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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老房间   毕业典 ...

  •   毕业典礼后的第三天,温棠开始收拾宿舍。
      那天早上她是被阳光叫醒的。窗帘没拉严,一束光斜斜地落在她的枕头上,她翻了个身,看见苏郁还在睡。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小截后颈,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片安静的水。温棠没有叫醒她。她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书桌前。书桌上摆着那只白瓷杯子,杯口有一个缺口,被苏郁用胶水粘好了。她拿起杯子,转了转,透过光照了照——胶水干了之后是透明的,像一道浅浅的疤痕,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你在看什么?"苏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
      "在看这个杯子。"
      "它怎么了?"
      "它好旧了。"
      苏郁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但它还能用。"
      "我知道。"温棠把杯子放下,"所以我要带走它。"
      苏郁没有说话。她坐在床上,看着温棠的背影,看着那道光落在她肩膀上的样子。她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忽然意识到——温棠要搬走了。不是从这个房间搬到另一个房间,是从"两个人住在一起"搬到"一个人住在公寓里"。而她自己,还要在这间宿舍里再住半年,直到她提前毕业。她看着温棠的背影,那些话被她的手指攥住,没有开口。
      上午九点,温棠开始收拾书。她把书从书架上取下来,一本一本地摞进纸箱。专业书、小说、笔记——每一本她都翻了一下,确认里面没有夹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夹着的其实都是些边角料——一片干枯的叶子、一张便利贴、一块揉皱的糖纸。她把这些小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几秒,又放回去。那些小东西大多没有名字,但她知道它们来自哪里——不是她刻意收集的,是生活自己留下的。
      方静檀来帮忙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她推门进来,看见满地的纸箱,愣了一下。"这么多东西?"温棠正蹲在地上捆一箱书,抬头看了她一眼:"住了四年,能不积东西吗?"方静檀把包放下,挽起袖子。"那我来帮你分类。哪些是要带走的,哪些是可以扔的。"
      "没有要扔的。"温棠说。
      "你东西太多了。"
      "每一件都有用。"方静檀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她蹲下来,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些收据和单据。她翻到最后,看见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漏水算我的。"方静檀把那张纸条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信封里。"这个也要带走吗?"
      温棠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是苏郁写的。她想到那个杯子,想到苏郁粘好它之后,在杯底贴了那张小纸条。她每天都喝水,但从来没有撕掉那张纸。她轻轻点了点头:"带走。"
      下午,温棠开始整理衣柜。她叠衣服的时候,发现衣柜角落有一件苏郁的外套,深灰色的,是苏郁搬进来时穿的。那件外套一直挂在那里,温棠没有收,苏郁也没有拿走,像一件被遗忘的、介于"她的"和"我们的"之间的东西。"这件外套是你的吗?"温棠问。苏郁正在帮她捆书,听见声音抬起头看。"是我的。""那你要拿回去吗?"苏郁沉默了一会儿。"你先放着吧。我以后来拿。"
      温棠知道她不会来拿。那件外套会一直挂在她公寓的衣柜里,像一个不需要被证明的理由。她把它叠好,放进自己的行李箱里。
      "苏郁。"温棠叫了她一声。
      "嗯?"
      "你搬进来的时候,带了一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一盆文竹。现在你帮我收拾东西,东西是我的,但我在想——这间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你都碰过。这间房间的角落,你都站过。你搬进来之后,这间房间不再是'我的',是'我们的'。我在拆掉'我们的'房间。"
      苏郁没有说话。她放下手里的书,站在原地,看着温棠。"那你搬走之后——这间房间就又是'你的'了吗?"她问。"不是。"温棠说,"你住在这里,它还是'你的'。"
      方静檀在阳台收拾衣架,透过玻璃门看见房间里的画面——苏郁蹲在地上帮温棠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纸箱,两个人隔着一道打开的书架,各自低着头,分工明确。没有对视,没有对话,安静得像一幅画了半截的水墨。方静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把阳台的门带上了。
      暮色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橘红色。温棠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树叶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挥手。她想起四年前刚搬进这间宿舍的时候,她站在窗前看过同一棵树。那时候树还小,现在它已经长高了很多,枝叶伸到了三楼的窗沿。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不是不舍,不是期待,是一种"正在离开"的感觉。像站在一条河的中间,水流正在把她往某个方向推,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回头看的那一眼,比想象中重。
      程未晚发来一条消息:"我出发了。"温棠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好的。"她放下手机,转身看着这个房间——床已经空了,书桌已经空了,只剩下窗台上那一盆苏郁带来的文竹。温棠走过去,把文竹端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在自己那堆纸箱旁边。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树,没有道别。她弯腰捧起那盆文竹,像捧着一件还在生长的事。
      后来的几天,温棠在新公寓里拆纸箱,把书一本一本放上书架,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把那只缺口杯子放在书桌的角落。她还没有完全把这里叫做"家",但它正在变成家。
      苏郁来了一次。她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一盆小茉莉,是在菜市场门口的花摊上随手买下的。"放在阳台吧。"她把茉莉放在阳台的栏杆上,退后一步看了看。温棠站在旁边:"你最近好吗?"
      "挺好的。画完了毕业设计的初稿。"
      "那就好。"
      苏郁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看着温棠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拆快递,桌上摊着一堆还来不及整理的物件。她看了一会儿,轻轻说:"你住的地方有阳光。"
      "嗯。下午三点钟会有光落在书桌上。"
      "那你在的时候,光就有了着落。"
      苏郁说完就低下头,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的尾音落在哪里。她只是想确认——那些光在,她也在。后来的日子,温棠偶尔会路过学校,但不会进去。她只是在围墙外面走一段,隔着铁栏杆看里面的树和楼,像一个已经退场的人在幕布拉开之前,悄悄看了一眼她坐过的座位。方静檀有一次问:"你不想回去看看吗?"温棠说:"想,但不是现在。等我能笑着走进去的时候。"
      苏郁的宿舍,那张拼起来的床,现在只有一个人睡了。她把温棠的枕头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像在替她占着那个位置。夜晚熄灯之后,她习惯性地朝温棠的方向侧过身——只看见一面空白的墙。月光落在上面,像一条已经干涸的河床。
      她开始慢慢地整理自己的行李。把书桌清空,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把那些画了三十七张的海棠花画册放在温棠的枕头上。她发现自己在做和温棠一样的事。她在原地慢慢收拾自己的行李,像温棠还没有离开,只是出了一趟远门。
      她看着那个空了一半的房间,轻声说了一句:"温棠,我会在这里等你。等你哪天想回来的时候,这间房间还是你的。"窗外那棵梧桐树还在长,叶子沙沙作响,那棵文竹在阳台上被苏郁端回宿舍——她把它放在窗台上,让它继续晒太阳。
      温棠不会回来了,但文竹会一直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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