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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雨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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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晨光透过老宅木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柱。空气里的湿度依旧大得惊人,每一次呼吸,肺叶里都像是吸进了一团湿润的棉絮,沉甸甸地坠着。
林砚醒来时,身侧的床铺已经凉了。他坐起身,发了一会儿呆,才意识到自己并不在北京那个狭小却干燥的出租屋里,而是在南方故乡的老宅,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沈眠家的客房里。
楼下隐约传来煎蛋的香气,混杂着老房子特有的木头腐朽味,竟意外地并不让人讨厌。
林砚洗漱完毕下楼,沈眠正端着两碗清汤面从厨房走出来。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领口有些松垮,露出精致的锁骨。
“醒了?趁热吃。”沈眠把面放在桌上,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这三年。
“谢谢。”林砚坐下,挑起一筷子面。面条劲道,汤底是用猪油渣和葱花爆香的,简单的味道却瞬间勾起了胃里的馋虫。
“吃完我们去老宅吧。”沈眠坐在他对面,并没有动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吃,“我想着今天天气稍微好点,先把阁楼的窗户修一下,那里的窗框估计都烂了。”
林砚动作一顿,点了点头:“好。”
老宅比昨天看起来更加破败。一夜的雨水冲刷,院子里的青苔绿得发黑,墙角的栀子花被打落了一地,残瓣混在泥水里,显出几分颓靡的美。
两人分工合作。林砚负责在一楼清理积水和搬运杂物,沈眠则扛着梯子去了阁楼。
老宅的阁楼是外婆生前的“禁地”,小时候林砚总被警告不许上去,说上面有“不干净的东西”。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那里只是堆满了外公留下的旧书和外婆舍不得扔的破烂。
林砚在一楼忙活了一个小时,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回南天的闷热是一种无孔不入的刑罚,粘在皮肤上,甩都甩不掉。他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冲着楼上喊了一声:“沈眠,休息会儿吧,喝口水。”
楼上没有回应。
林砚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抹布,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走了上去。
阁楼的光线很暗,只有老虎窗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旧纸张发酵的味道。沈眠正蹲在角落里,背对着他,手里捧着一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
听到脚步声,沈眠的肩膀明显僵硬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这里的窗户确实烂得差不多了,风一吹全是灰。”
“嗯,回头换个铝合金的。”林砚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盒子上,“这是什么?外婆藏宝贝的地方?”
沈眠的手指在铁皮盒边缘摩挲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过了几秒,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林砚。
“林砚,”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这潮湿的空气浸透了,“你看过这个吗?”
“什么?”
沈眠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没有金银首饰,也没有地契存折,只有几本泛黄的笔记本,和一叠用橡皮筋捆好的旧照片。最上面,放着一本黑色的速写本。封皮已经磨损得厉害,边角卷起,露出了里面的白纸板。
林砚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那本速写本的封面上,用银色马克笔写着一个日期——“2020-2021”。
那是他们高三那年。
“我在书柜的最顶层找到的,夹在一堆旧试卷里。”沈眠把速写本递过来,手指有些颤抖,“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林砚接过本子。封皮的手感粗糙而熟悉,带着岁月沉淀后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那一瞬间,阁楼里仿佛静止了。
第一页,是一个男生的背影。穿着宽大的蓝白校服,正趴在课桌上睡觉,阳光洒在他的后颈上,那里的绒毛清晰可见。
林砚的手指颤了一下。那是他。
他快速往后翻。
第二页,男生在喝水,喉结滚动的弧度被捕捉得精准而细腻。
第三页,男生在打球,高高跃起,衣摆扬起,露出劲瘦的腰线。
第四页,男生在晚自习的灯光下解题,眉头微蹙,笔尖抵着嘴唇。
一页,又一页。
整整一本速写本,几十页,每一页画的都是林砚。
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光线,不同的表情。有素描,有炭笔,也有水彩。画技从最初的略显青涩,到后来的成熟老练,笔触间的感情却是一以贯之的——那是几乎要溢出纸面的、小心翼翼的深情。
在回南天潮湿闷热的阁楼里,林砚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逆流。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蝉在同时鸣叫。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未完成的画。画上的林砚站在火车站的站台上,背着行囊,回头张望。背景是模糊的人群和蒸汽,只有他的脸是清晰的。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极小的字,字迹清秀有力,力透纸背:
“如果我说我不想让你走,你会留下来吗?”
落款日期是:2021年6月9日。
那是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也是林砚离开小镇的日子。
林砚死死地盯着那行字,眼眶瞬间发热。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被狠狠撞开。他想起来了,那天在车站,他一直在等。等一个人来送他,或者来拦他。
可是直到列车启动,那个人都没有出现。
“原来……”林砚的声音哽咽在喉咙里,他抬起头,视线模糊地看着沈眠,“原来那天,你去了车站?”
沈眠靠在满是灰尘的墙壁上,脸色苍白,嘴角却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我去了。”他说,“我就站在柱子后面。看着你上车,看着车开走。”
“为什么不叫我?”林砚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了旁边的旧箱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沈眠,你为什么不叫我?”
“叫你干什么?”沈眠抬起头,眼底那片薄雾终于散去,露出了底下深藏了三年的痛楚和爱意,“叫你为了我放弃北京?叫你为了一个不敢说出口的秘密,留在在这个潮湿发霉的小镇?”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那本速写本,声音颤抖:“林砚,你知道画这些画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只要能这样看着你就好了。哪怕只是坐在你旁边,听你翻书的声音,闻你身上的肥皂味,我就觉得这辈子都够了。”
“可是后来我发现,不够。”沈眠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我想让你去更远的地方,去看更亮的灯。我不能……不能成为你的绊脚石。”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灰尘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栀子花香。这香味太浓了,浓得让人想吐,又让人想哭。
林砚看着眼前的人。三年不见,沈眠瘦了,眉宇间多了几分风霜,但那双眼睛,依然像当年一样,清澈、执拗,藏着对他毫无保留的爱意。
那些被林砚刻意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为什么沈眠总是知道他想喝什么口味的饮料;为什么每次下雨沈眠都会“恰好”多带一把伞;为什么毕业那天,沈眠会缺席最后的散伙饭。
原来,所有的“恰好”,都是蓄谋已久。
原来,所有的“好朋友”,都是爱而不得的伪装。
林砚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他后悔了。后悔自己当年的迟钝,后悔自己的自以为是,后悔把那场无声的告别当成了理所当然。
他向前一步,抓住了沈眠的手腕。
沈眠下意识地想躲,却被林砚死死扣住。
“沈眠,你听着。”林砚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我不需要你去更远的地方,也不需要更亮的灯。这三年,我在北京看了很多风景,见了很多人,但没有一个地方,能让我像在这个破阁楼里一样,觉得心安。”
沈眠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林砚举起手里的速写本,指着那行字,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时光能倒流,回到三年前,我会告诉你,我不走。或者,我会让你跟我一起走。”
“可是现在也不晚。”
林砚松开他的手,上前一步,将那个浑身颤抖的人紧紧拥入怀中。
沈眠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靠在他的肩头。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林砚的衬衫,烫得林砚心尖发颤。
“林砚……”沈眠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知不知道,我等了这句话,等了整整三年。”
“我知道。”林砚收紧手臂,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对不起,我来晚了。”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地打在瓦片上。阁楼里光线昏暗,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在这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里,两具年轻的身体紧紧相拥。那些被回南天的潮湿掩埋的秘密,那些在岁月中发酵的暗恋,终于在这一刻,破土而出,见得天光。
林砚低下头,下巴抵在沈眠的发顶,闻着他发间淡淡的洗发水味道,那是和他一样的味道。
“沈眠。”
“嗯?”
“这房子我不卖了。”
沈眠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林砚伸手擦去他眼角的泪痕,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我不卖了。我要把它修好,把阁楼收拾出来,做一个画室。以后每年梅雨季,我们都回来住。你可以画画,我可以……给你撑伞。”
沈眠怔怔地看着他,良久,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却是因为欢喜。
他伸出手,回抱住林砚的腰,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雨声依旧,但这潮湿的梅雨季,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那些画在纸上的侧脸,终于不再是孤独的守望。它们变成了现实中的拥抱,变成了未来漫长岁月里,最真实的陪伴。
林砚捡起掉在地上的速写本,轻轻拍去上面的灰尘。他翻到最后一页,在那行“如果我说我不想让你走,你会留下来吗?”的下面,拿起沈眠口袋里的一支铅笔,郑重地写下了一行新的字:
“我不走。以后,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合上本子,他将它放回铁盒里,就像收藏起一段失而复得的珍宝。
楼下的雨还在下,但阁楼里的两个人都知道,他们的回南天,终于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