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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完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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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成野不屑地笑了下。
不过是一个瘦弱的大学生,连骨头都看着软绵绵的,根本不知道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有多疼。
但转念一想,左右是平民的一个条件而已。赢了的话,车、房、支票,任他狮子大开口。
就当是给刚才那点指点付佣金了。
林成野相比起刚才,脸上的攻击性稍稍退去一些。坐在经理刚摆好的国王椅上,双腿交叠,半阖着眼皮打量江漓。
“去给他找装备,要最合身最好的。”
他像是度假一样懒懒靠着,对着工作人员发号施令,转头喝上经理捧着的那杯运动饮料。
“再出岔子,你们,还有整条线的供货商都别干了。”
林成野这话落得轻飘飘的,却让在场的员工都绷紧了弦。
江城但凡跟财阀沾点边的,谁不知道林成野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儿,他简单一句交代,你在江城都别想再找到带五险一金的好工作。
几个穿着和江漓一样制服的人一拥而上,五六分钟的时间,就将他从一个平平无奇小员工改造成了防护齐全的专业人士。
上身运动服选的是底白搭配黑色字母印章,衬得江漓皮肤雪白,又多了几分不羁的张狂。
林成野自喻对男人的长相没兴趣。可此时此刻,他忍不住联想起咖啡店那日许祁树为江漓情绪失控的模样。
不怪许祁树。
他的确长得漂亮。
可惜,漂亮不能在俱乐部里当饭吃。
林成野指尖在瓶身轻点,扯出一个轻慢的笑容。随手将空了的饮料瓶扔进最近的垃圾桶。
江漓已经抹上防滑镁粉,在林成野懒洋洋的观测下走到岩壁前,仰头打量着路线。
冷光灯打在他身上,纤长的睫毛在脸上落下一片阴影。
“开始计时。”
随着记秒器声音落下,江漓深吸一口气,抓向第一个岩点。
他脚踩小点,奋力向上抓握,动作生涩却又很稳。
林成野则半阖着眼皮。
他就没觉得江漓能爬上去,还和自己打起了赌,江漓最后到底是会哭着投降还是没过几个点就掉下来。
这时,江漓刚抓住第三个岩点,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往右侧荡去。
林成野刚挑了下眉,江漓就迅速靠着核心力量稳住了,右手死死扣住侧面的橘色小点。
很疼吧。
林成野面无表情地想着。
他第一次攀岩……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只是摸了几个点指腹就全破了,血肉模糊。
他记得自己也哭了,眼泪落下时,父亲的巴掌也跟着扇了过来。
那是林成野最后一次掉眼泪。
江漓指缝里很快渗出红意,攀岩鞋也崩得死紧。
让林成野意外的是,江漓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这几个动作对于一个常年不专业运动的人而言,无疑像是把两条胳膊放在绞架上拽上几圈一样疼。
江漓微微泛粉的脸颊的确因为过度用力蔓延开一整片红晕,一路烧到了耳朵根。
林成野从来没在岩壁上看见新人濒临力竭还能不龇牙咧嘴的,反倒跟艺术品一样,光一打下来,江漓的后颈是那样好看。
但有句话说得好。
比蒙娜丽莎更珍贵的,是正在燃烧的蒙娜丽莎。
林成野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慢了,也更多了一分焦躁。
他想快点看到结局。
江漓找准机会,完美利用了自己单薄的体型优势,从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侧身折膝钻过了最难的那个仰角。
他借着踩点,终于也能缓些力气。
但不过是杯水车薪。
最后四米是整条路线最耗力气的。为了增加难度,定线员将这里的岩点设计得极其细碎,有些甚至只有浅浅的一道凹槽,像是拿了水果刀在上面划了一道。
江漓咬紧了牙,原本因为用力而泛着薄红的嘴唇,此刻已经因为极度的体力透支而惨白。
他不能掉下去。
对于普通人来说,手掌上灼烧的痛楚就足以让他们彻底放弃。但江漓知道松手的代价,那只是一时的松快,可紧接着的,就是他硬着头皮冲进来的这条路被彻底堵死。
比起在贫民窟吃馊饭、计较水电费和几分几毛的菜钱,手心破点皮反倒容易多了,不是吗?
江漓不可能放弃任何往上爬的机会。
他必须忍着痛,忍着刀割,忍着屈辱,把这条路彻底踏平。
江漓咬紧牙关,后槽牙用力,颤抖着伸出右手,手指死死抠住上方那块硬币大小的微凸。
“呃——”
一声极轻、饱含隐忍的闷哼从他喉咙里漏了出来。
将整个身体的重量悬吊在几根手指上的痛苦是毁灭性的。粗糙的树脂岩面磨破了他指腹最后一点完好的皮肉。鲜血开始止不住地顺着指尖往外淌,混着白色镁粉,在灰色岩壁上抹下了一道暗红。
台下的几个人已经吓得连呼吸都停了,生怕他下一秒就摔下来砸断脖子。
林成野依然坐在椅子上,但那双交叠的长腿不知何时已经放了下来。
他上身不自觉地前倾,眸光落在那个摇摇欲坠、却偏偏将脊背挺得笔直的身影上。
他不明白江漓在坚持什么,手上嫩的没一点茧子,一磨就穿居然还往上爬。
为了上场之前的要求?还是为了平民不值一提的面子?
无论哪个,林成野都不理解。
“疯了。”他自言自语道。
上方的江漓浑身都在发抖。
那种颤抖根本不受大脑控制,是肌肉到达极限后的生理性痉挛。
刚换上的新运动服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紧紧贴在他细瘦的腰背上,勾勒出肩胛骨极有张力的线条。
太狼狈了,简直是不自量力。
可也……太刺目了。
林成野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
但凡江漓露出半点想要放弃,他都不至于也像个傻子一样跟着紧张。
经理和三个工作人员也在下方开始布置防护。
江漓签了免责协议,摔个骨折骨裂倒不归他们管。但要是摔出个终身瘫痪或者更严重……他们就收拾收拾去吃几年免费午餐吧。
底下一群人吭哧吭哧的,而江漓世界里只剩下耳边粗重的风声,和自己仿佛要撞破胸膛的心跳。
只剩最后两个点了。
两条手臂已经麻木到失去了痛觉,江漓半阖着眼,汗水流进眼睛里,沙沙的疼。
他深吸了一口干涩又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孤注一掷般将力气全部压在右脚一个微小的支点上。
无论他成功与否,这一刻,他尽力了。
江漓轻松的笑了下,几乎瞬间,借着那点微不可察的反作用力,像一只折翼却固执的白鸟,毫无保留地向上扑出去——
林成野手上的力道一下子收紧,瞳孔也跟着竖成一条直线。
前面那些步走得那么稳,最后一哆嗦的时候却交给命?
林成野一开始还想暗骂江漓蠢,直到看到他苍白到没有血色的小脸,才明白他是真的力竭了。
林成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只盯着那只血肉模糊的手如何抓上最终的岩把。
“啪!”
场馆内再次静了。
不同于上一次的威压,这次更是自发式的、让人合不上嘴的惊愕。
江漓此时像个失去控制的时针,胳膊缠着岩把在半空中剧烈摇晃,肩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仿佛下一秒就会脱臼。
但他没有掉下来。
他就那么挂在最高处,背对着耀眼的冷光灯,居高临下地急促喘息着。
一滴混着汗水的鲜血顺着他瘦弱苍白的手腕流下,最终“啪嗒”一声,砸在缓冲垫上,又重又响。
“嘀——”
计秒器发出一声长鸣。
完攀。
短暂的寂静后,场馆内爆发出几道掌声的轰鸣。
一开始只是零零星星几道,像是有传染力似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除了几个是工作人员外,其他都是被吸引来的客人。
这无疑是一场绝对的胜利,哪怕江漓没有一点经过训练的健硕肌肉,可那份灼热烧进了在场每个人心坎里。
“这人是新手吧,刚来就完攀v9,也太牛了……”
“你们都别抢,我要第一个加他微信!”
“爬个攀岩至于吗,把自己搞成这样……”
四周的人叽叽喳喳,林成野却紧盯着被吊绳一点点拉下来的江漓。
他赢了。
林成野等着他开口要东西。
他死死盯着江漓瘦削的下巴,只想知道少年这么不要命,究竟要换的是什么。
等江漓被灌进电解质水,意识终于清明些的时候,林成野走了过来。
他居高临下,眉头微微蹙紧。
“说吧,你的条件。”
江漓缓解着呼吸,没有回答他。
江漓实在太清瘦了,尤其出了一身汗衣服贴在身上时,那劲瘦的腰身好像一捏就会碎。
真难想象这么点大的人是怎么用核心爬上去的。
林成野面色冷淡,也不催江漓起来回答,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在等。
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平民在撑过了这口气之后,和所有人一样,露出市侩贪婪的本相。
江漓的两只手掌被赶来的医护人员摊开,血肉淋漓,仅剩的几块皮都被搓成了条,湿乎乎地黏在一块。
医用双氧水和碘伏浇在创口上时,江漓抿紧唇瓣,整个人都在微微痉挛。
他没有痛声尖叫,连眼睛都没闭上,就直勾勾盯着手被碘伏染上深色,撒上药粉,再扎上绷带。
空气陷入紧张的凝滞,连林成野都不忍直视地挪开眼。
他心想:江漓不会是有什么属性吧?对自己可真够下得去手的。
馆内躁动的讨论声渐渐停了,可每个人压抑的呼吸声没有消失。
等医护人员撤去后,江漓的手已经裹成了熊掌,挪着两条颤颤巍巍的腿毫无顾忌地躺在林成野的椅子上休息。
动作行云流水特别自然,像是早就得了林成野的允许。
林成野张了张嘴,却一点脾气都没有。
要是放在半个小时前,他早就让人把江漓拖起来扔出去了。
可在林成野经受的教育中,胜利者拥有一切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江漓赢了,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林成野坐在旁边的塑料板凳上,视线下移,落在江漓已经泛起粉红色的纱布处时,视线微凝。
“这伤换个人都得哭天喊地,你倒是有骨气。”他语气没什么起伏,“把自己折腾这么一遭,江漓,你想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