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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找到你了,我的郁金香 温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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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棠是第二天早上才彻底清醒的。
头很疼,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敲了一整夜的锣。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了,落在她的枕头上,刺得她又眯起了眼。她翻了个身,想喊苏郁的名字——苏郁,帮我倒杯水。
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苏郁的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正中间,像一个人走之前,把一切都还原成了她还没搬进来时的样子。温棠盯着那张空床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昨晚的画面碎片一样涌了上来。
火锅。青梅酒。苏郁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宿舍楼下。她亲了苏郁。不——她好像没有问。她直接亲了上去。苏郁撞在门上的那声闷响,像一把锤子,砸在她后脑勺上。
温棠猛地坐起来,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像有一只困兽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她做了什么?她喝多了。她一定是喝多了。清醒的温棠不会这样——她会问“可以吗”,她会等那个“嗯”。但昨晚的她没有问,没有等。她扑上去亲了苏郁,像一只饿疯了的动物扑向食物。然后苏郁跑了。跑得又急又快。脚步声在楼梯间里炸开,一声比一声远,远到她追不上。
温棠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桌上放着一杯豆浆,红枣味的,吸管已经插好了。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苏郁的字,一笔一划,用力得像在刻纸。
“我去图书馆了。豆浆趁热喝。”
温棠拿起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纸条上的字迹有点歪,像写的时候手在抖。她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什么。她把纸条贴在胸口,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要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穿着昨晚那件外套。衣服上有火锅的味道,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苏郁身上的洗衣液的味道。
她给苏郁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个图书馆?”
没有回复。又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回来?”没有回复。又发了一条:“苏郁,你回我一下,哪怕一个字。”
过了很久。久到温棠把那杯豆浆从温等到了凉。手机震了一下,苏郁回了两个字:“不用。”
温棠看着那两个字,像在看一个慢慢沉进水底的东西,越沉越深,越来越模糊。她不知道“不用”是什么意思——不用等她,不用找她,还是不用喜欢她。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那杯豆浆,喝了一口。凉的,但她还是喝完了。一滴不剩。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苏郁的空床,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没有在想——是想得太多了,多到脑子装不下,像一碗满到要溢出来的水,轻轻一碰就全泼了。她想起苏郁第一天搬进来的时候,也是九月,也是一个人站在门口。她说“打扰了”。温棠觉得那是她听过的最好的“打扰了”。现在她把这个最好的“打扰了”弄丢了,丢在宿舍门口,丢在那个她喝多了的、没有问就亲上去的晚上。
她拿起手机,给方静檀发了条消息:“我昨晚是不是亲了苏郁?”
方静檀过了十分钟才回,回了五个字:“你终于知道了。”
温棠看着那五个字,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苏郁的味道。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小孩,不敢抬头,不敢说话,不敢想苏郁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在哭。
苏郁其实没去图书馆。
她坐在学校后门的奶茶店里,点了一杯自己也许一辈子都不会买的奶茶——15元。
这对她来说是每月生活费的一部分,那个从她十岁离开的男人,每月只给她两千,到了大学毕业,将彻底切断联系,在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人与她有关。
那温棠呢?
苏郁想着。昨晚…她摩挲着自己的嘴唇,那里还留着余温和酒气,那海棠花瓣一般的触感依旧清晰。
苏郁打开手机翻了翻,一条未读信息。
不是温棠,而是林砚书。
“最近有空吗?工作室这边有个画师请假了,希望你来顶替。”
苏郁顿了顿,她回忆起来,昨天聚会,林砚书好像很早就带着陈舟雅回去了。
他…应该不记得吧。
带着茧子的指腹在屏幕上移动。
“今天吗?”
林砚书应该不忙,很快就回复了。
“对,中午12点。有空吗?”
林砚书发了个定位给她,在上次去的院子附近。
苏郁发了个OK的表情包关上了手机。
她抬起头,下意识抹了抹眼,但那并没有眼泪,反而被阳光照得干燥。
临近过年,福州仍是阳光明媚,街上甚至有几个来往的人穿着短袖。
苏郁扫了个共享单车,把剩下的奶茶放进车筐里,跨上座椅向工作室骑去。
苏郁骑着共享单车穿过榕城的老街。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冬天难得的暖意,街边的榕树须在风里轻轻晃荡。她没有戴耳机,因为耳朵空着的时候,她可以假装听不见脑子里那些翻来覆去的声音——温棠的呼吸,温棠的嘴唇,温棠说“苏郁”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上翘的那个弧度。
到了工作室门口,苏郁锁好车,推门进去。林砚书坐在画桌前,正在调色。他抬头看了苏郁一眼,没有问她“你怎么了”,没有说“你眼睛肿了”。他只是指了指旁边的空位:“颜料在那边,你画什么都行。今天的活儿是给一个老建筑画立面图,不急。”
苏郁坐下来,拿起铅笔。她的手有点抖,画了几笔,线条歪了。她擦掉,重新画。又歪了。她盯着那张纸,纸是白的,空白的。空白像一面镜子,照出她昨晚的所有狼狈——她跑了。跑得很快,很彻底。但跑完之后呢?
“苏郁。”
林砚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很稳。苏郁抬起头。
“你手上那杯奶茶,再不喝就凉了。”
苏郁低头,看见车筐里那杯奶茶还在。她忘了拿出来,也忘了喝。那杯奶茶被她挂在车筐里一路颠簸过来,杯壁上的水珠早已凝成一道长长的痕迹。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喝过奶茶。没有人给她买过。当然,除了温棠。那杯红枣豆浆。
她走过去,把奶茶从车筐里拿出来,揭开盖子喝了一口。甜的。但那些甜在她的嘴里融化开来,她想起了那天晚上——温棠喝醉的时候靠在她肩膀上,说“你好看”,说“我想每天醒来都看见你”。那些话是醉话,还是真话?如果是真话,她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在找她?
苏郁没有勇气打开手机。她怕一打开,看到温棠的消息。怕那些消息写着“你去哪了”、“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对不起”。她更怕的是——没有消息。所以她一直没看手机。她缩在工作室里,画那张老建筑的立面图。画到一半的时候,林砚书递给她一杯热水。
“你看起来需要这个。”
苏郁接过杯子,小声说:“谢谢。”
“不用谢我,”林砚书说,“你是我请来的画师,画得好就行。”
他走了。苏郁把热水捧在手心里,暖和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杯子,拿起手机。屏幕上躺着几条消息——全是温棠的:“你在哪个图书馆?”“你什么时候回来?”“苏郁,你回我一下,哪怕一个字。”然后是她发的那条:“不用。”那两个字的下面,温棠没有再发任何消息。
苏郁盯着那条空白的对话框看了很久。她想打点什么——“我没事”“我在工作室”“你还好吗”——但她一个字都打不出来。因为那句“不用”是她发出去的,她在说“你不用找我了”。可她想被找到。她想被找到,被抓住,被拉回去,然后被质问:“你为什么跑?”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开始画第二张图。
温棠在宿舍里坐了很久。她给程未晚打了电话。“苏郁有没有联系你?”程未晚说没有。给方静檀打了电话,方静檀说没有。“那她去哪了……”温棠喃喃自语。“你给她发消息了吗?”方静檀问。“发了,她回了两个字——‘不用’。”“那是她说的,不是她做的。”方静檀说,“她做的是跑了。她说的是不用。温棠,你要听她的,还是看她做的?”温棠挂了电话。
她站起来,换了件衣服,出了门。苏郁不在图书馆,不在食堂,不在奶茶店。温棠站在奶茶店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苏郁常坐的那个位置空着,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原味奶茶,凉了。温棠走进去,问店员:“这杯是谁的?”“一个女生,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温棠站在那杯奶茶前面,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跑出去。
她跑过校道,跑过生活区,跑过又玄图书馆,跑过立诚楼、知明楼、致广楼。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快又疼。然后她停下来,站在一棵榕树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她不知道苏郁在哪里。她只知道她得去找,她不能坐以待毙。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温棠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她面前经过,骑着共享单车,车筐里放着一杯奶茶。是苏郁。她看见苏郁骑车的背影——背挺得很直,头发扎着低马尾,风吹过来的时候,几缕碎发从帽沿底下漏出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温棠站起来,没有喊她。她跑了起来。跟着那辆自行车,跑过了两条街,拐进了一条巷子。苏郁在一栋老房子前面停下来,锁好车,推门走了进去。温棠站在巷口,喘着气,看着那扇关上的木门。她认出来了——这是林砚书的工作室。
她站在门口,举起手,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门没锁,进来吧。”温棠推开门。阳光从她的背后涌进去,把整个房间照亮了一瞬。苏郁坐在画桌前,背对着门,听见门响,没有回头。“学长,颜料在哪?我没有找到——”
“苏郁。”
温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轻,不大,但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苏郁的动作僵住了,像一幅画被人按了暂停键。她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那些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城墙,轰一声就塌了。
“苏郁,你转过来。”温棠又往前走了一步。苏郁没有动。温棠走到她身后,离她很近。近到苏郁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还有她自己身上那股风吹过的气息。“苏郁,你转过来。”温棠说,“你要是不转,我就一直站在你身后。你画画,我站。你吃饭,我站。你睡觉,我也站。你自己说的——不跑了。你还记得吗?”
苏郁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她慢慢转过身来,抬起头,看着温棠。温棠站在她面前,逆着光。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她的声音很清楚:“你躲了我两天。我找了你两天。苏郁,你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怎么想?你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还爱你?”
苏郁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像被打开了闸门的水。她没有擦,没有躲,就那样看着温棠,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衣领上。“我想过,”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我全都想过——我就是因为想过才跑的。”
“跑能解决什么?”
“不能解决。但跑能让我不看见你。不看见你,就不会想。不想,就不会疼。”
温棠单膝跪地,仰着脸看她。“那你现在看见我了,疼吗?”
苏郁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疼。”她说。然后她伸出手,抓住了温棠的手腕。“疼得要命。但我不要跑了。”
温棠跪在那里,看着苏郁的手——那只手攥着她的手腕,指节泛白,像怕一松手她就没了。“苏郁,”她说,“你不跑了,对吗?”
“不跑了。”
“那——你以后每天都要和我说一句话。不管什么事,开心的,不开心的,重要的,不重要的。你都要和我说。你不能一个人躲着,不能一个人扛。你有我了。你记住了吗?”
苏郁点了点头。她低着头,眼泪还在往下掉。温棠站起来,把她轻轻揽进怀里。苏郁把脸埋进她的肩膀,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靠的地方,终于可以把所有力气都卸下来,只留一个姿势抱住眼前这个人。
“温棠。”
“嗯。”
“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没有去图书馆。我躲在奶茶店,后门那一家。”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你的奶茶了,凉的,没喝完。”
“那天晚上……我跑了之后,去了校门口,不知道去哪。那杯奶茶是后来买的。但我没有喝完。”
温棠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那你现在可以把它喝完吗?”
“那杯已经凉了。”
“凉了就凉了。我们再去买一杯。”
苏郁抬起头。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有一点点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红枣味的。”她说。
温棠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