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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清明   三月末 ...

  •   三月末的风还带着凉意,榕城街边的木棉花已经落了满树。
      温棠是在周三晚上才知道苏郁要回去扫墓的。那天她下班回来,苏郁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叠好了两件衣服、一包纸巾、一小袋香烛。温棠换了拖鞋,走过去,在行李箱旁边蹲下来。
      "你要出门?"
      "清明快到了。"苏郁没有抬头,"我想回去看看我妈。"
      温棠看着她。苏郁说"我妈"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事。但温棠注意到她叠衣服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那慢出来的半秒里,装着她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几号走?"
      "周六早上。坐高铁到泉州,再转班车。"
      "我跟你去。"
      苏郁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你不用——"
      "我不是'不用'。"温棠打断她,"我是想去。你去看你妈妈,我也想去看她。"
      苏郁没有说话。她把那件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箱,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她背对着温棠站了一会儿,像一个在思考如何开口的人——不是在想"要不要说",而是在想"该怎么说才不显得太重"。
      "温棠,我妈妈走的时候,我十岁。"苏郁开口了。"我其实记得不太清楚。就记得那天很冷,有人来家里,有人哭。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手扶着窗框,指节微微泛白。"后来我每年都去看她。一个人。没有别人去过。"
      温棠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她站在离苏郁一步远的地方,没有从背后抱住她。"那今年,我陪你去。"她说,"你不需要说话。你只需要站在那里。我站在你旁边。"
      苏郁没有回答。但她扶着窗框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温棠往前迈了那一步,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苏郁没有躲。
      周六早上六点半,天刚蒙蒙亮。温棠和苏郁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出公寓。苏郁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扎得很整齐。温棠注意到她比平时更安静——那种安静不是"不想说话"的安静,是"在准备一件事"的安静。
      高铁上,两个人并排坐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苏郁一直看着窗外。温棠没有打扰她,但她的手一直和苏郁的手握在一起。快到泉州的时候,苏郁突然开口:"温棠。"
      "嗯。"
      "我妈妈的名字叫苏婉。温柔的婉。她喜欢白色,喜欢花——以前我们家阳台上养过一盆茉莉。每年夏天都会开花。她走之后没人管了,茉莉就枯了。"苏郁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依然是轻的,像在念一段她已经默默念过很多遍的碑文。
      温棠把她握得更紧了一些。"那她一定很好看。"
      苏郁侧过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好看。女儿像妈妈。"
      苏郁的嘴角弯了一下,像被一道细微的光线照亮了一瞬。她没有再说话,但她把温棠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班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一个小时。苏郁告诉温棠,妈妈的墓在乡下老家后面的山坡上。父亲在他妈走后第二年离开了,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把她的骨灰盒安顿好,然后买了一张车票,去了广东。后来也断了联系。
      "我有时候想,"苏郁看着窗外,"他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过一眼那棵茉莉。"
      温棠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地听着。那些话像石子沉进水面,没有溅起太大的水花,但会在某个不设防的夜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班车在镇口停下来。苏郁拎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温棠跟在她身后。路两旁的房子很旧,有的墙皮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有个老人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见苏郁,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苏郁也点了点头。她没有停下来寒暄,只是继续往前走。温棠跟在后面,看着苏郁笔直的背影,像在看一棵已经独自走过很多年冬天的树——树干很直,但树皮上有很多细小的裂纹。
      "你认识她?"
      "邻居。以前住我家隔壁。"
      "你不和她说话吗?"
      苏郁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好说的。她看着我长大,但也没帮过我什么。不欠谁,也不该谁。"
      温棠看着她的侧脸。苏郁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她早就整理好了的事实。但温棠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像被风吹过的水面。
      她们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墙角长着一丛丛野草。苏郁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门开了。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有一棵枯死的茉莉,枝干灰白,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手。苏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那棵枯茉莉,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它还是这样。"
      温棠站在她身后,也看着那棵枯茉莉。"你爸走之后,就没人管了。"苏郁说,"我每年回来,都想着要不要把它挖掉。但又觉得——挖了,就没有东西证明她在这里住过了。"
      苏郁走进屋里。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柜门上有一面模糊的镜子。苏郁走到镜子前,伸出手,在镜面上擦了一下,露出下面灰蒙蒙的玻璃。温棠看见她的手指在镜面上停了一瞬,像在寻找什么很久以前留下的痕迹。
      "我妈以前总在这面镜子前梳头。我小时候喜欢站在旁边看她。"苏郁说。"她梳头很慢,一根一根地梳。她说,头发梳顺了,心就顺了。"
      温棠没有回答。她走到桌边,看见桌面落了一层薄灰,但没有厚到积年的程度——有人不时回来擦拭过。是苏郁。温棠想起她每年清明一个人坐车、一个人爬山、一个人站在这里,像一根独自亮了很多年的蜡烛。
      苏郁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干净的瓷碗和一小把香。她把香放在桌上,然后转身看着温棠:"走吧。上山。"
      山坡不高,但路很陡。清明前的土路被雨水泡软了,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苏郁走在前面,温棠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温棠没有牵她的手——她知道苏郁走这段路的时候,需要自己走完。
      到了一棵老松树底下,苏郁停下来。旁边是一块矮矮的墓碑,青灰色的,上面刻着"苏婉之墓"。没有生卒年份,没有落款。苏郁蹲下来,从包里拿出那包纸巾,开始擦墓碑。她擦得很慢,像在做一件不需要被催促的事。从碑顶擦到碑脚,手指碰到那些被风雨侵蚀的刻痕,轻轻停留了一下。
      温棠站在她旁边。她没有帮苏郁擦,也没有问她"要不要帮忙"。她只是蹲在苏郁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个影子——苏郁擦完一块,她就往旁边让开一寸,给那些刚露出来的刻痕留出被看见的空间。香点燃了,白烟细细地升起来,在山风里歪了一下,然后朝着某个方向散去。苏郁把香插在碑前的土里,然后从包里拿出那叠纸钱,一张一张地叠好。
      "妈。"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说给一个正在隔壁房间的人听。"今年有人跟我一起来。"
      风从树梢穿过,把香灰吹起一点。苏郁把第一张纸钱放进火里。"她叫温棠。"她停了一下,像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说。"她对我很好。我搬出宿舍之后,住在她那里。她每天都会等我回去吃饭。"她转头看了温棠一眼,然后很快又转回去。"不是普通的好。是那种——我在这个家里没有体验过的好。"
      温棠没有动。她看见火的边缘舔着纸钱,把苏郁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苏郁叠了第二张纸钱。"妈,我想让她也看看你。看一看这个墓碑。看看那棵枯死的茉莉。"她把纸钱放进火里,"你要是看到了她,能不能——也保佑她。"
      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温棠在旁边看着,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苏阿姨,我叫温棠。温是温暖的温,棠是海棠的棠。"
      苏郁转过头看着她。温棠蹲在她旁边,和她平视着那块墓碑。"你养了一个很好的女儿。她话不多,胆子小,但什么都记得。"温棠停了一下,"我今年跟她一起回来看你了。以后每一年,只要她来,我也会在。"
      山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松树枝叶沙沙作响。那些响声不像风声,像什么人翻着一本很厚的书页。苏郁低着头,眼睛被火光映得很亮。她把第三张纸钱放进火里,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妈,你听见了吗——她说以后每一年,她都会在。"
      过了很久,苏郁站起来。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燃尽的纸灰拢了拢,让它不再被风吹散。然后她站在墓碑前,像是要把已经站在她身后的那一个人,也一起带进这个画面里。她沉默着,直到山风把那道薄薄的香灰吹散在枯茉莉的方向——然后她转过身,朝温棠伸出了手。
      纸钱烧完了,香也燃到了底。苏郁蹲在墓碑前,没有站起来。火已经灭了,只剩一小撮灰白的余烬被风吹着,在泥土表面缓缓移动。温棠也没有动。她蹲在旁边,像一棵陪着一棵树度过了一整个冬天的那种植物,没有急着长高,只是把自己靠得更近了一些。
      "温棠。"苏郁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好。"
      "我小时候,我妈很喜欢这棵茉莉。夏天的时候,满阳台都是香的。她不让我摘花,她说——'花是活的,摘了就死了。'"苏郁的手指在枯干的枝干上轻轻划了一下。"后来她生病了,住院了。那段时间,茉莉没人管,叶子慢慢变黄,掉光了。她走的那天,我从医院回来,看见最后一朵花也落了。落在地上,干了,卷起来了。我把它捡起来,放进了她的枕头底下。没人知道。只有我一个人记得。"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早就写好的文字,但温棠注意到她的手在抖。"那时候我才八岁。我不太会哭。后来的很多年,我学会了在别人面前笑,学会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过年。我把她留在八岁,把其他日子活成了纸钱和香灰。"
      温棠伸出手,把苏郁的手从枯枝上拿下来,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你可以在她面前哭。她不会嫌你吵。她是你妈妈。"
      苏郁没有动。她低着头,看着温棠握着她的手,过了很久,她慢慢地把额头抵在温棠的肩膀上。温棠感觉到了——那一点、一小片的温热,正一点一点洇进她的外套布料里。她把苏郁轻轻揽过来,让她的脸埋在自己肩窝里。苏郁的呼吸开始不均匀了,像一条被风搅乱的河。
      温棠没有说话。她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苏郁的背。像拍一个正在做梦的小孩。
      哭完之后的苏郁,像一片被雨洗过的叶子,干净、安静,透着光。她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走吧,下山。带你去个地方。"
      苏郁带着温棠去了一个旧花店。店面很小,门口摆着一盆盆绿色的植物,墙上挂着一把干花。苏郁在花丛里翻了一会儿,找到了一盆茉莉。不是枯的,是活的——小小的,叶片嫩绿,茎上已经结了几个花苞,白生生的,像还没睁开的眼睛。
      "你每年都会买吗?"温棠问。苏郁摇了摇头:"以前不会。今年想买一盆。放在阳台,让它重新开。"
      店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看了苏郁一眼,像在辨认一张很久没见的面孔,但没有多问,只说了句:"茉莉好养,别浇太多水。"
      苏郁捧着那盆茉莉走出花店。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温棠第一次看见她的嘴角和眼角同时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很深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弧度。苏郁忽然转头说:"以前我妈说过,茉莉开花的时候,香味能飘到很远。她说,要是她走了,就在茉莉开花的时候回来看看。"
      苏郁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盆嫩绿的茉莉。"我想,也许她说的是真的。"
      回程的班车上,苏郁把茉莉放在膝盖上,小心翼翼地扶着花盆。温棠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的山慢慢变回田野。她想起苏郁的母亲——想起苏婉曾经在阳台上养茉莉,想起她生病住院时花落了,想起苏郁捡起最后一朵花放进枕头底下。温棠伸出手,在苏郁的膝盖上轻轻碰了一下。苏郁没有低头,但她的手从茉莉花盆上移下来,覆在温棠的手背上。
      "你妈妈会看到这盆茉莉的。"温棠说。
      苏郁转过头看着她。车窗外有光透进来,洒在她们并排放着的手上。"我知道。"
      她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口——声音更轻,像在对自己确认:"因为我把它带回家里了。带回了她住过的地方。那不是空房子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那盆茉莉安静地立在苏郁的膝盖上,像一个被精心守护的承诺。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郁把茉莉放在阳台上,蹲下来看了很久。月光照在花盆上,照在那几颗白色的花苞上,像替她点了一盏很小很安静的灯。
      温棠站在她身后,靠着门框。"你妈妈会喜欢它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养。就像她当年养的那一盆一样。"
      苏郁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回客厅。温棠看见她的眼睛在灯下很亮,但不是刚哭过的那种亮。她走过来,拉住温棠的手,轻轻拽了拽,像在说"过来"。
      温棠跟着她走到沙发旁。苏郁没有坐下,她站在温棠面前,离得很近。"温棠。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跟我回去。谢你蹲在我旁边。谢你跟她说的那些话。"苏郁停了一下,"谢你没有说'节哀',没有说'她会在天上看着你'。你只是蹲在那里,像你本来就该在那里一样。"
      温棠看着她。苏郁的睫毛上还挂着一小片干了的泪痕,但她站得很直。"温棠,我以前觉得——我这一辈子,可能就只有我一个人来来回回走那条路。今天有个人站在我旁边,替我挡了一些风。"
      温棠没有回答。她往前半步,伸手把苏郁鬓角那缕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苏郁。以后的路,我都陪你走。清明。茉莉。山路。你站过的地方,我都会站一次。"
      苏郁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温棠的肩窝里。她没有哭,但她的呼吸在那一刻变得很轻。"温棠。"
      "嗯。"
      "你刚才在山上说的那句话——以后每一年你都会在。你真的会吗?"
      温棠把她从自己肩上扶起来,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我会。"她说,"不是承诺,是事实。"
      苏郁看了她很久。然后她踮起脚,在温棠的嘴角轻轻吻了一下。很轻,像一片茉莉花瓣落在水面上,只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圆——但水知道。水记得。
      温棠伸手把她拉近,又吻了一次。这一次更深一些,像两个人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同时停靠的锚点。苏郁的双手环过温棠的腰,指尖攥着她背后的衣料,指节微微泛白。唇齿间还残留着今天山上的风、香灰的气味和茉莉初开时最淡的那一丝甜。
      窗外,阳台上的茉莉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那些白色的花苞在夜里微微张开了一点——它们没有声音,但整个房间都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填满了。
      苏郁松开温棠,她的眼睛很亮,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月亮。"我会一直记得今天。"她说,"记得你和我一起蹲在墓碑前。记得你对我妈说的那些话。记得你站在我旁边,替我挡了一些风。"
      温棠看着她。"那你也要记得——你开口说话的时候,我在听。你不说话的时候,我也在。"
      苏郁没有回答。她又把额头轻轻靠回了温棠的肩窝里,像一艘船在航行了一整天之后,终于靠进了一个港湾。那盆茉莉在阳台上,在月光下,像一个小小的、正在生长的承诺。它会开花,会谢,会在下一个春天重新醒来。而她们也是——会一起走过很多个清明,很多个春天。以不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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