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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现在亦是,未来亦是   在温棠 ...

  •   在温棠家住了三天后,苏郁开始习惯这里了。
      习惯每天早上被温棠妈妈喊起来吃饭——温棠妈妈的声音穿透力极强,隔着两扇门都能听见:"小郁!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苏郁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温棠在旁边笑得肩膀直颤。
      习惯温棠爸爸在客厅看新闻时大声评论——"这个政策不对""那个人说得有道理",声音大到楼下都能听见。苏郁第一次听见的时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走出来看见温棠爸爸对着电视激动地拍大腿,温棠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喊了一句"你小点声!",他立刻就安静了,像被按了静音键。
      习惯茶几上永远有一盘切好的水果——有时候是橙子,有时候是苹果,有时候是剥好的柚子,温棠妈妈切水果很讲究,每一块大小均匀,摆成圆形,像一朵开在茶几上的花。苏郁每次路过都会拿一块,温棠妈妈看见了,也不说什么,只是下一次会多切一个。
      有一天晚饭后,温棠妈妈问她们:"明天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温棠和苏郁对视了一眼。
      "平潭。"两个人同时说。
      温棠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去平潭。那边海好看,就是风大。你们俩多穿点。"她说完转身进了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条围巾,驼色的,厚厚的。
      "小郁,这个给你。海边风大,围上。"苏郁接过来,手指碰到围巾的绒毛,软得像刚晒过的云朵。
      "阿姨,这是您织的吗?"温棠妈妈摆摆手:"买的。我不会织毛衣,那个太费眼睛了。"
      苏郁把围巾展开,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有余,她低头闻了闻——有洗衣液的味道,和温棠家里的味道一模一样。那个味道很淡,但她觉得很好闻。
      第二天早上,温棠爸爸开车送她们去车站。他一边开车一边絮絮叨叨:"平潭那边风大,你们俩别站在风口。坛南湾那边的海水干净,龙凤头那边人少。还有——中午记得吃饭,那边海鲜不错,别省钱。"温棠在后座听着,嘴里应着"知道了知道了",手里却一直握着苏郁的手。
      到了车站,温棠爸爸停车,回过头看了她们一眼,又看了看她们一直拉着的手,说道"去吧。玩开心点。"苏郁点了下头:"叔叔,谢谢您。"温棠爸爸摆了摆手:"谢啥。下次来,叔叔带你去钓鱼。"苏郁的耳朵又红了,但她没有躲,认真地回答:"好。"
      火车上,两个人挤在靠窗的位置。温棠让苏郁坐在窗边,自己坐在过道边。苏郁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景色——站台在后退,田野在后退,城市在后退,所有旧的东西都在后退。她的脸映在窗玻璃上,模模糊糊的,像一个还没完成的人影。
      温棠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微微抿住的嘴唇。"苏郁。"温棠叫了她一声,声音放得不大,像在羽毛上叠了一句话。
      "嗯?"苏郁回头,目光从窗玻璃转向温棠。
      "你第一次去看海吗?"
      苏郁摇了摇头。"来过一次。小时候——跟我奶奶。"她顿了一下,"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奶奶带我来平潭看亲戚。她不怎么带我出门的,那次是唯一一次。"
      "为什么?"
      "因为奶奶说——海能装下所有不开心的事。"
      温棠伸出手,握住了她的。"那这次呢?"
      苏郁看着窗外。景色在后退,而她在往前。她转过头,回看温棠。"这次——不是一个人。"
      温棠没有说话。她把苏郁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像在说——你在,我在。
      平潭岛到了。风很大,比泉州大。温棠拉着苏郁的手走出出站口,风把她俩的头发吹得满天飞,互相缠在一起。温棠伸手帮苏郁把头发拢住,指尖擦过苏郁的耳廓,苏郁微微缩了一下脖子,像被挠到痒处。但她没有躲开,只是轻轻偏了一下头,让自己的脸往温棠的手指上挨了挨。
      "冷吗?"温棠问。
      "不冷。"
      "你的鼻尖红了。"
      苏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是凉的。"风太大了。"她说。
      温棠没有说话。她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灰色的,是她妈妈织的,虽然温棠妈妈说"不会织",但她脖子上这条确实是织的,针脚不太均匀,但很暖和。温棠把围巾绕在苏郁脖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好了。这下不冷了。"
      苏郁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条围巾。温棠的围巾上还有温棠的体温,暖的。她闻到了温棠家里的洗衣液味道,和温棠妈妈织的毛衣混在一起,像一个被揉皱了的太阳。"你怎么办?"
      "我不怕冷。"
      "你刚刚还说风大。"
      温棠笑了。"我骗你的。我冷。但你更怕冷。"
      苏郁没有回答。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围巾太长了,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冬日的阳光下亮亮的,像两颗被海水洗过的石子。"走吧。"她小声说,声音被围巾闷得软软的,像一只躲在窝里的猫。
      她们打了一辆出租车去坛南湾。司机是个本地人,一路上不停地介绍:"坛南湾的沙滩是平潭最好的,沙子细,踩上去像面粉。还有那个蓝眼泪——你们是来看蓝眼泪的吧?"温棠摇了摇头:"不是。冬天没有蓝眼泪。我们就想看海。"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笑了:"看海好啊。冬天的海,比夏天的好看。"
      "为什么?"
      "夏天的海热闹。冬天的海安静。"他顿了一下,"安静的海,才装得下事情。"
      苏郁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车窗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她伸出手,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一朵花——花瓣五片,圆圆的,像海棠。温棠在后座看见了,没有说破,她看着那朵在玻璃上慢慢消散的海棠花,觉得它像种子,轻轻落进土里,没有声响,但迟早会发芽。
      坛南湾到了。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指了指前面:"往前走一百米就是沙滩。风大,你们别待太久。"
      冬天的海边人很少。沙滩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穿着冲锋衣的游客在远处拍照。海浪一浪一浪地涌上来,在沙滩上留下白色的泡沫,又慢慢退回去。那声音很大,大到盖过了风声。海水是灰蓝色的,远处和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边界。苏郁站在沙滩边缘,看着那片海,沉默了很久。
      温棠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她看着苏郁的侧脸——海风吹得她头发全乱了,围巾也被吹得飘起来。但她没有动。她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棵被吹弯了腰、却仍然不肯倒下的树。过了很久,苏郁开口了。
      "温棠。"
      "嗯。"
      "我小时候来的时候,海也是这样的。"
      "什么样的?"
      "很大。"苏郁说,"大到我觉得自己很小。小到可以被风一吹就不见了。"她顿了一下,"但那时候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回不来了,就回来这里。"
      温棠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苏郁的手,很紧,把苏郁那冷得发白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进自己掌心里。"那现在呢?"温棠的声音很轻,像怕把什么吹散。
      苏郁转过头看她。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挡住了眼睛,但没有伸手去拨开。"现在——我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旁边。"
      温棠没有回答。她拉着苏郁往前走了几步,海浪漫上来,淹过她们脚踝。冬天的海水很凉,像冰水刺进骨头里。但温棠的手是暖的。"苏郁,"她说,"以后我们每年都来看一次海。"
      苏郁看着她。"每年?"
      "每年。"温棠说,"你来看海,我来看你。"
      苏郁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温棠的肩膀上,像一只终于找到树杈的鸟。海风很大,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远处的天边,海和天连成一片灰蓝色的幕布,像一幅没有边界的水彩画。
      苏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壳是浅灰色的,背后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小字:"红枣豆浆,三分糖,去冰。"那是温棠的字迹。她贴上去之后一直没撕下来,每次拿手机都会看见,像一个小小的提醒——有人记得她喜欢什么。
      她打开相机,对准了海面。拍了一张——海,灰蓝色的浪涌上来又退回去,像一块反复揉皱的布。又拍了一张——温棠的侧脸,她的睫毛在海风里微微颤动,嘴角带着一点浅笑。
      温棠转过头。"你拍我?"
      "嗯。"
      "为什么?"
      苏郁想了想。"因为想记住。"
      温棠没有说话。她把苏郁的手机拿过来,对着她们两个人,举起手臂。"来,一起拍一张。"苏郁往她那边靠了靠,头发被风吹得贴在温棠脸上。温棠没躲,只是笑了一下,等苏郁站好,然后按下了快门。那张照片后来被设成了苏郁的聊天背景。她每次点开微信,都会看见那天海风很大,她们的头发是乱的,但她们的笑是真的。
      海浪又涌上来一浪,在她们脚下开出一朵白色的花。两个人站在海边,牵着手,像两棵刚刚种下的树,根须在看不见的地方往下扎,扎得很深,深到海水也冲不走。
      两人回到岸上,在公路边找了个马路牙子坐着,远处的天放了晴,海风呼呼的吹着。
      苏郁靠在温棠肩上,两只脚不安分的晃来晃去。
      “苏郁。”温棠突然叫她。
      “嗯?”
      温棠转过头来看着她,张了张嘴,又没说什么,像在犹豫。
      “怎么了?”苏郁一脸疑惑的看着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几秒后,她像做了个重大决定。
      “你知道,我有心脏病,对吧。”温棠道。
      “嗯,记得,但…好像从没见你吃过药。”
      温棠点点头“对,医生说,我发了病再吃,可距离上次发病已经过了几年了。所以…”
      “所以,你担心哪天不备,就会离开这个世界,离开我,对吧。”温棠顿了顿。
      “嗯,所以…”她看向苏郁的眼睛“苏郁,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出事了,你怎么办呢?”她像在等一个重大的回答。
      海风从远处的海面刮来,将她们的发丝揉在一起,太阳渐渐从海平面落下,夕阳将云絮烧成连绵的橘色绸缎,又在海面上铺开一条碎金铺就的路。
      “那…”苏郁动了动嘴唇,“我将…以我之心,渡你余生。”说完,她看向温棠的眼睛,眼里闪着泪光。
      温棠并没有想到她这个回答,几秒后,她抱住了苏郁。
      苏郁说完那句话,风突然静了一瞬。
      海还在,浪还在,天边的云还在慢慢移动。但苏郁觉得,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她和温棠,和那句刚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
      那句话,她想了很久——从在宿舍里被温棠握住手的那一刻,到在火车上靠在温棠肩膀上的那一刻,到站在海边看着温棠侧脸的那一刻。
      她一直想找一句话,把所有的“喜欢”“害怕”“想要”“舍不得”都装进去。像把一整个季节的花都收进一只瓶子里。
      现在她说出来了。
      “我将…以我之心,渡你余生。”
      温棠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从惊讶到柔软,从柔软到湿润,像一片湖面被风吹皱,又慢慢平复。她没有说“我也是”,没有说“你真好”,没有说任何一句能接住这句话的话。她只是伸出手,把苏郁拉进怀里,抱住了她。
      那个拥抱很紧,紧到苏郁能感觉到温棠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比她自己的快,比她自己的重。像两股水流撞在一起,汇成一条河。
      苏郁把脸埋在温棠的肩窝里,闻到她头发上的海风,闻到她外套上残留的洗衣液味道,闻到一个来自很久以前、也来自很久以后的承诺。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落在温棠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那句话太重了,重到她的身体装不下,只能从眼睛里溢出来。
      温棠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哑:“苏郁,你知道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苏郁摇了摇头。
      “我在想——”温棠说,“你用了‘余生’这个词。你知道余生有多长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温棠说,“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的余生,有你了。”
      苏郁没有说话。她把手环过温棠的腰,收紧了。像一棵树把根须扎进另一棵树的土里,再也不会拔出来。
      海风又吹起来了,把她们的头发吹在一起。远处的云被夕阳染成淡金色,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水彩画。两个人站在海边,像两株刚刚认出了彼此的花——一株海棠,一株郁金香。她们在风里站着,谁也没有松手,谁也不想松手。
      过了很久,温棠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只刚到家的小猫:“苏郁。”
      “嗯。”
      “你把你的心给我了——那你要不要,也把剩下的日子给我?”
      苏郁从她怀里抬起头。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她笑了。那种笑很轻,像一朵花在夜里悄悄打开。“我的日子早就是你的了。”她说,“从你买第一杯豆浆的时候,就是了。”
      “不后悔?”
      “不悔。”
      温棠没有说话。她低下头,在苏郁的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个句号,落在一段很长很长的句子的末尾。远处的海平面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慢慢消散。冬天的海风很冷,但她们都不觉得冷。因为她们的心已经交换过了。从此以后,一个人的心跳,就是两个人的回声。
      现在亦是,未来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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