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南方小 ...
-
南方小镇的梅雨季总带着黏腻的潮湿,像一段挥之不去的心事,贴在皮肤上,渗进骨头里。
林砚拖着行李箱站在老宅门口时,正赶上最闷热的回南天。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黑,缝隙里长出暗绿的苔藓,踩上去滑腻腻的。空气里弥漫着霉味与栀子花的混合气息——老宅院角那株栀子树还在,花开得正好,洁白的花瓣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垂着,香气却愈发浓烈,混着墙皮渗出的水珠味道,竟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他掏出钥匙,锈迹斑斑的锁孔转了半天才“咔哒”一声弹开。推开木门,一股更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旧书和樟脑丸的气息。客厅里的家具都蒙着白布,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墙皮果然在渗水,一串串水珠顺着灰白的墙面往下滑,在地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林砚叹了口气,放下行李箱。这次回来,是为了处理外婆的遗产。老人上个月走了,留下这栋位于小镇中心的老宅。父母早年在车祸中去世,他是外婆带大的,如今外婆也走了,这栋房子便成了他与故乡最后的联系。
他正打算找块抹布擦擦桌子,院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
“请问,需要帮忙吗?”
声音清冽,像山涧里的泉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林砚猛地回头。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眉眼清隽如画,只是比记忆中多了几分沉静,眼底像是蒙了一层薄雾,看不真切情绪。
是沈眠。
林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呼吸都停滞了几秒。
三年前,他们是高中同桌,是彼此最默契的搭档,也是心照不宣的“好朋友”。林砚记得沈眠在课桌下偷偷递来的薄荷糖,清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驱散了数学课上的困倦;记得他替自己挡雨时湿透的校服后背,少年单薄的肩膀撑起一片小小的天空;更记得毕业那天,对方欲言又止的眼神,和那句最终没说出口的“再见”。
后来,林砚北上求学,沈眠留在南方,两人渐行渐远,只在朋友圈里偶尔点赞,像两条平行线,看似靠近,实则遥远。
“沈眠?”林砚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我。”沈眠走进院子,目光在林砚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迅速移开,落在渗水的墙面上,“我听说你回来了,老宅年久失修,回南天容易返潮,我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林砚还是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谢谢。”林砚侧身让他进来,“麻烦你了。”
沈眠摇摇头,放下工具箱,开始检查墙面。他的手指修长,指腹带着薄茧,是常年握画笔留下的痕迹。林砚看着他熟练地用刮刀清理墙皮,动作专注而认真,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高中的美术教室。那时沈眠也是这样,坐在画架前,一笔一笔地描绘着窗外的风景,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你……现在在做什么?”林砚忍不住开口。
“在镇上的中学当美术老师。”沈眠头也不抬地回答,“你呢?听说你去了北京?”
“嗯,学建筑设计。”林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这次回来,处理完外婆的事就回去。”
“这样啊。”沈眠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挺好的,北京机会多。”
对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刮刀刮过墙面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雨声。空气里的栀子花香愈发浓烈,混着潮湿的霉味,竟有种令人窒息的感觉。
林砚看着沈眠的后背,棉麻衬衫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线条。他突然想起高三那年的夏天,也是这样的回南天,他和沈眠躲在美术教室的天台上,分享一副耳机听歌。沈眠的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舒缓,歌词里唱着“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那时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歌,看着窗外的雨。林砚偷偷侧过头,看见沈眠的侧脸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晰,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像落了星子。他当时很想问沈眠,毕业后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想……和他一起去哪里。
但他最终没有问出口。就像沈眠最终也没有说出那句“再见”。
“墙皮渗水比较严重,可能需要重新刷一遍防水。”沈眠的声音打断了林砚的回忆,“你这两天先别住这里,潮湿太重,对身体不好。”
“那我住哪里?”林砚下意识地问。
沈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我家……还有空房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林砚愣住了。他没想到沈眠会主动提出这样的邀请。
“不用了,太麻烦你了。”他下意识地拒绝。
“不麻烦。”沈眠放下刮刀,走到他面前,“镇上就一家小旅馆,条件很差,而且回南天容易发霉。我家离这里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你住过来也方便照看老宅。”
他的语气很诚恳,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林砚看着他,突然想起高三那年,他发高烧,是沈眠背着他去了镇上的诊所,一路上都在跟他说“别怕,有我在”。那时的沈眠,眼神也是这样,坚定而温暖。
“好。”林砚听见自己说,“那就麻烦你了。”
沈眠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雨后的天空,终于放晴了一角。
“不麻烦。”他说,“我们先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再来弄墙。”
他帮林砚把行李箱提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老宅。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沈眠撑开一把黑色的雨伞,伞面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
林砚走在伞下,闻着沈眠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味道,混着雨水的清新,竟有种莫名的安心感。他偷偷侧过头,看见沈眠的侧脸在伞影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还记得吗?”沈眠突然开口,“高三那年,我们也这样一起走过这条路。”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记得。那天你替我挡雨,校服都湿透了。”
“你当时还说,以后要给我买一把更大的伞。”沈眠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结果你去了北京,伞也没买。”
林砚的脸有些发烫:“我……我忘了。”
“没关系。”沈眠轻声说,“反正现在,我们有伞了。”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一句不经意的调侃,但林砚却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他抬起头,看见沈眠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像是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要浮出水面。
雨还在下,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两人的影子。伞下的空间很小,他们的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林砚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跳出胸腔。他突然想起外婆曾经说过,回南天虽然潮湿难耐,但也是万物生长的季节。那些藏在泥土里的种子,会在这样的天气里悄悄发芽,等待雨过天晴的那一刻,破土而出。
或许,有些感情也是一样。被时光掩埋,被距离分隔,却从未真正消失。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悄然复苏,像墙上的水珠,像院角的栀子,像伞下的并肩而行,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发酵,酝酿出最动人的味道。
沈眠的家在小镇的另一头,是一栋带小院的二层小楼。院子里种着几株月季,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在雨里显得格外娇艳。
“进来吧。”沈眠推开木门,客厅里布置得很简单,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小镇的风景,笔触细腻,色彩柔和,一看就是出自他手。
“你画的?”林砚指着其中一幅,画的是小镇的石桥,桥下的河水泛着粼粼波光,岸边的柳树抽出了新芽。
“嗯,没事的时候画的。”沈眠把行李箱放在客厅角落,“你的房间在二楼,我带你上去。”
房间很干净,床单被罩都是浅蓝色的,带着淡淡的阳光味道。窗户对着院子,能看到那几株月季在雨里摇曳。
“你先休息一下,我去给你倒杯水。”沈眠说完,转身下了楼。
林砚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雨。雨势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月季花瓣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想起刚才沈眠说的话,“反正现在,我们有伞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巧合,还是别有深意?
他正想着,沈眠端着一杯水走了上来。
“喝点水吧。”他把水杯递给林砚,“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做。”
“随便,我不挑食。”林砚接过水杯,指尖不小心碰到沈眠的手,两人都像触电般缩了回去。
“那……我做面条吧。”沈眠有些不自然地说,“镇上的手工面很好吃。”
“好。”林砚点点头,看着他转身下楼,背影在楼梯口消失。
他坐在床边,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带着淡淡的甜味。窗外的雨还在下,院子里的月季在雨里轻轻摇曳,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林砚突然觉得,这次回来,或许不只是为了处理外婆的遗产。
有些东西,在回南天的潮湿里,正在悄悄复苏。就像墙上的水珠,像院角的栀子,像沈眠眼底那层薄雾后的光,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清晰,愈发动人。
而他和沈眠之间,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情绪,或许也会在这样的天气里,慢慢发酵,最终酿成最动人的酒。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林砚闭上眼睛,闻着空气里的栀子花香和松节油味道,突然觉得,这个潮湿的回南天,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因为,有沈眠在。
那个曾在他青春里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人,如今又回到了他的生命里。
这一次,他不想再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