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你余生》浮灯辞境

26、不眠之夜 晚上1

　　晚上10点，温棠房间。
　　苏郁和温棠躺在床上，窗边的木窗外投射进月光，时而浅淡，时而清晰。
　　苏郁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睡不着。不知道为什么，这明明不是离开自己家，却像呆在自己家一样，却像要离开自己家一样。心里有一种很小很小的拧，像有人把一根线在她胸口绕了一圈，不太紧，但能感觉到。
　　温棠也没有睡着。她侧着身，手背搭在苏郁的手腕上——没有握紧，只是放在那里，像一只在确认什么的蝴蝶。“你今天不困？”
　　“嗯。”苏郁的声音很轻。“你呢？”
　　“你醒了，我就醒了。”苏郁偏过头。黑暗中，温棠的轮廓被月光描了一层淡淡的银边。她的眼睛半睁着，像一只在看门的猫。“你在想什么？”
　　苏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温棠的方向。“我在想——明天我们就回去了。”
　　“嗯。”
　　“回学校。”
　　“嗯。”
　　“然后……”苏郁的声音越来越轻，“然后这里的事，就像做了一个梦。”
　　温棠没有说话。她把搭在苏郁手腕上的手移到她脸颊旁边，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侧。“不是梦。”
　　苏郁没有说话。
　　“我在这儿。”温棠又说了一遍，“回去了，我也在这儿。你睁开眼睛，能看见我。你伸手，能碰到我。你睡不着——我就在旁边。”
　　苏郁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水。“温棠，你妈妈……她会想我吗？”
　　温棠愣了一下。“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今天吃饭的时候说——‘小郁走了，又没人帮我剥豆子了。’”苏郁没有笑，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一个还没完全打开的笑。“那你爸爸呢？他会想我吗？”
　　“会。”温棠说，“他说——‘下次来，我带她去钓鱼。’”苏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碰到了温棠的手指，轻轻握住。“温棠。”
　　“嗯。”
　　“我好像……有点不想走了。”
　　“那就多待几天。”
　　“不行。学校要开学了。”
　　“那等放假再回来。”
　　“暑假？”
　　“暑假。寒假。五一。十一。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苏郁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问了一个很小声的问题，小声到像怕惊动什么——“温棠，如果有一天……我没有家了，我可以来这里吗？”
　　温棠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把苏郁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但很稳：“你已经有家了。”
　　苏郁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温棠的肩窝里，呼吸慢慢变平。“我怕明天说不出口。”苏郁的声音闷在睡衣里，像隔了一层雾，“我怕我一开口，就会哭。”
　　温棠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那就不说。”
　　“可是……我想让她们知道。”
　　“你说了，她们就知道了。”
　　“万一她们不接受呢？”
　　温棠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风掠过湖面。“苏郁，你在我家住了一个星期。我妈给你做了七天的早饭，帮你烘了七天的睡衣，给你剥了七天的橙子。你觉得她会不接受你吗？”
　　苏郁没有说话。“你爸呢？”
　　“他让你下次来跟他钓鱼，你觉得他会不接受你吗？”
　　苏郁把脸埋得更深了。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还是闷的：“那你呢？”
　　“我什么？”
　　“你会接受我吗？”
　　温棠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在苏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但很久，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久久没有被带上天空。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比那个吻更轻，但苏郁听见了——“苏郁，我早就接受你了。在你还没说喜欢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接受你了。”
　　窗外，月光被云遮住了一瞬，又亮起来。苏郁没有回答。但她的手从温棠的背后收回来，然后慢慢上移。温棠的耳廓被捏住了，很轻，像在摸一只刚出生的猫的耳朵。温棠没有躲，耳朵在苏郁的指间慢慢烫起来。
　　“苏郁，你放手……”
　　“不放。”
　　“你手好凉。”
　　“那你帮我暖着。”
　　温棠没有说话。她把苏郁的手从耳朵上拿下来，两只手合在一起包住，像包着一块刚找到的、还没有完全暖起来的小石头。窗外的风大了，吹得木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远处隐约有狗叫声，还有谁家电视没关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梦的背景音。
　　房间里很安静。她们躺在一起，像两棵在月光下靠着的树。温棠的手还在苏郁的掌心里。苏郁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扣住她。
　　“温棠。”
　　“嗯。”
　　“明天，在车站……你会和我一起说吗？”
　　“会。”
　　“你会帮我吗？”
　　“会。”
　　“你会握我的手吗？”
　　温棠没有回答。她把苏郁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像在用行动代替“会”。苏郁没有再问。她闭上眼睛，听着温棠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像海潮。她在心里跟着那个节奏数数——一、二、三。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
　　温棠没有睡。她在黑暗中看着苏郁的睡脸，看了很久。月光落在苏郁的睫毛上，细碎得像一小片银箔。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苏郁的睫毛，指尖上沾了一点细碎的光。
　　“我会握着你的手。”温棠轻声说，“不管明天发生什么，我都会握着你的手。”苏郁没有听见。但她的嘴角在睡梦中弯了一下。
　　像做了一个很好的梦。梦里有风，有海，有人在远处喊她的名字，喊的是——小郁。不是全名，也不是代号。是被人记住、被人收留之后，才会被使用的那个称呼。
　　她的根，早已穿过她以为的那层薄薄的土，扎进了一个更暖、更实的地方。温棠在那个没有拉严的木窗透进来的月光里，等了一会儿，把被子给苏郁拉好。然后她闭上眼，想着——如果明天那句话说出了口，她会第一个接住它。
　　未来的某天，温棠回到了这里。她像今晚一样，躺在床上，关着灯，心在胸膛里乱撞。
　　她缓缓道“回家了…苏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