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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毕业快乐 拍毕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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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毕业照那天,榕城难得放晴。
温棠早上六点就醒了。她侧过身,看见苏郁还在睡,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小片后颈。她没有叫醒她,轻手轻脚下了床,去阳台洗漱。回来的时候,苏郁已经坐起来了,头发乱成一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几点了?"
"六点半。"
苏郁揉了揉眼睛。"你这么早起来干嘛?"
"拍照。今天毕业照。"
苏郁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被子掀开,穿上拖鞋,走进洗手间。水声响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换好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领口有一圈浅色蕾丝。温棠站在镜子前,正在扣学士服的扣子,从镜子里看见她站在自己身后。
"你这件裙子……"
"好看吗?"苏郁问。
"好看。"
"那我今天一整天都穿着它。"
温棠看着她,看着她站在晨光里的样子——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像一幅还没有被装框的画。那一刻,她忽然想让时间停下来——别动,别走,别翻到下一页。但时间没有停。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们之间的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金线。
程未晚在教学楼前远远看见她们就挥手,声音穿过半个广场:"温棠!苏郁!这边!"
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卷了大波浪,手里举着一个自拍杆,像一棵在五月阳光里开得最热闹的花。温棠走过去,被她一把搂住肩膀。"你今天太好看!来,先拍一张!"苏郁自觉地退到一旁,没有挡镜头,也没有走远。温棠在笑,是被程未晚的大嗓门逗笑的,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快门落下的那一刻,方静檀恰好从旁边走进画面。
林砚书和陈舟雅站在香樟树下。林砚书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不像平时画室里裹着旧外套的样子,肩线收得很齐整。陈舟雅递给他一顶遮阳帽,他没有接——她也没再举着。她把帽子挂在自己手腕上,像是提前备好了一个不用被拆封的借口,只为了能在太阳落山前,和他一起站在同一片树荫底下。
方静檀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吊带裙,头发披散着,站在木棉树下,风一吹裙摆就扬起来。温棠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你今天穿得这么好看,是来抢我风头的?"方静檀笑了一下,像风穿过风铃时的那一声响。"今天是你毕业,我穿得好看,是为了和你一起进照片里,不至于拖累画面的亮度。"
温棠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把方静檀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轻,但方静檀没有躲。"方静檀。"
"嗯?"
"你也要毕业了。你以后不管去哪里,都要穿得这么好看。"
方静檀侧过头看她。"你这句话,我会记很久。"
后来程未晚举着自拍杆喊她们过去合照。温棠站在中间,左边是苏郁,右边是方静檀。程未晚站在前面举着杆子,林砚书和陈舟雅站在后排,两个人都微微笑着,没有搂肩也没有凑得太近,但他们的手臂搭在彼此身后,像一句不用写进正文的注解——"她在,我也在。"
相机快门响起的时候,温棠没有看镜头。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苏郁。苏郁没有看她,她在看镜头,但她的嘴角弯着,像一朵花在夜色里悄悄打开。那一刻很快——快到她后来回忆起来,只记得阳光落在苏郁睫毛上的样子,和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后来她们去了星雨湖。又玄图书馆的倒影落进水里,被风吹成一道道细碎的波纹。温棠站在湖边,学士服的袍角被风吹起来,像一只正在展开的翅膀。苏郁站在她身后,拿着手机,拍了一张。又一张。温棠回头:"你在拍我?"
"嗯。"
"拍了多少张了?"
苏郁翻了一下相册。"三十七张。"
"你怎么老是拍我?"
苏郁想了想。"因为毕业照不是拍给以后看的。是拍给现在留的。我怕现在不拍够,以后就没有了。"
温棠没有说话。她走过去,站在苏郁面前,说:"那你拍最后一张吧。拍一张我们两个人的。"
苏郁愣了一下。她看了看周围——方静檀在远处接电话,程未晚坐在草地上回消息,林砚书和陈舟雅站在香樟树下不知道在说什么。她把手机举起来,自己也站进画面里。温棠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两个人的脸在屏幕里挨得很近。风在这一刻停了下来,像整片时间被人按住了暂停键。
快门响起之后,温棠忽然侧过头,在苏郁的耳边说了一句话:"苏郁,以后每一年的今天,我都会想起你站在这里的样子。"
苏郁没有回答。但她收好手机,低头看着脚下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草地说:"我也会。"
傍晚的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一层暖金色。温棠坐在又玄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学士服已经脱了,搭在膝盖上。苏郁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那瓶已经喝了一半的水。方静檀坐在她们下面一级台阶,程未晚坐在最下面一级。林砚书和陈舟雅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夕阳,像两棵被光照亮轮廓的树。
"温棠。"方静檀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毕业之后,我们还能经常见面吗?"
"能。榕城就这么大。你跑不掉的。"
方静檀笑了一下。"那你答应我——以后不管多忙,每年都要聚一次。"
"我答应。"
程未晚在下面一级台阶加了一句:"我也答应。我负责找火锅店。你们负责来。"方静檀没有转头,只是把脚边的一颗小石子轻轻踢了一下:"那你记得找一家有冰粉的。"
温棠坐在她们中间,看着自己穿着学士服的长长影子——那影子被夕阳拉得很远,一直延伸到草坪的尽头。她转过头,看着苏郁。苏郁正侧过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夕阳里碰撞了一下,像两片叶子落在同一片水面上,各自安静,但知道对方也在。
风又吹起来了,把她们的头发吹在一起。温棠看着远方,星光刚亮,路灯未醒。那不是结束,是"还有很多个明天"开始的地方。明天会来,但今天的夕阳已经把她们的样子,一帧一帧地印进了这一页里。
温棠毕业后的第五天,程未晚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老地方,老座位,老规矩。周六晚上,谁不来谁小狗。"方静檀第一个回复:"我来。带两瓶酒。"林砚书说:"我和舟雅也来。"温棠看了苏郁一眼,苏郁正坐在客厅的地上整理她的画册,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你去吗?"温棠问。苏郁没有抬头:"去。最后一顿了。"
温棠没有纠正她"不是最后一顿,以后还可以聚"——因为她也觉得,那可能是大家最后一次聚齐了。从那次之后,程未晚已经在投简历了,她投了六七个城市,最近在等一家成都的火锅店回复。方静檀也找到了工作,在市里一所小学做代课老师,已经签了半年的合同。林砚书和陈舟雅在筹备工作室搬去厦门的计划,已经在那边看好了场地。六个人,像六颗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周六傍晚,榕城下了一场小雨。温棠和苏郁到的时候,巷子里湿漉漉的,路灯光落在积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暖黄。老地方的招牌还在,但门口的灯换了一盏新的,比以前亮了一些。程未晚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了,面前摆着一锅红油锅底,正往外冒着热气。她穿了一件宽大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看见她们进来,抬了抬手,没有说话。
方静檀坐在她对面,面前放着两瓶酒——青梅酒,琥珀色的,瓶身还带着凉意。她看见温棠,笑了笑,但那种笑和以前不太一样,像一幅画被水洇湿过边角,轮廓还在,但边界模糊了一些。林砚书和陈舟雅还没有到。程未晚倒了一杯茶,推给温棠。"今天点菜了吗?"温棠问。"没点。等你们来了一起点。"
菜单传了一圈,每个人勾了几样。和以前一样——毛肚、鸭肠、牛肉、藕片、土豆、金针菇。程未晚多勾了一盘虾滑,方静檀多加了一份红糖糍粑。苏郁什么也没有勾,她只是把菜单递给温棠说:"你帮我点。"温棠想了想,在番茄和清汤那两栏里,把番茄圈了起来。程未晚看到了,没有说什么。
菜上齐的时候,林砚书和陈舟雅到了。林砚书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陈舟雅还是那件浅蓝色的毛衣。他们在门口收伞的时候,水珠顺着伞尖落在地面上,像一行没有写完的省略号。两个人坐下来,林砚书坐在程未晚旁边,陈舟雅坐在方静檀旁边。
"人到齐了。"程未晚举起酒杯。她的杯子里是啤酒,方静檀是青梅酒,温棠面前那杯是温热的茶,苏郁面前那杯也是茶。六只杯子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串被风吹过的风铃。"敬——"程未晚想了想,"敬我们。"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想不出来更好的祝酒词"的笑。
火锅开了。毛肚七上八下,鸭肠在红油里卷曲,牛肉变色的速度比想象中快。程未晚夹了一筷毛肚放进方静檀碗里,像以前一样。方静檀低头吃了,然后说:"辣度刚好。"程未晚没有说话,她又夹了一筷,放进自己碗里,蘸了麻酱,然后忽然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窗外还在下雨,雨不大,细细的,落在玻璃上,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开一本旧书。
"程未晚。"方静檀叫了她一声。
"嗯?"
"你找到工作了吗?"
程未晚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自己碗里那筷子还没吃的毛肚。"成都那家火锅店回我了。说可以去试试。下个月。"她说完之后又夹起那筷子毛肚,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像一个在消化一件事而不是一片毛肚的人。
"恭喜。"林砚书说。
程未晚笑了一下,是那种"你们别安慰我"的笑。"有什么好恭喜的。不就是回去端盘子。我大学读这么多年,最后回去端盘子。"方静檀说:"那是你家的店,不是端盘子,是继承家业。"程未晚沉默了一会儿:"继承家业,不也是端盘子吗?"
没有人接话。火锅还在翻滚,白气从锅里升起来,模糊了对面人的脸。温棠在那一刻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程未晚第一次邀请她们去宿舍吃火锅的样子。那时候她刚搬进来,在群里吆喝"周末来我宿舍吃火锅!"。那时候整个教室都能听见她的声音。现在她的声音和以前比起来,像同一盏灯被调暗了一格。
方静檀倒了一杯青梅酒,推给程未晚:"你喝这个。比啤酒好。"程未晚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酸的。"方静檀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说:"酸的好。酸的不会醉。"程未晚说:"不会醉的东西,有什么用。"方静檀没有回答。但她把那杯酒推回去的时候,杯沿上凝着的一颗水珠顺着玻璃滑下来,落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像一颗种子。
陈舟雅一直在安静地吃。她吃得很慢,不急不躁,像在给这顿饭续一个更长的段落。她夹了一片土豆放进锅里,等它煮软,捞起来,放在碟子里晾凉。林砚书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一直在她椅背上搭着——不是搂,只是放在那里,像一个很小的信号,说"我在这里"。
"舟雅,"程未晚忽然叫她,"你们工作室什么时候搬?"陈舟雅放下筷子:"下个月。厦门那边场地已经谈好了。"程未晚"哦"了一声,没有多说。她又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秒,捞出来,放进自己碗里。"厦门好,"她说,"厦门有海。"
"你以后可以来玩。"陈舟雅说。
"好。等我学会了不端盘子,就去。"
温棠在桌子底下握住了苏郁的手。苏郁的手很凉,像一块被雨水浸透的石头。她把温棠的手指一根一根握住,没有用力,只是握着。像在说——我也在听,我也在数。
方静檀看着桌上那锅汤。红油已经煮淡了,清汤那边飘着几片番茄和一段葱。"温棠。"她叫了一声。温棠转头看她。"我们以后还会这样坐在一起吃饭吗?"方静檀问。温棠想了一会儿。"会。可能不是这张桌子了,但会。"
程未晚放下筷子,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桌边的人都安静下来。她说——"我们今天拍张照吧。"她掏出手机,"就拍一张。这锅汤还在冒热气的时候拍。"她举着手机自拍杆,五个人往她那边凑了凑。温棠看见屏幕上的自己——头发被热气熏得有点塌,嘴角微微弯着,但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快门落下的那一刻,程未晚低声念了一句:"这锅汤会凉。人也会散。但拍下来的那一刻,不会散。"那一句话很轻,轻到温棠差点没有听清。但听清的那几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心里最安静的水面,一圈一圈,久久没有停。
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巷子里的石板路还是湿的,路灯的光落在上面,像铺了一层碎银子。程未晚走在最前面,方静檀跟在她旁边。林砚书和陈舟雅并排走在后面,两个人的手在袖子里牵着。温棠和苏郁走在最后面,像两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根须在看不见的地方还缠在一起。
"温棠。"苏郁开口了。
"嗯。"
"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以后大家真的不聚了。怕这张桌子换人坐了。怕这锅汤凉了之后,再也没有人加热。"
温棠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苏郁。路灯在她的身后,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暖金色。"那以后我陪你加热。你怕的时候,就叫我。"
苏郁没有回答。她往前走了一步,把额头抵在温棠的锁骨上。温棠能感觉到苏郁的呼吸在那个地方,像潮水一样重复涨退。她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发顶。窗外的风穿过巷子,把路灯的光吹得晃动了一下,像老照片里那些泛白的边角,正要卷起。而身后那扇火锅店的门,正在慢慢关上,像一句被轻轻说出的"到此为止"。
很久以后,温棠还会记得这个晚上——记得程未晚说"这锅汤会凉,人也会散",记得方静檀喝青梅酒的时候皱了皱眉,记得林砚书搭在陈舟雅椅背上的那只手,记得苏郁说"我有点害怕"的时候声音里的那一小片裂缝。那些细节像一个被保存完好的角落,她可以反复走进,反复确认——那一天真的存在过,那些人真的在过。只是后来,每一样东西都各自去了它该去的地方。但那锅汤的热气,会一直留在她的记忆里。像一盏被轻轻拧亮的灯,照着一段永远不会凉透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