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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像家   她们在 ...

  •   她们在海边待了很久,久到脚趾被冻得发麻,久到太阳开始往西边偏。海水的颜色从灰蓝变成淡金,又变成橘红。苏郁的鼻尖一直是红的,温棠的耳朵也是红的——被风吹的,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别的。温棠拉她往回走的时候,苏郁突然停下来,转过身,对着大海喊了一声——"温棠!我在这里!"
      声音不大,但被海风送出去很远。温棠没有听清全部,但她看见了苏郁的嘴型,也看见了她嘴角的弧度——弯着、笑着,像一朵在冬天里依然开花的海棠。
      "你喊的什么?"温棠问。
      苏郁没有回答。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走了。回去了。天快黑了。"
      温棠没有追问。她伸出手,拉住苏郁的手,一起走回停车场。路灯刚刚亮起来,橙黄色的光落在她们肩头,像一件薄薄的金色毛衣。出租车已经在等了,司机摇下车窗,笑着问:"看够海了?"
      苏郁在后座坐下,看着窗外。海还在,但因为离得远,已经看不清细节了。只剩一片模糊的灰蓝色,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
      "看够了。不过可惜,没能看到蓝眼泪。"她说。但她知道没有看够。
      海是看不完的。就像温棠,也是看不够的。
      她把头靠在温棠的肩膀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海的味道和冬日的凉意。温棠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苏郁想:这就是回家的感觉。不是回一个地方,是回一个人身边。
      她们回到温棠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远远地就能看见厨房的灯亮着,窗户上蒙着一层热气,像有人在里面煮了一整个世界的温暖。温棠妈妈听见开门声,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海好看吗?"
      苏郁点了点头:"好看。"
      "冷不冷?海边风大。"
      苏郁摇了摇头:"不冷。"
      温棠在旁边笑了一声:"她手都冻红了,还说不冷。"苏郁把两只手往身后藏了藏,像一个被拆穿了却还想嘴硬的孩子。温棠妈妈看见了,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她端出两碗姜汤,碗底沉着几片厚切的姜,加了红糖,冒着热气:"喝了,驱寒。一人一碗,不准剩。"
      苏郁接过姜汤。碗是温的,透过瓷壁传到手心里,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搓暖她冰凉的指尖。姜汤是辣的,喝下去之后,整个胃都暖了起来,暖意从胃扩散到四肢,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盏小灯。她端着碗,低头看着里面漂浮的姜片,突然觉得鼻尖有点酸——那种酸不是想哭,是心里太满了,挤到了眼睛。
      "阿姨。"
      "嗯?"
      苏郁抬起头。"谢谢。"
      温棠妈妈摆了摆手:"谢啥。喝完早点休息。你们俩今天走了一天,累了。"
      苏郁没有回答。她把那碗姜汤喝完了,一滴不剩。碗底剩下的几片姜也嚼了,辣得她吸了一口气,但觉得舒服。
      晚上,苏郁躺在温棠的床上,看着天花板。温棠家房间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纹,和榕南师大宿舍不一样。她看了很久,觉得这间房间比宿舍大一些——床更大,窗户更大,连窗帘的颜色都更浅。但她躺在这里,却觉得和躺在宿舍里是一样的。因为温棠在旁边。
      温棠在翻书,翻了几页,放下。"苏郁。"
      "嗯。"
      "你今天在海边喊了什么?"
      苏郁愣了一下。"你听见了?"
      "没听见。"温棠说,"但你笑了。笑得很开心。"
      苏郁沉默了一会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像每次害羞时做的那样。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我喊的是——温棠,我在这里。"
      温棠没有说话。她把书合上,关掉台灯,躺下来,面朝苏郁的方向。黑暗中,她的眼睛依然很亮,像海面上被月光照亮的那一小片。"那我也在这里。"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苏郁翻过身,和她面对面。黑暗里,她们的距离不过一臂宽。苏郁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温棠的手指——温棠的手指是暖的、干燥的,像一块被阳光晒透的木头。苏郁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握进掌心,像一颗一颗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珍重。"知道你在。知道你会一直在。"
      温棠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苏郁的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像在回应。
      窗外的海风轻轻吹着窗帘,月亮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房间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两个人躺在被子里,肩膀挨着肩膀,呼吸声在黑暗里此起彼伏,像两棵树的叶子在风里互相碰着。
      "温棠。"
      "嗯。"
      "我小时候,从来没想过长大了会有人对我这么好。"
      "那你现在想了吗?"
      苏郁想了想。"想了。"
      "想了什么?"
      "想了——如果以后每年都这样,那该多好。"
      温棠没有说话。她把苏郁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那个拥抱很紧,紧到苏郁能感觉到温棠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像一个很小的、但很坚定的承诺。
      "那就每年都这样。"
      苏郁没有说话。她在温棠的怀里,慢慢闭上眼睛。窗外,海风还在吹着,远处的涛声隐约可闻。那是大海在呼吸。它不会说话,但它一直在——像温棠一样。在每一个苏郁需要转身就能看见的地方。像一道光,从不刺眼,却照得足够远。
      在温棠家住了几天后,苏郁开始发现一些以前没有注意过的事情。
      温棠妈妈每次切水果,会特意把橙子切成小瓣,把核剔掉。苏郁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没多想,后来她发现——温棠吃橙子喜欢咬到核,每次都会皱一下眉,然后默默吐出来。温棠妈妈不说话,只是把橙子切成了没有核的小瓣。苏郁又发现,温棠妈妈会在温棠洗澡的时候,把她的睡衣放在暖气片上烘一会儿。温棠出来的时候,睡衣是暖的,像被太阳晒过。温棠说"妈你不用这样",温棠妈妈说"我乐意"。
      苏郁还发现——温棠妈妈和她说话的时候,从来不会只问她"吃不吃"和"冷不冷"。
      第一天晚上,温棠妈妈端着热茶坐在她对面,问了一个问题:"小郁,你家里还有谁?"苏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爸爸在国外。妈妈……去世了。"温棠妈妈没有露出那种"哎呀好可怜"的表情。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那你以后多来家里吃饭。"苏郁没有回答。但她记住了那个"以后"。
      第二天下午,温棠妈妈在客厅里剥豆子。苏郁坐在她旁边帮忙。两个人安静地剥了一会儿,温棠妈妈突然开口:"棠棠这孩子,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衣服乱扔,被子不叠,吃饭也不准时。"她停了一下,"但她会照顾别人。她给你买豆浆的时候,还记得插好吸管。"
      苏郁的手指顿了一下,一颗豆子从她手里滑落,滚进碗里。"阿姨……您怎么知道?"
      温棠妈妈笑了。"她打电话的时候说的。她说——'苏郁帮我买的豆浆,吸管都插好了。'"苏郁低下头。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红了。那个瞬间她突然明白——温棠妈妈不是不知道。她只是不说。
      第三天,温棠妈妈炖了排骨汤。苏郁喝了两碗。温棠妈妈又给她盛了第三碗,说:"你太瘦了,多吃点。"苏郁低头看着碗里浮着油花的汤,很久没有动。她想起自己一个人过年的时候,煮一碗面,吃完,睡觉。没有人给她盛第二碗。更没有人给她盛第三碗。
      "阿姨。"苏郁开口了。声音有点紧。
      "嗯?"
      "您……对谁都这么好吗?"
      温棠妈妈看了她一眼。"对别人不会。"
      "为什么对我?"
      温棠妈妈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汤勺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因为你是棠棠带回来的人。"她说,"她从来没带人回来过。"
      苏郁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那碗汤喝完了,一滴不剩。碗底沉着两块排骨,她夹起来,一块一块吃了,骨头在碟子里码得整整齐齐。温棠妈妈看见了,什么也没说。但她转身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第四天,温棠爸爸要提前回去上班了。他拎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拍了拍温棠的头:"好好照顾自己。还有——"他看了一眼苏郁,"照顾一下她。"温棠说:"爸,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是她爸一样。"温棠爸爸笑了:"你不是她爸,但你比她爸更常在她身边。"
      他拉着行李箱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一下。苏郁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温棠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我爸就是这样,话多。"
      "他很关心你。"苏郁说。
      "嗯。"温棠停了一下,"他也关心你。你没发现吗,他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是让我照顾你。"
      苏郁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巷口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冬天还在,但树已经绿了。"温棠。"
      "嗯。"
      "你说——你爸妈是不是……已经猜到了?"
      温棠想了想。"可能吧。我妈是会计,看人比看账本还细。"她顿了一下,"但他们没说。所以我们也别说。"
      苏郁点了点头。但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害怕,是——有人在等她开口。那种感觉让她觉得自己的名字,被写进了一本她还没看到最后一页的书里。而她隐约觉得,最后一页是暖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温棠妈妈每天都做不同的菜。苏郁帮忙洗碗、剥豆子、扫院子。有一天傍晚,温棠妈妈站在门口喊她们吃饭,喊的是:"棠棠!小郁!吃饭了!"
      苏郁愣了一瞬。她喊她"小郁"。不是"苏郁",不是"那个同学"。是小郁。是一个会被人端在嘴边轻轻念出来的名字。苏郁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那段日子像被泡在温水里。安静、暖和、不用慌张。她在心里偷偷把每一天都叠好,藏在胸口,等着有一天风大了,能拿出来取暖。
      但假期总有结束的一天。
      第五天早上,温棠妈妈说:"票买好了。明天上午的。"温棠应了一声。苏郁没有抬头。她低头剥着手里最后一颗豆子,像要把这段时间的余温,也一起剥干净。
      温棠看了她一眼,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苏郁没有抬头,但她把剥好的豆子放进碗里,像放下一件很轻又很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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