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沐知春

5、第 5 章 老宅的

　　老宅的改造工程比预想中要艰难得多。
　　南方的老房子像是一个倔强的老人，每一块砖瓦都固守着旧时的脾气，不愿意轻易向现代的工具妥协。尤其是阁楼那个老虎窗，窗框早就烂得不成样子，木屑一碰就掉，像是一层酥脆的饼干皮。
　　林砚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撬棍，正跟那个顽固的窗框较劲。
　　“小心点，别砸到手。”沈眠站在下面，手里捧着刚买回来的水平尺和螺丝刀，仰着头，眉头微蹙。
　　“放心，我有数。”林砚咬着牙，手臂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紧绷，白衬衫的袖口卷到了肩膀，露出结实的小臂，青筋随着动作微微凸起。
　　随着“咔嚓”一声脆响，腐朽的木框终于被撬了下来，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咳咳……”沈眠被呛得咳嗽了几声，下意识地捂住口鼻。
　　林砚立刻停下动作，跳下梯子，几步走到沈眠面前，用手在他面前扇了扇风：“没事吧？这灰太大了。”
　　“没事。”沈眠摆摆手，眼睛却被灰尘迷得有些发红，“就是这窗框烂得太彻底了，原来的尺寸恐怕不能用了。”
　　“那就改。”林砚看着那个黑洞洞的窗口，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既然要改，就改个彻底的。我想把这里打通，做一个全景的天窗。”
　　“全景？”沈眠愣了一下，“那工程量可就大了，还要加固房梁……”
　　“我做。”林砚打断他，语气笃定，“我来做。你只需要负责画设计图，剩下的交给我。”
　　沈眠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只会敲键盘写代码的男人，此刻却满身灰尘，站在废墟一样的阁楼里，信誓旦旦地要为他造一个梦。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好。”沈眠笑了，眼角弯弯的，“那我就把最完美的光留给你。”
　　接下来的半个月，老宅成了两人的战场。
　　林砚仿佛不知疲倦。白天，他穿梭在建材市场和老宅之间，扛着沉重的木料和玻璃，在锯末和油漆的味道里挥汗如雨。晚上，他就着昏黄的灯光，和沈眠一起趴在地板上研究图纸，讨论哪里该留插座，哪里该放画架。
　　沈眠也没闲着。他负责清理墙面，打磨地板，把那些积攒了多年的污垢一点点剔除，露出老木头原本的温润色泽。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
　　林砚正在安装天窗的最后一块玻璃。他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手里拿着电钻，“滋滋”的声音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
　　沈眠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砂纸，正在打磨一张旧书桌的桌腿。
　　“沈眠，帮我扶一下这边。”林砚在上面喊道。
　　沈眠放下砂纸，跑过去扶住沉重的玻璃窗框。
　　透过透明的玻璃，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正好落在两人身上。
　　那一瞬间，阁楼里仿佛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在光束里跳舞，像是一颗颗细碎的钻石。林砚低着头，汗水顺着他的鼻尖滴落，正好砸在沈眠的手背上，滚烫。
　　沈眠抬起头，逆着光看林砚。
　　在这个角度，林砚的轮廓被阳光勾勒出一道金边，连睫毛都清晰可见。他的眼神专注而认真，嘴唇紧紧抿着，正在小心翼翼地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好了。”林砚长舒一口气，松开手，拍了拍玻璃，“大功告成。”
　　他低下头，正好对上沈眠仰视的目光。
　　四目相对，在这漫天飞舞的金色尘埃中，时间仿佛静止了。
　　林砚从脚手架上跳下来，动作利落。他看着眼前这个被阳光笼罩的人，看着沈眠脸上沾着的一点木屑，忍不住伸手替他擦去。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林砚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劳作后的疲惫和满足。
　　“在看光。”沈眠轻声说，“你看，这光线多好。”
　　确实好。
　　原本昏暗压抑的阁楼，因为这一扇天窗，瞬间变得通透而明亮。阳光洒在刚铺好的木地板上，反射出温暖的光泽。角落里堆放着还没拆封的画材，画架静静地立在窗边，仿佛在等待着主人的第一次落笔。
　　“喜欢吗？”林砚揽过他的腰，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起看着这片被阳光填满的空间。
　　“喜欢。”沈眠把头靠在林砚的肩膀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画室。”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天地。”林砚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轻声描绘着未来的蓝图，“你可以把这里刷成你喜欢的颜色，挂满你的画。累了就躺在地毯上晒太阳，饿了我就给你做饭送上来。”
　　“那你呢？”沈眠问，“你在哪里写稿？”
　　“我？”林砚笑了，胸腔震动，“我就坐在你旁边。你在纸上画画，我在电脑上写字。偶尔抬头，就能看到你。”
　　沈眠闭上眼，想象着那个画面。
　　窗外是南方小镇连绵的青山和黛瓦，窗内是满室的书香和墨香。阳光随着时间推移在地板上画出光影的刻度，他们并肩而坐，无需多言，却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那是他曾经在无数个孤独的雨夜里，奢望过的未来。
　　如今，它触手可及。
　　“林砚。”
　　“嗯？”
　　“我想画画。”沈眠睁开眼，眼里闪烁着一种久违的、名为“渴望”的光芒，“现在就想画。”
　　“画什么？”
　　“画你。”沈眠转过身，双手环住林砚的脖子，认真地看着他，“画这个满身灰尘、满身汗水，却为我造了一束光的傻瓜。”
　　林砚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着沈眠那双倒映着阳光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光照亮的人。
　　“好。”林砚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那我给你当模特。不过，模特费很贵的。”
　　“多少？”
　　“一个吻。”
　　话音未落，林砚便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带着木屑的粗糙味道，带着汗水的咸味，更带着阳光暴晒后的暖意。
　　在这个刚刚完工的画室里，在这个充满了希望与光明的午后，两颗心紧紧贴在了一起。
　　尘埃落定，光影斑驳。
　　他们在这个名为“家”的地方，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束永不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