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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毕业答辩 五月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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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榕城,热浪已经漫过了整个城市。温棠站在宿舍的镜子前,把白衬衫的领子翻好,袖口抚平,然后把扣子从下往上扣到第二颗。领口那枚银色的扣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枚还没有被读出的信号。
她望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那个穿白衬衫的人不像是平时的自己。温棠侧过头看了看,发现镜子角落映出苏郁的身影,正站在门框边,手里拿着一杯豆浆,是她早上出门前特意去买的,红枣味。
"今天是答辩。"苏郁说,"你紧张吗?"
"有一点点。"温棠转过身,接过那杯豆浆,喝了一口。还是温的,和她第一天住进这间宿舍时一样。那时候她们还不熟,苏郁买了豆浆放在桌上,插好吸管就坐到一边去了。她说"不知道你喜欢哪个",买了两杯,一杯原味,一杯红枣。温棠选了红枣。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换过口味。
"你紧张的话,"苏郁说,"就想想——台下坐着的人里,你最怕谁。"
"程老师。"
"为什么?"
"因为她太了解我了。她知道我哪句话是在背稿,哪句话是真的想说的。"
苏郁想了想。"那你今天就说真的。"
"如果我说真的,会不会显得不够专业?"
"不会。你本来就够专业。说真的,不会让你变得不专业。"
温棠把豆浆喝完,把纸杯放在桌上,然后转过身面对苏郁。"我毕业了之后,这间宿舍就不能住了。"
"我知道。"
"那……"
"我跟你住公寓。"苏郁说,"你毕业之后,我就搬过去。"
温棠看着她。苏郁站在门口,穿着她常穿的那件浅灰色T恤,头发扎着低马尾。她站在那里,像一个早就收拾好行李、只等一个出发时间的人。"那你的东西呢?"
"我东西不多。一个箱子就能装完。"
"那你的画架呢?"
"画架放公寓阳台,正合适。"
温棠没有说话。她走过去,把苏郁轻轻抱了一下,很轻,像在确认一个人还在。然后她松开手,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我走了。答辩完就回来。"
苏郁说"我在"——不是"我等你",是"我在"。她站在门框边,像一棵不会移动的树。温棠走过走廊,走下楼,走进五月早晨的阳光里。那杯温豆浆的暖意还留在腹中,像一个被提前存好的坐标,替她标记"有人等你回来"。
答辩教室在文科楼三楼,门口已经坐了几个人,手里都攥着厚厚的文件夹。温棠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论文又翻了一遍。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每一行字她都读过几十遍了,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她只是需要手上有东西可以握着,像一条被提前握住的安全绳。
程老师从教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看见温棠,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点了一下头,像在说"该你了"。温棠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去。
答辩席上有五位老师,程老师坐在中间。温棠走到讲台前,把论文放在台上,然后抬起头。"各位老师好。我是温棠,我的毕业论文题目是《城市独居老人的精神慰藉需求与社会工作介入——以榕城市仓山区为例》。"
她的声音比预想中稳一些。PPT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她看见坐在后排的评审老师摘下了眼镜,擦了擦镜片。那个动作她见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累了,或者觉得内容太密了,需要缓一下。她放慢了语速,像把一页写得太满的信重新誊写了一遍,把每一行都拉开距离,让人读起来不那么赶。
"我访谈了二十二位独居老人,平均年龄七十八岁。在访谈中我发现,他们最大的困扰不是物质匮乏,是"没人说话"。"她停了一下,"有十七位受访者说过类似的话——'夜里听见风声,会觉得那是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台下安静了两秒。程老师在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温棠看着那份记录,想起第一次写论文初稿时,程老师在她稿子边缘批了一行字:"数据可以说明问题,但不能打动人心。你要写那些让你自己睡不着觉的细节。"她当时觉得老师要求太高了——她改了三稿,删了一千多字,换了四版结构,才找到那种"让自己睡不着觉的细节"。
"基于这些发现,我提出了一套社区精神慰藉服务方案。它不是要改变老人的生活,而是让他们知道——有人愿意坐下来,听他们把那句话说出口。"
PPT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温棠看见程老师放下了笔。没有鼓掌,没有点头,但她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不是"你做得对",是"你终于做到了"。她看着温棠,像在看一个她等了很久才走到这里的学生。
接下来的提问环节,温棠的回答比预想中顺畅。那些她准备过的问题,那些她没准备但程老师临场提的问题,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答出来了。答辩结束的时候,程老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温棠。"
"程老师。"
"你从大一的时候就跟着我做社区调研。那时候你站在刘奶奶家门口,紧张得不敢敲门。"程老师笑了笑,"现在你可以站在讲台上,对着五个老师说——'他们需要的不是被帮助,是被看见。'"
温棠没有说话。她站在讲台上,看着程老师的眼睛——那里面有光,像一个人在漫长的冬天之后,终于看见自己种的东西长出了第一片叶子。
"你毕业之后打算做什么?"程老师问。温棠想起她准备好了一句话,是标准的、稳妥的、适合面试官听的——"先找个机构上班,积累经验,以后做项目管理。"但她张了张嘴,说出来的不是那一句:"我想做一个自己的项目。不是等别人给我机会,是我自己去做一个能落地的事情。"
程老师没有说话。她看着温棠,看了很久。然后她说:"那你会做得比很多人好。"
答辩结束后,温棠走出教室。阳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看见苏郁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她站在那里,像一个已经在同一个位置站了很长的时刻的人,不催促,不靠近,只是守着那个位置——等她从门后走出来,像一枚钥匙终于转过了锁芯。
温棠走过去。她没有说"我过了",苏郁也没有问"怎么样"。她把水递给温棠,温棠接过来喝了一口。走廊里有风吹过,把苏郁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按了一下。"程老师说什么了?"
"她说——'你会做得比很多人好。'"
苏郁看着她。"她说的是真的。"
温棠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瓶水——瓶盖已经被拧开了,冰凉的,但她没觉得冷。她握住了苏郁伸过来的那只手。
"苏郁。"
"嗯。"
"我毕业了。"
苏郁没有说话。她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们之间的空气染成一片淡金色。温棠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答辩教室——门已经关了,里面的人在收拾桌椅,像一场刚刚结束的演唱会,工作人员正在搬走舞台上的乐器。她转过身,和苏郁一起走出文科楼,走过校道,走过那些她走了四年的路。五月末的榕城,木棉已经落尽了,但梧桐的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新书。温棠想,新的那本书,她还没开始写。但开头的人,已经在旁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