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自学成才的陆先生 飞机轮子触 ...
-
飞机轮子触地时那一下沉重的撞击,将陆琛从断续而浅薄的昏沉中震醒。
机舱灯光大亮,广播里中英文交替播报着抵达信息。乘客们开始骚动,解安全带,开行李架,交谈声像潮水般涌起。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跨过日期变更线,从温哥华的冬雨和屈辱的签字桌,回到这里。
陆琛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西装外套在长途飞行后不可避免地起了褶皱,领带早已被他扯松,喉结下方露出一小片皮肤,在机舱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助理在廊桥口等他:“陆总监,辛苦了。车已经在出口等,是先送您回公寓休息,还是……”
陆琛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看他,径直穿过抵达大厅熙攘的人群:“行李你处理。我有急事。”
“那明天上午的复盘会……”助理小跑着跟上。
“推迟。”陆琛打断,语气有一丝的急迫。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排后续,只是拿出手机,快速叫了辆网约车,定位的目的地清晰明确。
助理愣在原地,看着他高大却莫名透出几分仓皇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自动门后,汇入外面更汹涌的人潮和夜色中。
坐进车里,皮革和香氛的味道扑面而来。司机从后视镜看他一眼,公式化地问:“手机尾号”
陆琛报出数字。
这一次,他心知肚明。
宠物店所在的街道到了。晚上八点多,“爪印”还亮着灯,玻璃门上倒贴的福字和窗花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温暖。门口那两盏小小的中国结灯笼已经不见了。
陆琛推门下车,大步朝着那扇透出暖光的玻璃门走去。风铃“叮咚”响起,声音清脆,撞进他空洞的耳膜。
李雨正在前台后整理票据,闻声抬头。
“陆先生?”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您回来了?今天到的?来接元宝吗?它挺好的,在后面玩呢,胖了点……”
“林漾在吗?”
陆琛打断了李雨的话。
李雨停顿了一下。
“林漾?”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在确认他问的是谁,然后摇了摇头,“他……走了啊。”
陆琛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在听到那两个字时,骤然收缩。走了?
李雨没看他瞬间血色尽失的脸,继续用那种叙述事实的口吻说:“刚刚才拖着行李箱来给我打了招呼。说想离开这儿,换个环境,出去散散心,也可能……就不回来了。具体去哪,他也没细说,就说想彻底放松一下。唉,这孩子……”
她后面还说了什么,陆琛已经听不见了。
来不及思考,来不及追问,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转身,拉开门,冲进了外面冰冷的夜色里。
去哪里?
他不知道。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他直接点开微信,找到那个金毛头像。拨语音通话。漫长的等待音。无人接听。自动挂断。
再拨。依旧。
他改成打字,手指因为颤抖和冰冷,几次按错键。
陆琛:你在哪?
陆琛:回电话。
陆琛:林漾,接电话。
陆琛:……
消息像石沉大海,聊天界面只有他一个人绿色对话框徒劳地向上堆叠。
赶到机场时,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
陆琛只能在庞大航站楼里盲目地奔跑、张望。
值机柜台前长长的队伍,安检口外拥挤的人群,休息区零散的旅客……没有,哪里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巨大的航班信息显示屏。密密麻麻的目的地,陌生的城市代码,不断刷新的起飞时间……
他弄丢他了。
这一次,是真的。彻彻底底。在他终于明白自己不能没有那束光之后,光熄灭了。
他站在川流不息的人海中央,却感觉独自置身于荒芜冰冷的宇宙尽头。
“陆先生?”
陆琛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声音……
他僵硬地转过身。
视线有些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
几米开外,靠近一个饮品店门口的休息区,一个穿着米白色短款羽绒服的年轻人,正站在那里。他脚边放着一个浅灰色的登机箱,手里还拿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热饮,微微睁大了眼睛,正望着他。
是林漾。
活生生的。真实的。没有消失。就站在那里,带着一点惊讶,一点困惑,安静地望着他。
陆琛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身影冲了过去。
步伐大得近乎踉跄,在周围零星投来的诧异目光中,在机场广播温和的背景音里,他一把将那个人,用力地拽进了自己怀里。
手臂收紧,再收紧。骨头硌着骨头,羽绒服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林漾被他撞得闷哼一声,手里的纸杯掉在地上,深色的液体溅出来,弄脏了光洁的地砖和陆琛的裤脚。登机箱也滑开了少许。
但陆琛不在乎。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能感觉到怀里这副身体的温热,透过衣物清晰地传递过来;
他把脸深深埋进林漾的肩颈处,滚烫的呼吸,全数喷在林漾的皮肤上,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我做不到……”
他开口,声音闷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剧烈的哽咽和颤抖,破碎得几乎拼不成句子。
“我试过了……真的试过了……看不见你……找不到你……”
“那种感觉……糟透了……比什么都糟……”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
“林漾……”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眸子,痛苦地追问:
“这到底是什么?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
林漾被他紧紧地箍在怀里,起初身体有些僵硬,他能感觉到陆琛身体的颤抖,听到他话语里的破碎和绝望,那滚烫的呼吸和几乎要勒断他骨头的力道,都在诉说着一种他从未在这个冰冷自持的男人身上见过的、濒临崩溃的情感。
然后,他抬起手,没有推开,而是轻轻地拍在陆琛剧烈起伏的后背上,带着无声的安抚。就像很久以前,在宠物店里,他安抚那些受惊的小动物。
然后,他微微侧头,避开了陆琛灼人的呼吸。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准确地戳了戳他左胸心脏的位置。
怦。怦。怦。
那里,心跳如密集的鼓点,隔着衣料,沉重而滚烫地传递到他的指尖。每一下,都清晰得震耳欲聋。
林漾开口,声音很轻:
“这个呀……叫喜欢。”
“陆先生,恭喜你,自学成才了。”
“自学成才”四个字,像一道温暖却不容置疑的咒语,将陆琛从灭顶的情绪洪流中,轻轻打捞上岸。
他依旧紧紧抱着林漾,力道却没有再收紧,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幻觉一样消失。
喜欢。
原来心脏被攥紧、被掏空、又因对方一个笑容而疯狂擂动的感觉,叫喜欢。
原来害怕失去到浑身冰冷、在茫茫人海中绝望寻找的感觉,叫喜欢。
原来他那些笨拙的试探、冰冷的拒绝、后知后觉的痛悔……兜兜转转,百转千回,最终指向的,也是这两个字。
他好像……真的,明白了。
林漾任由他抱着,安静地等了几秒,然后轻轻挣动了一下。陆琛手臂的力道松了些,但依旧没有完全放开。林漾从他怀里退开一点点,弯腰捡起地上滚落的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又拉回自己的登机箱。
做这些的时候,陆琛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像怕眨一下眼他就会不见。
“跟我去个地方吧。”
林漾没等陆琛回答——事实上,陆琛此刻的状态也给不出什么理智的回答——就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陆琛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腕。
那触感温热而坚定。
陆琛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比他小了一圈的手,然后任由对方牵引着,转身,朝着售票柜台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的一切,对陆琛来说都像一场模糊而安心的梦。
他被林漾带着,走到一个航空公司的售票柜台。林漾松开他的手腕,对柜台后的工作人员说了什么,语速平稳清晰。陆琛站在他身后半步,沉默地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因说话而微微开合的嘴唇,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柜台灯光下投下的浅浅阴影。机场的嘈杂似乎退得很远,只有林漾的声音,和他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是真实可感的锚点。
林漾拿出手机支付,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护照和一张登机牌。他看了一眼,然后很自然地,将那张登机牌塞进了陆琛西装外套的口袋里,又轻轻拍了拍。
“走吧。” 他说,重新拉过自己的箱子,另一只手再次握住了陆琛的手腕,领着他走向值机柜台,托运,安检……
整个过程,陆琛沉默地跟随,目光大部分时间停留在林漾身上,或者他们交握的手腕处。他的精神仍处于剧烈情绪波动后的恍惚与极度疲惫中,思考是奢侈的,行动全凭本能——跟着这束光,跟着这只手,去哪都好。
直到他们穿过漫长的候机通道,找到登机口附近的位置坐下,陆琛才像稍稍回神。他低头,看向林漾塞在他口袋里的登机牌,抽出,目光落在舱位等级上。
经济舱。
他没什么反应。他对这个不在意。但林漾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林漾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歉意,小声问:“你没事吧?刚下国际航班,就被我……拉上飞机。还坐这里,” 他指了指登机牌,又环顾了一下周围略显拥挤的候机区,“是不是很不舒服?我……我刚才没想那么多。”
陆琛摇摇头。他没有不舒服。身体是累的,但心里那片冰冷的恐慌和空洞,正在被身边这个人实实在在的存在感和温度,一点点填满,熨帖。他甚至贪恋此刻这种被安排、被照顾、无需思考的被动状态。这让他感到安全,感到自己……是被接住了。
“没事。”
是真的没事。比过去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没事”。
登机广播响起。他们随着人流排队,登上飞机。狭小的经济舱座位,对于陆琛高大的身形来说确实有些逼仄。他坐下,系好安全带,林漾就坐在他旁边靠窗的位置。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抬头,冲入夜空。
剧烈的推背感过去后,机身趋于平稳。引擎发出持续低沉的轰鸣,像一种单调的白噪音。机舱内的灯光调暗,只有零星几盏阅读灯和逃生指示灯散发着幽微的光。
陆琛靠在并不舒服的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途飞行的疲惫,时差的混乱,谈判的煎熬,母亲的葬礼,项目的剥离,以及刚刚在机场那场耗尽他所有心力的大悲大喜……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沉重的眼皮像灌了铅。身体的重量不受控制地,朝着旁边温暖安稳的源头倾斜过去。
先是肩膀轻轻相触,然后,他的头,一点一点地靠在了林漾并不算宽阔的肩上。
林漾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
他侧过头,看着陆琛沉睡的侧脸。在机舱昏暗的光线下,陆琛平日里冷硬凌厉的线条似乎柔和了许多,只是眉头依旧无意识地微微蹙着。
林漾看了很久。
然后,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陆琛靠得更舒服些,不至于在飞机颠簸时滑落。
飞机航行在万米高空,窗外是漆黑无垠的夜空,偶尔能看见下方遥远地面城市的零星灯火,像散落的碎钻。引擎的轰鸣是唯一的背景音。
林漾低下头,目光落在陆琛光洁的额头上。
他静静地凝视了几秒。
然后低下头,在陆琛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轻柔如羽毛拂过,短暂如蜻蜓点水。却带着他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心疼,所有的了然,和此刻满溢的爱怜。
吻罢,他抬起头,重新坐好,目光望向舷窗外无边的夜色。嘴角扬起一个温柔尘埃落定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