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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京城诡案 ...

  •   大晟朝,永昌十二年,秋。

      京城的秋天来得利落,一场雨过,满城槐叶落了小半。天刚擦黑,朱雀大街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照得青石板路面泛着湿润的光。

      大理寺的马车在一座宅院前停稳。

      梅宸铄掀帘下车,一阵凉风灌进领口,他拢了拢玄色官袍的衣襟,抬头看向门楣上挂着的匾额——“郑府”。黑漆大门紧闭,门外守着两个大理寺差役,面色凝重。

      “什么时候发现的?”梅宸铄问。

      “回大人,今日午后。”迎上来的差役低声禀报,“郑大人的侍从说,郑大人昨夜说要在书房处理公务,不许人打扰。今早敲门无人应,只当是宿醉未醒。到了午后才觉不对,破门进去……人已经凉透了。”

      梅宸铄点了点头,没再问话,抬步往里去。

      他今年二十二岁,在这个年纪坐上大理寺卿的位置,朝中不是没有议论。但他十四岁入翰林院试读,十六岁外放断过两桩奇案,十八岁回京后一路升迁,到如今,京城官场上都晓得这位梅家的年轻公子“面如春风,心如罗网”——说话不急不缓,笑起来温温和和,可谁要是落进他手里,没有不认栽的。

      院子里已经候着几个仵作和差役,见他进来,纷纷行礼。梅宸铄摆了摆手,径直走进书房。

      烛火还亮着——侍从破门后没敢动任何东西。

      死者在书案后端坐,一身青色家常袍子,头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若非面色青白、嘴唇发紫,几乎像是伏案小憩时睡着了。

      书案上摊着一封未写完的书信,笔搁在砚台边,墨迹已干。

      梅宸铄没急着上前,先在门口站了片刻,把整个房间扫了一遍。

      门窗完好,没有撬痕。书架整齐,没有翻动痕迹。博古架上的瓷器一件不少,墙上挂的字画也没有被移动过的迹象。

      不是劫财。

      他的目光落回死者身上,缓缓走近。

      郑克己,户部度支司郎中,正五品。不算大官,却是个要紧的位置——度支司管着天下赋税的账目核算,每一笔钱粮从地方运到京城,都要经过他们的手。梅宸铄记得此人为官二十余载,名声不算响亮,但也从未卷入过什么大案。属于那种在官场上不显山不露水,却把位置坐得很稳的人。

      这样的人,通常不会无缘无故被人杀死在自家书房里。

      “仵作怎么说?”

      “回大人,卑职初步验过。”仵作上前一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手,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死者身上没有外伤,也没有挣扎扭打的痕迹。面色青白、唇色发紫、指甲呈暗红色,初步判断是中毒。但——”

      “但什么?”

      “但卑职验了死者口鼻、咽喉,没有发现常见毒物的残留痕迹。”仵作皱眉,“胃部也没有明显的药毒气味。这毒……不是从口入的。”

      梅宸铄的目光微微一动。

      不是从口入的毒。

      那毒从哪儿来的?皮肤?血液?还是别的什么?

      他绕到死者身后,俯身仔细查看颈部。耳后、发际、后颈——他停住了。

      在死者后颈正中,有一个极小的红点。

      不像是被针扎的,也不像是蚊虫叮咬。那红点周围有一圈浅淡的青紫色,像是皮下渗血,却又比普通淤血颜色更深、更均匀。

      “你们谁动过他的衣领?”

      几个差役和仵作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梅宸铄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隔着帕子轻轻按在死者后颈上。片刻后拿开,帕子上沾了一点点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涸。

      “记下来。”他侧身让仵作来看,“后颈正中,有针尖大小的红点,周围呈现青紫色晕染。把这一块皮肤的颜色、大小、形态详细记录,回去后我让人把卷宗送到医署,请他们比对京城近二十年来的毒案记录。”

      仵作连忙应是,低头仔细记录。

      梅宸铄在书房里踱了一圈,在书架前停下。

      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类账册和文书,大多是户部的公函。他随手抽出几本翻了翻,都是寻常的度支核算,看不出什么异常。但他的手在抽到第三本时顿了一下——那本书后面,露出的书架上,有一道淡淡的灰印。

      一个长方形的印子,大约五寸宽、八寸长。

      这里原来放着什么东西,最近才被拿走。

      “郑大人的家眷呢?”

      “回大人,郑夫人和公子在偏厅候着。”

      梅宸铄点点头,将那道灰印的位置记在心里,转身出了书房。

      偏厅里,郑夫人已经哭成了泪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扶着她的肩,面色苍白。见梅宸铄进来,郑夫人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他抬手止住。

      “夫人节哀。”梅宸铄在对面坐下,声音温和,“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夫人。郑大人近日可有什么异常?”

      郑夫人抹着泪,断断续续地回答:“没有……老爷这些日子都好好的,每天早朝回来就在书房里处理公务,偶尔出门应酬,也没什么特别的……”

      “有没有陌生人来访?”

      “没有……啊,前几日倒是有一个,但也不算陌生人。”郑夫人想了想,“大约是五六天前,有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来府上,说是有公文要呈给老爷。门房通报后老爷就让他进去了,两人在书房说了大约半个时辰的话。后来老爷送他出来,脸色不太好。”

      梅宸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那个黑衣人的相貌,夫人可还记得?”

      “我没亲眼见到,是后来听门房说的。门房说他戴了半张面具,遮住了左边脸。说话声音很轻,但是很……很……”

      “很什么?”

      郑夫人迟疑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措辞:“门房说,那人说话声音很好听,像是……像是戏文里唱旦角的嗓子。但又不太一样,让人听了心里头发毛。”

      梅宸铄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随即恢复了正常的速度。

      “除此之外呢?比如体态、身高?”

      “门房说他个子不矮,比老爷高出半个头。身形偏瘦,走路没有声音。”郑夫人说到这里,又补充了一句,“对了,门房说那人走的时候,夜风掀起了他半边衣角,他腰上好像别了什么东西……银白色的,细细长长的,不像是刀剑,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鞭子。但比鞭子细得多,像是……像是几股丝线编成的软索。”

      梅宸铄停了笔。

      他垂下眼睫,将纸上的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合上册子,温声道:“多谢夫人。今日就到这里,夫人和公子先歇息。如有需要,我改日再来叨扰。”

      出了郑府大门,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马车在街上缓缓行驶,车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梅宸铄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黑衣人。半张面具。腰间的银白色软索。

      寻常人听了“比鞭子细、像是丝线编成的软索”,大约只会觉得那是个怪人。但在大理寺的卷宗里,这个描述在过去三年间出现过不止一次。

      三年前,东市富商死于密室,后颈一点红痕。

      两年前,禁军副统领死于家中,同样的红痕。

      一年前,宫中一位老太医在值房中暴毙,死因不明,但梅宸铄调阅卷宗时注意到,那人的后颈也有一处极小的针孔。

      这些案子都没有破。

      但每一起案子,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凶手来无影去无踪,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那个后颈上的红点——还有一个偶尔被提及的描述。

      “腰上缠着什么东西,像是鞭子,又像是丝绦。”

      有人说那是“软剑”,有人说那是“九节鞭”,但没有一个人真正看清过。

      而那些案子中的死者,虽然身份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个隐秘的交集——他们都曾与当朝宰相墨风有过或明或暗的关联。

      有的是墨风的政敌,有的是墨风的党羽。

      而这一次死的郑克己,也是墨风一系的人。

      梅宸铄睁开眼,掀开车帘,对车夫说了一句话。

      “不回大理寺了。去醉月楼。”

      车夫愣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大人,醉月楼?那是……那是……”

      那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也是京城最出名的伶馆。

      大理寺卿深夜去伶馆,传出去怕是不太好听。

      “我知道。”梅宸铄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走吧。”

      马车在夜色中拐了个弯,往城东驶去。

      今夜,那个传说中的名伶“凌月”,正在醉月楼登台。

      而梅宸铄有一种直觉——那个腰缠软索的黑衣人,和郑克己的死,还有这座看似繁华太平的京城里正在涌动的暗流,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马车驶入夜色深处,长街尽头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三更天了。

      远处醉月楼的灯火遥遥在望,丝竹声随着夜风飘来,像是一条看不见的丝线,正缓缓地把他往暗处牵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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