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你余生》浮灯辞境

42、女朋友大驾光临 温棠在

　　温棠在新公寓住下的第一个周末，方静檀来了。
　　她按门铃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和一盆绿萝。温棠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口的样子，愣了一下——方静檀穿了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剪短了，刚到肩膀，看起来比毕业前利落了许多。
　　“你来就来，还带东西？”
　　“第一次登门，不能空手。”方静檀把橘子递给她，又把绿萝举起来，“这是给你阳台添点绿色。你那盆茉莉是苏郁送的，我这盆绿萝是我送的。一个开花，一个长叶，互不抢风头。”
　　温棠接过那盆绿萝。她想起苏郁送的那盆茉莉，也放在阳台上，正对着那棵老榕树的方向。温棠把绿萝放在茉莉旁边，退后一步看了看，两盆植物并排站着，像两个性格不同但住在一起的人。“它们看起来挺配的。”方静檀说。
　　“像我们。”温棠说。
　　方静檀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环顾四周。公寓不大，但被温棠收拾得很干净。书架上摆着书和那本苏郁画的海棠花画册，桌上放着那只缺口杯子，杯口朝向窗户。“你这里有种‘正在成为家’的感觉。”方静檀说。
　　“什么是‘正在成为家’？”
　　“就是——东西还没有全放好，但已经有住过的人的痕迹了。”
　　温棠端了两杯水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你最近怎么样？”
　　方静檀喝了口水。“我签了那所小学的合同。下学期开始带一年级的美术课。”
　　“一年级？”
　　“嗯。小不点们。我面试的时候，校长让我试讲了一节课。我讲怎么画云。有个小孩举手说，‘老师，云是棉花糖做的吗？’”方静檀笑了笑，“我说，‘如果你觉得是，那就是。’”
　　方静檀说完这句话，自己也安静了一会儿，像在重新听一遍自己说出口的声音。她看着窗台上那两盆植物，说了一句：“温棠，我现在每天想的事，从‘自己怎么活’变成了‘怎么让那些小孩觉得活着有意思’。”她低下头，声音轻下去：“有时候会觉得害怕——怕自己不够好，怕他们长大以后不记得我，怕很多东西。”
　　温棠没有回答。她看见茶几上的橘子，拿起一个，开始剥。橘皮在她的手指间裂开，露出一瓣一瓣的果肉。“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哪句？”
　　“你说：‘方静檀，你是一个会在窗玻璃上画海棠花的人。’”
　　方静檀愣了一下。“我记得。”
　　“你会在窗玻璃上画海棠花。你会把别人的喜欢记在备忘录里。你会在小孩说‘云是棉花糖做的’的时候，说‘那就是’。”温棠把剥好的橘子放在方静檀面前，“你这样的人，不会不够好的。”
　　方静檀低头看着那瓣橘子，橘瓣上还带着一点白色的筋络。她拿起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说：“温棠，你说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道理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温棠想了想。“你跟我说‘你像海棠’的那天，我记住了。”
　　窗外的风穿过阳台，吹动了那盆绿萝的叶子。方静檀坐了一会儿，说：“苏郁最近怎么样？”
　　“她在赶毕业设计。周末有时候会过来。”
　　“你们……还好吗？”
　　温棠想了想。“还好。但不一样了。以前住在一起，什么话不用说出来也知道。现在她住在学校，我住在这里，有些话不说出来，就真的会沉下去。”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把它捞上来？”
　　温棠没有回答。
　　那天下午，方静檀走之前，在门口回头看了温棠一眼。“温棠，”她说，“你刚才说‘有些话不说出来就会沉下去’——那如果沉下去了，你要记得去捞。不然它会沉到别人够不着的地方。”
　　温棠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走廊尽头的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方静檀在窗玻璃上画的那朵海棠花，和旁边那朵尖尖的郁金香。玻璃上的水汽散了，花就没了。但有些花不用画在玻璃上。它们画在别的地方。在每一个被提起名字的时刻里，还会再开一次。
　　苏郁是在周日下午来的。
　　她敲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菜。温棠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口，穿了一件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你来了？”
　　“你知道我要来？”
　　“不知道啊。”温棠笑道。
　　“那你不问我来干什么？”
　　“啊，亲爱的女朋友，您大驾光临草民的小家有何贵干呢？”
　　“来做饭。”苏郁走进来，换了拖鞋，把菜拎进厨房。“你一个人住，肯定不好好吃饭。”
　　温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菜从袋子里拿出来——一把青菜、一盒豆腐、一小袋排骨、两根葱。“你买了排骨？”
　　“嗯。炖汤。”
　　“你会炖排骨汤？”
　　“不会。但你说过你妈妈教过你，你教我就行。”
　　温棠没有回答。她走进厨房，站在苏郁旁边，从柜子里拿出炖锅。“先把排骨焯水，冷水下锅，煮到浮沫出来就行。”苏郁站在灶台前，按她说的做。她做得很认真，每一步都停一下，确认再做下一步。温棠靠在门框边，看着她卷起袖子的手臂、被水溅湿的袖口、低头时从耳后滑落的一缕碎发。
　　“苏郁。”
　　“嗯？”
　　“你最近有没有想我？”
　　苏郁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动汤锅。“想了。”
　　“想了为什么不说？”
　　苏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想你。”
　　“那你可以说‘我今天在食堂吃到一道很难吃的菜，想到了你’。”
　　“想到了我？”
　　“嗯。想我在的时候，你会把难吃的菜夹给我。”
　　苏郁的耳朵尖开始发红。她没有回头，但她轻声说了一句：“我今天在食堂吃到一道很难吃的菜。想到了你。”
　　温棠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苏郁的手还握着汤勺，但没有动。“你这样我没法煮汤。”苏郁说。“那就等会儿再煮。”温棠说。
　　窗外，那两盆植物在阳台上安静地站着。茉莉和绿萝挨在一起，一个开花，一个长叶。那盆茉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朵小花，白色的，很小。温棠在厨房里闻到了香味，问苏郁：“你闻到没有？”
　　“什么？”
　　“茉莉。开花了。”
　　苏郁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汤勺，走到阳台。她蹲在那盆茉莉前面，看着那朵刚刚打开的花。花瓣是白色的，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小片还没来得及张开的梦。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又收回来。“它开了。”
　　“你说过——茉莉开花的时候，你妈妈会回来看看。”
　　苏郁没有说话。她蹲在花盆前面，很久没有站起来。
　　那天傍晚，温棠和苏郁坐在阳台上。排骨汤在锅里炖着，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和茉莉的香气混在一起。苏郁靠在椅背上，温棠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
　　“温棠。”
　　“嗯。”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一起了，我会记得什么？”
　　温棠没有回答。她等苏郁自己说下去。
　　“我会记得你帮我叠外套的样子。会记得你买豆浆的时候插好吸管。会记得你在我画图的时候，悄悄坐在我旁边翻书，翻得很轻，怕吵到我。”
　　“苏郁，你记这么多东西，不怕把脑子撑满吗？”
　　“不怕。”苏郁说，“我的脑子里，本来也只放这些。”
　　夜色在她们周围慢慢落下来，像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深蓝色的绒布。温棠把茶喝完，侧过头看着苏郁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轮廓上，像一幅被仔细勾勒过的画。
　　“苏郁。”
　　“嗯。”
　　“你不要怕。我们不会不在一起的。”
　　苏郁转过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怕的那件事，我也在怕。但我知道，怕完也不会松开手。”
　　苏郁没有回答。她把头轻轻靠在了温棠的肩膀上。像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放下重量的地方。那盆茉莉在黑暗中安静地开着一朵花，像一个正在被相信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