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你余生》浮灯辞境

27、喜欢一个人是你的权益 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温棠妈妈送她们到火车站。
　　冬天的泉州站，风比市区更大，吹得站前广场上的旗帜猎猎作响。温棠妈妈穿着那件红色羽绒服，站在进站口外面，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她也不在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塞进温棠手里："路上吃的。橘子、饼干、还有两瓶水。"
　　温棠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妈，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就分给小郁。"温棠妈妈看了一眼苏郁，然后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条围巾——驼色的，厚厚的，针脚很密。"这个给你。上次那条洗了还没干，这条是新买的。海边风大，回去也要用。"
　　苏郁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围巾很软，羊毛的，触在指尖上有一种温热的感觉。"谢谢阿姨。"
　　温棠妈妈摆了摆手："不谢。"她退后一步，看着她们两个人——温棠站在苏郁旁边，两个人的手在袖子里牵着。温棠妈妈看了很久，久到检票口开始排队了。
　　“行了，快去吧，一会儿来不及了。”
　　“妈…我…想跟你说件事…”温棠开了口。
　　温棠妈妈点了点头“好，你说，我听着。”
　　温棠顿了顿，冬风呼呼的刮着，将两人散着的褐色长发缠绕在一起。
　　“其实…”
　　“你喜欢苏郁，对吗？”
　　温棠急忙抬头看向妈妈，眼中满是惊讶。“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温棠妈妈无奈一笑“你是我女儿，你小时候做了坏事，看一眼你脸上的表情就知道，更何况喜欢某个人或东西。”
　　她的目光转向温棠，又转到苏郁，最后落在两人一直拉着的手上。
　　“还有，你们这手从第一天开始，有空就一直拉着，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俩是一对啊？”
　　苏郁没有说话，她低着头，不敢看温棠妈妈。
　　“那…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吗…”温棠问出了两人最在意的问题。
　　“看法？什么看法？两个女人在一起？”温棠妈妈摇了摇头“讨厌厌恶，还是不解？害，别多想了。”
　　她走过去抱住了温棠“妈妈很早之前就和你说过，喜欢一个人是你的权益，妈妈不会干涉。妈妈只希望你健康快乐，平安幸福。”
　　“但你要珍惜这一段感情，把对方放在心尖上，不论何时何地，从不忘记对方的爱。”
　　“你很爱苏郁，爸爸妈妈也很爱你，所以你要把小郁从小缺少的爱，在你们的余生中补齐。”
　　她放开温棠，拉过苏郁的手，动作很轻，像在接过一件怕碎的东西。苏郁的手是凉的，和所有在风里站久了的人一样。但温棠妈妈的手是暖的——常年做家务磨出的薄茧覆在掌心，像一层旧信封的触感，把苏郁的手整个包住了。
　　苏郁没有挣开。她低着头，不敢看温棠妈妈的眼睛。她不知道那双眼睛里会是什么样的光——她见过太多人知道真相后的眼神了。小时候邻居问她"你妈妈呢"，她说完之后，对方眼睛里那种"哎呀好可怜"的光；中学时班主任知道她一个人住，拍了拍她的头说"你要坚强"时那种怜悯又疏远的光。她怕温棠妈妈的眼睛里，也会出现那种光。
　　但温棠妈妈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苏郁的手，握了很久。久到苏郁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她看见温棠妈妈的眼睛——不是怜悯，不是疏远，不是"哎呀好可怜"。是很平静的、像冬天的海面一样的眼神。那种平静里有一种力量——不会把你推开，也不会可怜你。只是让你知道，你在这里，是被允许的。
　　"小郁。"温棠妈妈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进苏郁耳朵里。"你听好了。你是棠棠喜欢的人，那你就也是我的孩子，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棠棠有的，你也会有。棠棠没有的，你想要的——我也会给你。"
　　苏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那个词太轻了，像一粒沙子扔进海里，连水花都溅不起来。她低下头，把那句"谢谢"咽回去，换成了另外两个字——"妈"。
　　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风吹散。但温棠妈妈听见了。她笑了一下，伸手帮苏郁把被风吹乱的围巾整好，一圈一圈绕好，边缘对齐，像在包一件很珍贵的礼物。"行了，"她松开手，"进去吧。车要开了。"
　　“我爸知道吗？”温棠忍不住问。
　　“这个吗…”温棠妈妈举起手机，上边赫然显示着温棠爸爸的脸。“嗨嗨，棠棠，小郁，你们好啊。”
　　温棠苏郁：……
　　“哎呀，听到你俩亲口说出来，我也就放心了。”
　　“爸…我…”
　　“停！我知道你要说啥。”温棠爸爸在电话那头清了清嗓子“我和你妈妈的观点一样，但你要记住，爸爸妈妈永远爱你，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他笑了笑，“行了，快带小郁走吧，车要开了，我先挂了。”
　　“爱你老爸，再见。”
　　“滴”视频通话挂断。
　　温棠妈妈退后一步。她站在原地，红色羽绒服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像冬天里最后一个还在燃烧的火苗。“行了，去吧。”
　　温棠拉着苏郁的手，往检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妈！"
　　"又怎么了？"
　　温棠笑了笑："没事。就是叫一声。"
　　温棠妈妈摆了摆手："走吧走吧。"
　　温棠转过身，拉着苏郁走进了检票口。苏郁回头看了一眼——温棠妈妈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但她在笑。那种笑很轻，像小时候奶奶在巷口目送她远去时的笑。一种不会催促你回来、但永远会在你回头时亮着的笑。
　　苏郁转回头。温棠牵着她的手，走进了站台，走进了车厢，走进了那个即将开往榕城的、摇摇晃晃的未来。车窗外的站台开始慢慢后退，温棠妈妈的红色身影越来越小，像一个渐渐熄灭的、但依然温暖的火点。
　　"温棠。"
　　"嗯。"
　　"你妈真好看。"
　　温棠愣了一下。"我妈？"
　　"她站在那里，一直站在那里，等你回头的时候还能看到她。"
　　温棠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苏郁的头揽到自己肩膀上。"那以后每年都让她站在那里。等我们回去。"
　　苏郁没有回答。她把脸埋进温棠的肩膀上，闭上眼睛。火车摇摇晃晃地开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和隧道。她想起温棠妈妈说"你叫我一声'妈'，那你就也是我的孩子"——那个"也是"她从来没听到过。从来没有人在她说完自己的故事后，用"也是"来接住她。好像她一直是一个人站在荒原上，直到有人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说："你也是。"
　　苏郁慢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冬天的玻璃窗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她伸出手，在那片白雾上画了一朵小小的花——花瓣五片，圆圆的，像一朵小海棠。列车驶进隧道时，那片白雾在黑暗里熄灭了几秒，又从另一端的出口重新亮起来，像一个瞬间被成全的永远。
　　“下一次，我还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