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你余生》浮灯辞境

23、晚饭很好，谢谢 傍晚的

　　傍晚的时候，温棠爸爸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条鱼，用塑料袋装着，还在滴水。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老婆！鱼！今晚有鱼吃了！"
　　温棠妈妈从厨房探出头："你倒是会挑时候，饭快好了你才回来。"
　　"这不正好嘛！新鲜鱼，现杀现煮！"温棠爸爸换了拖鞋，抬头看见客厅里多了一个人——苏郁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背挺得直直的。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就是苏郁？棠棠电话里提过的那个同学？"
　　苏郁站起来："叔叔好。"
　　"坐坐坐，别站着。"温棠爸爸把鱼拎进厨房，又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棠棠说你会画画？画得还挺好？"
　　苏郁的耳朵开始红了："……画了一些。"
　　"那改天给我画一张，挂客厅里。"温棠爸爸拍了拍沙发背，"画什么都行，画条鱼也行。"
　　温棠从厨房里探出头："爸，你别吓着她。"
　　"我吓她什么了？我这不是热情吗！"温棠爸爸笑着走进厨房帮忙了。客厅里又只剩下温棠和苏郁两个人。苏郁坐回沙发上，手里还捧着那杯茶，手指微微收紧。
　　温棠走过来，坐在她旁边，凑近她耳边说："我爸就这样，话多。你别怕。"
　　苏郁偏过头看她。"我没有怕。"
　　"那你手抖什么？"
　　苏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茶水在杯子里微微晃着。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有一点紧张。"
　　温棠没有说话。她在沙发下面握住了苏郁的手。那只手在抖，温棠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展开，然后扣住，轻轻握紧。
　　晚饭的时候，桌上摆满了菜。红烧鱼、排骨汤、炒青菜、凉拌海带、还有一盘温棠妈妈自己腌的萝卜。温棠爸爸坐在主位上，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今天高兴——棠棠回来了，还带了朋友。来，小郁，你也喝点？"
　　苏郁摇了摇头："叔叔，我不会喝酒。"
　　"那喝茶喝茶。"温棠爸爸给她倒了一杯热茶。"你喝茶，我喝酒，咱们各喝各的。"
　　温棠在旁边笑了一声。她在桌子底下碰了碰苏郁的膝盖。苏郁没有躲，她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温棠爸爸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苏郁碗里："尝尝这个！今天钓的，新鲜得很！"
　　苏郁低头咬了一口鱼肉。"……好吃。"
　　"好吃吧！"温棠爸爸得意地看了温棠妈妈一眼，"我说了，我钓鱼是有水平的。"
　　温棠妈妈白了他一眼："水平？你钓了一天就两条。"
　　"两条够了！一条红烧，一条清蒸，这不是完美嘛！"
　　饭桌上很吵。但那种吵，是让人想笑的吵。苏郁坐在温棠旁边，碗里的菜一直没空过——温棠给她夹排骨，温棠爸爸给她夹鱼，温棠妈妈给她盛汤。苏郁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一样的菜，眼眶有点热。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
　　温棠在桌子底下握着她的手。那只手，从温棠家到泉州站，从泉州站到温棠家，一直都没有松开过。
　　"对了，"温棠妈妈突然说，"小郁，你晚上睡棠棠房间。她房间有空调，暖和。"
　　苏郁愣了一下："……好。"
　　温棠爸爸加了一句："她房间小，你别介意。"
　　苏郁摇了摇头："不会。"
　　晚饭结束后，温棠帮妈妈收拾桌子，苏郁本来也要帮忙，被温棠爸爸按在沙发上："你是客人，坐着看电视。"苏郁坐在沙发上，手里又被塞了一杯热茶。电视里在放春晚重播，屏幕上热热闹闹的，但她的目光一直飘向厨房的方向——温棠在里面洗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细的手腕。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十点，温棠拉着苏郁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摆着几本旧书和一个小相框。窗户朝南，窗帘是浅蓝色的，被空调的风吹得微微鼓起。温棠拍了拍床："你睡里面还是外面？"
　　苏郁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你在学校睡我旁边，回了家还睡我旁边。"
　　温棠回头看她。"那你想睡哪里？"
　　"……你旁边。"
　　温棠没有说话。她把被子掀开，拍了拍里面的位置："进来。"
　　苏郁走过去，脱了拖鞋，钻进被子里。被子是新晒过的，有一股阳光的味道。她躺下来，面朝墙壁，背对着温棠。温棠关了灯，躺在她旁边。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海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咸味和凉意。
　　苏郁先开口了："温棠。"
　　"嗯。"
　　"你爸爸……人很好。"
　　"嗯。他就是话多。"
　　"你妈妈也是。"
　　"嗯。她也是话多。"
　　苏郁笑了一下。很轻，但在黑暗里听得很清楚。"他们家人都话多。"
　　温棠在黑暗中转过头，看着苏郁的背影。"那你会不会嫌吵？"
　　苏郁沉默了一会儿。"不会。"她说，"我喜欢吵的。"
　　"为什么？"
　　"因为吵，才有人。"
　　温棠没有说话。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碰到了苏郁的后背。她把手轻轻搭在上面，隔着被子，没有用力。"苏郁。"
　　"嗯。"
　　"你转过来。"
　　苏郁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面朝温棠的方向。黑暗里，她们的眼睛都适应了光线，能看见对方模糊的轮廓。苏郁的睫毛在黑暗中颤了一下。"温棠。"
　　"嗯。"
　　"我今天——很开心。"
　　"开心什么？"
　　苏郁想了想。"开心你爸爸给我夹鱼。开心你妈妈给我盛汤。开心他们问我的名字，然后记住了。"她停了一下，"开心……你坐在我旁边，手一直没有松开。"
　　温棠没有说话。她把苏郁拉进自己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那你以后每年都来。每年都有鱼。每年都有汤。每年都有人记住你的名字。"
　　苏郁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那你呢？"
　　"我什么？"
　　"你每年都会在吗？"
　　温棠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在苏郁的发顶亲了一下。"我会。"
　　苏郁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把自己往温棠怀里缩得更紧了一点。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道。苏郁的呼吸声在温棠耳边，慢慢变得平稳，像潮水退去后余留的浪响。
　　"温棠。"
　　"嗯。"
　　"我本来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对我这么好了。"
　　温棠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那你现在知道了吧。"
　　"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苏郁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原来被一个人选中的感觉，是这样的。"
　　温棠没有回答。但她的手在苏郁的背上，轻轻拍着。像在哄一个做了很久噩梦、终于敢闭上眼睛的人。窗外，泉州的海风慢慢小了。远处的鞭炮声也稀了。温棠的房间不大，但很暖。两张脸贴在一起，像两枚藏在信封里的邮票，等着被寄往同一个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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