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你余生》浮灯辞境

15、因为聚餐而造成的误会 “聚餐

　　“聚餐吗？”
　　程末晚在三人的群里发了一句。
　　今天是什么日子？温棠在群里问。
　　几秒后，群里跳出了一条消息，“离过年还差一个月，末晚说年前再聚一次。”这条消息来自新进群的林砚书。
　　“啥时候啊？我要看看有没有课。”方静檀发了句。
　　“这周末，老地方。”程末晚回了句。
　　“周末啊，我能拉上我舟雅吗？”林砚书又问，并在后面配上了一个表情包。
　　舟雅…陈舟雅吗？温棠想起苏郁来的第二天，她去赶早课撞到的那个和林砚书手拉手走在校道上的女生。
　　这么久了，应该忘了我吧…温棠自我催眠着。
　　“叮咚”又一条消息“当然，人多热闹！{笑脸}”
　　这时，一直没发声的苏郁发了个OK的表情包，这表示她知道了。
　　温棠看向坐在窗边的人，苏郁扎了个丸子头，这是她必备的发型。温棠问过她为什么总是这个发型，苏郁总是一句“方便。”
　　苏郁捏着手机，她的手机不算最新款，能用就行。“快过年了吗…又要一个人了吗…”她喃喃着，双目失明。
　　“苏郁，群里的消息你看了吧。”温棠的声音传来。
　　“哦…啊？哦哦，看了”苏郁抬起头。
　　温棠笑了“怎么了？心不在焉的？”她拖来一把椅子坐在苏郁身边。
　　“没事，就是…”苏郁顿了顿“明天聚餐，我们，要不要带点什么？空手去不太礼貌吧。”
　　温棠笑了笑“好，那就带点…不一样的。”
　　苏郁“？”
　　周六傍晚，榕城的暮色来得又轻又慢。天边烧着一层薄薄的金红色，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碗糖水，慢慢洇开，慢慢冷却。
　　温棠和苏郁到的时候，程未晚已经在老地方支起了锅。
　　老地方是学校东门外的一家小火锅店，藏在巷子深处，招牌不大，但老板是程未晚的老乡，每次她们来都会多送一盘毛肚。店面不大，摆着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和几张泛黄的合影。今天靠窗的那张大桌被程未晚提前占了，桌上摆着两锅底料——一锅红油，一锅清汤。红油那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辣椒和花椒浮上来又沉下去，香味裹着热气扑了满屋。
　　“来啦！”程未晚挥手，声音隔着半个店都听得清清楚楚。“快坐快坐，我刚下完菜。”
　　温棠拉着苏郁坐下来。苏郁坐在她左边，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苏郁的外套袖口有一圈绒毛，温棠的手肘搭上去，觉得痒痒的，没有挪开。
　　方静檀已经到了，正坐在角落里刷手机，看见温棠进来，抬起下巴点了一下，算是打招呼。温棠回了一个笑，然后转头看向对面的位置——林砚书坐在那里，旁边坐着一个女生。
　　陈舟雅。
　　温棠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天早上她赶着去上早课，从宿舍楼出来的时候，看见林砚书和一个女生手拉手走在校道上。女生个子不高，头发披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温棠当时急着走，没有多看，只记得那个笑很暖，她还把人家撞了。
　　不过看来，两人已经忘了。
　　现在陈舟雅坐在林砚书旁边，正低头拆筷子。她拆得很慢，很仔细，把包装纸撕成整齐的一条一条，摺在纸巾旁边。林砚书没有看她拆，但他的手放在她的椅背上，指节轻轻搭着，像一只停在枝头的鸟。
　　“陈舟雅。我女朋友。”林砚书说，“这两位就是我提过的——温棠，社会工作专业的；苏郁，园林设计系的。”
　　陈舟雅抬起头，冲她们笑了笑。“你们好。我听砚书提过你们。”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春天溪水漫过石头。“他很少提别人。所以你们一定很特别。”
　　温棠愣了一下。苏郁没有说话。但温棠感觉到，苏郁在桌子底下，用膝盖轻轻碰了她一下。那种碰法，像在说“听到了吗”。
　　程未晚已经开始捞菜了。她把毛肚从红油锅里夹出来，在碗沿上刮了一下，然后放进苏郁的碗里。“这家毛肚是新鲜的，你尝尝。”苏郁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毛肚，没有说话，夹起来吃了。“怎么样？”程未晚问。“好吃。”苏郁说。
　　程未晚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这个人，说‘好吃’就是真的好吃。”她转头问温棠，“你喝不喝酒？老板说他私藏了几瓶自酿的青梅酒。”温棠看了苏郁一眼。苏郁没有看她，但她在桌子底下又碰了碰温棠的膝盖。那种碰法，像在说“你想喝就喝”。“喝一点。”温棠说。
　　程未晚冲老板喊了一声：“刘叔，把酒端上来！”
　　酒是琥珀色的，装在透明的玻璃壶里，底下沉着几颗青梅。温棠倒了一杯，抿了一口。甜。后劲有一点酸，然后喉咙里慢慢热起来。她喝了第二口。第三口。
　　苏郁在看她。温棠知道，她只是假装不知道。
　　“温棠。”苏郁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喝多了。”
　　“我没有。”
　　“你喝了三杯。”
　　“三杯不算多。”
　　“你脸红了。”
　　温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她说，“你摸摸。”
　　苏郁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伸过来，碰了一下温棠的脸颊。指腹凉凉的，贴在那片滚烫的皮肤上，像一片雪花落在烧红的铁上。温棠觉得那一下比三杯酒都让人晕。
　　方静檀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温棠旁边。她端着自己那杯酒，倚在温棠肩头上，半眯着眼睛。“温棠，”她的声音有点飘，“你是不是喜欢她？”
　　“谁？”
　　“你旁边那个。”
　　温棠没有说话。她感觉到苏郁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像一只猫被人伸手靠近时，全身的毛都竖起来。
　　“你猜。”温棠说。
　　方静檀笑了一声。“不用猜。我看得出来。”她端起酒杯，冲着苏郁的方向举了一下。“苏郁，我这个人看人很准的。温棠看你的眼神，和我妈看我爸的眼神一模一样。”
　　苏郁没有说话。她的耳朵从白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红色。陈舟雅在旁边轻轻笑了，林砚书把她往自己那边带了一点。程未晚在捞最后一锅菜，没有听见。但程未晚看见了。她什么都没说，嘴角弯了弯，像火锅底料里那颗沉底的花椒——不起眼，但够劲。
　　饭吃到尾声的时候，温棠已经有些上头了。她靠在椅背上，眼神有点散，嘴角带着一点笑。那点笑不是清醒时的笑，是泡在酒里的笑，懒懒的，软软的。“苏郁，”温棠的声音有点飘，“你看，天上的星星好亮。”苏郁抬起头——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星星。但苏郁没有纠正她。“嗯。很亮。”她说。
　　程未晚结了账。刘叔送了一盘西瓜，被方静檀一个人吃了大半。“走了，”方静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明天还有课。”林砚书和陈舟雅也站起来。林砚书帮陈舟雅拿起外套，陈舟雅自己穿好了。“苏郁，”陈舟雅说，“下次有时间，来我们工作室看看。砚书说你的图画得很好。”苏郁点了一下头。“谢谢。”
　　众人散了。巷子里只剩下温棠和苏郁两个人。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棵树。温棠走得有点不稳，苏郁走在她左边，肩膀贴着她的肩膀，给她当支撑。“你醉了吗？”苏郁问。“没有。”温棠说，“就是有点飘。”
　　苏郁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温棠的手腕。温棠的手腕很细，脉搏很快，像一只在扑腾的鸟。苏郁握得不太紧，但足够让她站稳。
　　回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温棠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苏郁。她们离得很近。路灯在温棠身后，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星星的亮，是水里碎月亮的那种，晃动的、不稳定的、随时会碎的亮。
　　“苏郁”温棠微微一笑，“我听说在生物上有一种种植方法，叫嫁接。”
　　苏郁愣了愣，嗯了一声。
　　“两种毫不相关的植物在一起，却能有几倍的力量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苏郁有点不耐烦了。“你…唔”
　　苏郁的唇被堵住。温棠吻了她。裹挟着酒气的嘴唇轻轻贴着郁金香的花瓣。
　　苏郁的眼睛缓缓睁大，酒气从温棠的唇缝里溢出，像嘴唇上沾了一瓣经酒泡过的海棠花瓣，又甜又苦。
　　苏郁的身体僵了一下，她的手抬起来放在温棠的肩膀上——不知道是要推开，还是要抱住。
　　那三秒像一个夏天那么长。
　　然后苏郁向后退了一步，彻底地、决绝地退了一步。她的背撞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像一只被突然惊醒的猫，瞳孔缩成细细的两条缝。她没有说话，猛地转身推开宿舍楼的门，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她的脚步声很快、很重，像在逃亡。
　　有几个学生被吵醒，拉开门探出头看了看，却只看到了一个仓皇逃窜的背影。
　　“那谁啊？”
　　“不知道，好像是楼上的吧。”
　　几分钟后，宿舍楼重归宁静，灯一盏盏熄灭。
　　温棠站在路灯下，身上洒满了温暖的光，她摇了摇头，向着那间唯一亮着灯的房间走去。
　　郁金香的心事，要藏不住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