味,就值一壶好酒的钱。”

      梅宸铄没有接话,只是多吸了一口气。

      是药香,但绝不单单是香料。里头有些东西他说不上来,只觉得闻了之后头脑比方才更清醒了些。

      他在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一点。

      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三层楼高的中庭,二楼三楼的雅间垂着纱帘,一楼散座摆了数十张桌案,座无虚席。正前方的戏台搭得不高,却极宽敞,台上铺着月白的锦缎,两侧各悬一盏琉璃灯,灯光柔和,将整座台子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小厮引着梅宸铄上了二楼,进了一个正对戏台的雅间。

      “大人来得巧,这个位置是最后一间了。今夜凌月先生要唱的是新谱的曲子,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不少呢。”

      梅宸铄落了座,目光扫过大堂。

      确实来了不少熟面孔。户部、礼部都有官员在场,甚至有几个穿着常服的军中将领。这些人平日里在朝堂上一个比一个严肃,此刻却都端着酒杯,目光灼灼地盯着空无一人的戏台,像是等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这位凌月先生,很红?”

      “岂止是红。”旁边伺候的另一个小厮插嘴道,“凌月先生一个月只登台三次,每次只唱一出。京城里为了抢今夜这张桌子,早一个月就定了位子。大人您临时来就能有座,还是梅家的面子大。”

      梅宸铄端起茶盏,没再问了。

      他查过大理寺的案卷,关于“凌月”这个名字,最早出现在六年前。六年前,醉月楼突然崛起,从一个无人问津的小酒楼一跃成为京城第一名楼。而凌月,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来历不明。出身不详。年纪不详。

      只知道是个容貌极盛、声音极美的伶人,一手琵琶弹得京中无人能及,唱腔更是独一无二——有人说他唱的是戏,有人说他唱的是词,还有人说,他唱的是一种从没听过的调子,像是南方某个小地方的方言,却又比任何方言都好听。

      关于他的容貌,说法更是五花八门。有人说他面白如雪,有人说他唇红似血,有人说他美得不像是凡人。

      但没有一个人能说得清楚他的来路。

      一个谜一样的人,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方立了足,一待就是六年。

      而偏偏就是这六年里,那些死在后颈红痕下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出现。

      太巧了。

      梅宸铄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就在这时,大堂里的灯火暗了一暗。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一楼散座的客人放下了酒杯,二楼的纱帘被悄悄掀开,连上菜的伙计都停住了脚步。

      一片寂静中,戏台上多了一个人。

      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上来的。

      月白的锦缎上,他赤足而立,一身白衣,外罩一层淡青的轻纱,长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住。他怀里抱着一把琵琶,半张脸隐在琵琶之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微微垂着,像是在看琵琶,又像是谁都没看。

      灯火映在他脸上,梅宸铄隔着半个厅堂望去,看清了他的容貌——面白如雪,确实。但那白色不是苍白的病态,而是一种莹润的、像是上好瓷胎般的白。唇色极红,衬着那张白得过分的脸,鲜艳得近乎妖异。

      他的五官精致到了极点,却偏偏没有一丝女气。下颌线条分明,眉骨高而挺拔,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锋利。

      白衣之下,他的身形修长而舒展,肩宽腰窄,赤足踩在锦缎上的姿态闲适而松弛。

      那是一种骨子里的慵懒,像是刚从一场长梦中醒来,对这人世间的热闹提不起半分兴致。

      梅宸铄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慢慢下移,最后停在了他的腰间。

      白衣宽大,但那腰身收得紧。一根银色的丝绦在腰间绕了两圈,打了个结,两端垂下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不是丝绦。

      梅宸铄的眼力在京城是出了名的好。

      那不是丝绦。那是两股极细的银白色软索,编成了丝绦的模样,缠在腰间。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铮——”

      琵琶声响了。

      那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根针,轻巧地刺穿了满堂的寂静。

      凌月开口了。

      “月照长安夜未央——”

      只一句,梅宸铄端着茶盏的手就顿在了半空。

      那声音不是寻常伶人的腔调。不尖,不媚,不带任何讨好听众的意思。清冽,低沉,像是一把刀在寒冬腊月里淬过了冰水,听着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可那股凉意里,又偏偏缠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像是刀刃上残留的一抹月光。

      他的唱腔很慢,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却又流畅得像是随口道来。

      琵琶在他怀里不像是乐器,倒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的手指极长,按弦的姿势轻巧而随意,可弹出来的声音却密不透风。

      梅宸铄听了一阵,注意到一件事。

      凌月弹琵琶的时候,只有右手在拨弦。

      左手按弦的动作,有些不对。

      ——他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在按弦时几乎不怎么动。

      不是不会动。是刻意不动的。

      一个弹琵琶的人,左手小指和无名指不用力,要么是手指有伤,要么是——他在隐藏什么。

      梅宸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目光从那双手上移开。

      他忽然想起来,在大理寺的旧卷宗里,有一段关于“妖刀”的记载。

      “妖刀,不知其名。所用兵器为两柄软刀,可缠于腰间。刀法诡异,出刀极快。曾于汉中一夜间连杀七人,七人皆后颈中刀,创口极小,似针孔。”

      “疑为左撇子。或双手皆可使刀。”

      一曲终了。

      满堂寂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凌月从琵琶后面抬起头来,对着台下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点,却让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染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像是感激,也不像是倨傲,倒像是——在看着一群热闹的孩子。

      他抱着琵琶站起身,对着台下欠了欠身,姿态懒洋洋的。

      “多谢诸位。”

      说完这四个字,他转身就往后台走。

      “凌月先生!”台下有人喊,“再来一曲吧!”

      凌月脚步不停,只是侧过头,露出半张脸。灯火映着他半边面庞,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散尽,配着那双微垂的眼睛,竟有几分……邪性。

      “今夜月不圆,不唱了。”

      他说完这句话,人就消失在了戏台后面的暗影里。

      满堂的客人发出一阵遗憾的叹息声,但没有人敢真的拦他。

      梅宸铄放下茶盏,对身旁的小厮招了招手。

      “有劳通报一声,就说大理寺卿梅宸铄,想见凌月先生一面。”

      小厮面露难色:“大人,凌月先生唱完之后向来不见客,这是多年的规矩了——”

      “你就说,”梅宸铄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却不留余地,“梅某是为郑克己郑大人的案子来的。”

      小厮被他的语气震了一下,不敢再多话,转身匆匆去了。

      梅宸铄重新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入口清甜,余味却微苦。

      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小厮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大人,凌月先生说……请您进去。”

      梅宸铄放下茶盏,起身跟在小厮身后,穿过二楼回廊,绕过一面紫檀屏风,到了最深处的一扇门前。

      门上没有匾额,只挂了一串琉璃风铃。

      小厮推开门,躬身请梅宸铄进去,自己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房间里比外面暗得多。

      只有一盏灯,放在角落的矮几上,灯芯挑得很低,昏黄的光堪堪照亮半个房间。

      凌月就坐在那盏灯旁。

      他还穿着登台时的那件白衣,只是外面那层淡青的轻纱已经解了,搭在一旁的椅背上。长发也散了下来,披在肩后。他斜靠在一张软榻上,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随意地垂着,赤足踩在地毯上。

      琵琶搁在一旁。

      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银刀,正在削一个果子。

      门关上之后,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梅大人深夜来伶馆,不怕被人说闲话?”

      声音和台上不同。台上的声音清冽疏离,带着几分表演的痕迹。此刻的声音低沉得多,懒洋洋的,像是刚被吵醒了觉,还带着一点点沙哑。

      “查案而已。”梅宸铄在他对面坐下,“凌月先生方才唱得极好。”

      “大人客气。”凌月把削好的果子切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吃么?”

      那把银刀就在他手边,刀刃上沾着果汁,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梅宸铄看着那把刀,目光又移到凌月脸上。

      近看之下,这张脸比远看更让人移不开眼睛。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线条勾勒得清清楚楚。明明是一张极漂亮的脸,却因为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和嘴角若有若无的弧度,显出几分不羁。

      像是半醉半醒间,眯着眼看人。

      梅宸铄接过那半个果子,道了声谢,却没有吃。

      “郑克己郑大人,六日前死于家中。死因是中毒,毒从后颈入。”他开门见山,语气平静,“有府中下人称,五六日前,有一个戴半张面具的黑衣人曾到郑府拜访。那人腰缠银白色软索,声音极好听,像是——”

      “唱戏的嗓子。”凌月替他把话说了。

      他咬了一口果子,慢慢地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抬起眼睛,看向梅宸铄。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井。可井水表面偏又漾着一层懒洋洋的笑意。

      “大人怀疑我?”

      “凌月先生今夜在台上唱的,是长安城的夜景。”梅宸铄没有直接回答,“郑大人死的那夜,也是月夜。”

      “京城哪天没有月亮。”凌月把果核丢进一旁的小碟里,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动作慢条斯理的,“大人若有证据,大可以把我带回大理寺问话。若无证据——”

      他忽然倾身向前,凑近了些。

      灯光在他脸上晃动,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嘴角也弯了起来。

      那笑不温柔,也不妩媚。

      倒像是一把刀,裹了一层薄薄的蜜。

      “若无证据,大人就是来听曲的。方才那一曲,大人可还满意?”

      两人的距离不过一尺。

      梅宸铄闻到了一股香气。

      和在楼下闻到的那股“寒梅引”不同,这股香气更淡、更冷,像是雪地里开出的一朵梅花,还没来得及盛开就被冻住了。冷香之下,还隐隐透着一丝苦——是药苦。

      他的目光落在凌月的后颈上。

      衣领遮住了大半,但隐约能看见一点点黑色的纹路,像是什么纹身的一部分。看不真切,却让人莫名在意。

      “凌月先生身上有伤?”梅宸铄忽然问。

      凌月的动作顿了一顿。

      只是一瞬间。

      然后他又笑了,笑意比方才更浓了些,声音也放得更轻:“大人好厉害的眼睛。旧伤而已,不碍事。”

      他重新靠回软榻上,姿态比方才更慵懒了几分,像是这个话题勾不起他半分兴趣。

      “六日前,不知凌月先生身在何处?”

      “六日前啊。”凌月想了想,懒洋洋地掰着手指头,“初五,初六,初七……哦,那几日我病了一场,在楼里养着,哪儿都没去。莫欢可以作证。”

      “醉月楼的莫老板?”

      “嗯。他管我管得严,生病了不许出门。”凌月说着,忽然咳了两声。

      那咳嗽声不大,但梅宸铄注意到他用帕子捂住了嘴,指节微微泛白。

      咳嗽停住后,他把帕子攥在手里,若无其事地继续说:“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去查醉月楼的进出记录。楼里这么多人,总有人看见我在。”

      “我会的。”梅宸铄站起身,“今夜叨扰了。改日若有疑问,可能还要来打扰先生。”

      凌月没有起身送客,只是抬了抬手,懒懒地摆了摆。

      “大人慢走。下次来,记得提前订位子。”

      梅宸铄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凌月还坐在那盏灯旁,半边脸被灯光照亮,半边脸隐在暗处。他重新拿起了那把银刀,从果盘里挑了个果子,低头慢慢地削。

      刀光在灯下闪烁,映在他垂下的眼睫上。

      那一瞬间,梅宸铄忽然觉得。

      这个人不像是在削果子。

      他像是在等什么人。等了很久,很久。

      梅宸铄收回目光,推门而出。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他听见房间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声。这一次没有忍住,咳得深而急促,像是在胸腔里闷了很久才终于溢出。

      然后是凌月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京城秋天的风,真冷啊。”

      梅宸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

      他穿过回廊,下了楼,走出醉月楼的大门。

      夜风迎面扑来,果然冷得刺骨。

      他上了马车,靠进车壁,闭眼沉默了片刻,忽然睁开眼。

      “回大理寺。把近三年所有未破的无痕凶案卷宗都调出来。还有——”

      他停了停。

      “查一查醉月楼的老板,莫欢。”

      马车驶入夜色,醉月楼的灯火在后视中渐渐变小,最后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

      而在那团光晕深处,二楼最尽头的房间里,凌月放下了手中的银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远处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嘴角的笑意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的疲惫。

      “梅宸铄。”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咳了起来,用手背掩住嘴,咳得弯下了腰。

      咳完之后,他摊开手掌看了一眼。

      掌心有一抹殷红。

      他面不改色地把手在帕子上擦了擦,关上窗,坐回灯下。

      灯火照在他背后,衣领微微敞开的地方,露出一截黑色的纹路。

      那是半朵含苞待放的花。

      黑得像是化不开的夜色。

      而那片黑色之下,是十年不曾愈合的伤口。

      他重新拿起银刀,开始削一个新的果子。

      刀锋划过果皮,薄薄的果皮在他指间垂下来,一圈一圈,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还有十年。”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方才在台上谢幕时一模一样。

      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可那笑意里的刃,比什么都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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