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沐知春

6、第 6 章 暮色四

　　暮色四合，老宅的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中变得柔和。
　　经过半个月的修整，这座曾经破败不堪的老宅终于焕发了新生。白墙黛瓦被重新粉刷，院子里的青石板路铺得平整，那两棵新种下的栀子树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叶片翠绿欲滴。
　　最显眼的变化，是阁楼那扇巨大的天窗。此刻，它正倒映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这片土地。
　　屋内，昏黄的灯光亮起。
　　厨房里传来“笃笃笃”的切菜声，节奏轻快，夹杂着油锅滋啦作响的声音，瞬间驱散了老宅往日的清冷。
　　沈眠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站在流理台旁，手里拿着一把小葱，正仔细地择着。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灶台前的那个背影。
　　林砚正掌勺。
　　他脱去了白天干活时的脏外套，换上了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他一手握着锅柄，一手拿着锅铲，动作虽然算不上大厨般娴熟，但却透着一股认真的劲头。
　　“盐放了吗？”林砚头也不回地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放了，就在你左手边。”沈眠把择好的葱递过去，“喏，葱花。”
　　林砚转过身，接过葱花，顺手在沈眠的鼻尖上刮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面粉印：“沈老师今天表现不错，奖励你……第一口试吃权。”
　　沈眠无奈地笑了笑，拿过旁边的抹布擦了擦鼻子：“这可是老宅的第一顿正餐，你可别搞砸了。”
　　“放心，我的手艺虽然比不上大厨，但养活我们两个绰绰有余。”林砚自信地挑了挑眉，转身将葱花撒入锅中。
　　一股浓郁的葱油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是一道最简单的葱油拌面，却是林砚特意选的。他说，老宅的第一顿饭，不需要山珍海味，就要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味道，才能镇得住场子，聚得拢人气。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葱油面端上了桌。
　　餐桌是林砚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榆木桌子，经过打磨上漆，保留了原本的纹理，厚重而质朴。桌上摆着两碗面，一碟拍黄瓜，还有一盘番茄炒蛋。
　　简单的三菜一汤，却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出一种岁月静好的温馨。
　　两人面对面坐下。
　　林砚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却没有送进自己嘴里，而是自然地递到了沈眠嘴边：“尝尝，咸淡怎么样？”
　　沈眠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双筷子，脸颊微微发烫。
　　“怎么了？嫌弃我？”林砚挑眉。
　　“没有。”沈眠张口咬住面条，嚼了嚼。
　　面条劲道，葱油焦香，酱油的咸鲜味恰到好处。
　　“怎么样？”林砚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沈眠由衷地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比我想象中好吃多了。”
　　林砚松了一口气，这才开始吃自己碗里的面。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的田野里传来几声蛙鸣，偶尔有晚归的村民骑车经过，车灯的光束扫过窗户，转瞬即逝。
　　屋内，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和碗筷碰撞的轻响。
　　这种声音很平凡，很琐碎，甚至有些嘈杂。但在这一刻，沈眠却觉得，这是他听过的最动听的音乐。
　　以前，他总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煮面，一个人洗碗，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那时候，吃饭只是为了生存，是为了填饱肚子。
　　而现在，对面坐着林砚。
　　看着他大口吃面的样子，看着他嘴角沾着的面条，沈眠忽然觉得，这才是生活。
　　这就是他曾经在画纸上无数次勾勒，却不敢奢求的未来。
　　“想什么呢？”林砚咽下最后一口面，发现沈眠正盯着自己发呆。
　　“在想……”沈眠放下筷子，托着腮，目光温柔，“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林砚笑了。他伸出手，覆盖在沈眠放在桌上的手背上，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银色的指环。
　　“不用停。”林砚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以后每一天，每一顿饭，都是这样。”
　　“真的？”
　　“真的。”林砚站起身，走到沈眠身边，俯下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我答应过你，这里就是我们的根。只要根在，叶子就不会散。”
　　沈眠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吃完饭，我们去院子里坐坐吧。”林砚提议，“今晚月亮很好。”
　　“好。”
　　收拾完碗筷，两人搬了两把竹椅，坐在院子里的栀子树下。
　　夜风微凉，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头顶是浩瀚的星空，银河横跨天际，繁星点点，像是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
　　沈眠靠在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轻轻摇着。
　　“林砚，你看。”他指着天空，“那是北斗七星。”
　　“嗯，看到了。”林砚坐在他旁边，手里剥着一颗橘子，剥好后，仔细地撕掉上面的白络，掰了一半递给沈眠。
　　沈眠接过橘子，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驱散了夏夜的燥热。
　　“以前在北京的时候，很少能看到这么多星星。”林砚仰着头，看着满天繁星，“那里的灯光太亮了，把星星都遮住了。”
　　“这里不一样。”沈眠说，“这里没有那么多高楼大厦，没有那么多车水马龙。这里只有山，只有水，只有星星和月亮。”
　　“还有我们。”林砚补充道。
　　“对，还有我们。”沈眠笑了，眉眼弯弯，像是一轮新月。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不需要语言，也不需要刻意的找话题。只是这样静静地坐着，听着风声，闻着花香，感受着身边人的体温，就已经足够美好。
　　这种默契，是三年前的高中时光里培养出来的，是经过三年的分离和思念后，变得更加醇厚和珍贵的。
　　“林砚。”
　　“嗯？”
　　“谢谢你。”沈眠忽然说，“谢谢你回来，谢谢你修好这栋房子，谢谢你……爱我。”
　　林砚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沈眠。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清隽的轮廓。他的眼睛里倒映着星光，也倒映着林砚的影子。
　　林砚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手，揽住沈眠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
　　“傻瓜。”林砚轻声说，“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一直在等我，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沈眠闭上眼睛，靠在林砚温暖的怀抱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世界上最安稳的节奏。
　　在这个新落成的老宅里，在这充满烟火气的夜晚，两颗漂泊的心，终于找到了归宿。
　　未来的路还很长，或许还会有风雨，还会有坎坷。
　　但只要他们在起，只要这盏灯还亮着，只要这院子里的栀子花还在开，那么，无论什么样的日子，都是好日子。
　　夜更深了。
　　风停了，虫鸣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林砚低头，看着怀里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沈眠，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轻轻抱起沈眠，向屋内走去。
　　“晚安，沈眠。”
　　“晚安，林砚。”
　　灯光熄灭，老宅陷入了沉睡。
　　但在那扇巨大的天窗下，月光依旧温柔地洒在画室的地板上，洒在那张未完成的画布上。
　　画布上，是两个背影。
　　一个穿着白衬衫，一个穿着灰T恤。他们并肩站在栀子树下，仰望着星空。
　　画的名字，叫《归途》。
　　而这，仅仅是他们漫长归途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