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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A complete asshole 陆琛几乎是 ...

  •   陆琛几乎是天亮时才昏沉过去。

      尖锐的手机铃声像一把刀,骤然劈开这片混沌的黏腻。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失重般地下坠,又狠狠撞上肋骨。

      是总部 CEO 的直线。

      他撑起沉重发僵的身体,拿过手机。

      “王总。” 他接起,声音沙哑得像被沙砾磨过。

      “陆琛,长话短说。国内有转机了。”

      陆琛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对面墙壁模糊的阴影上。

      “‘振华资本’对我们这个项目表示了兴趣。” 王总语速很快,“他们背景硬,有办法通过高层渠道,把这事从纯商业纠纷,往上提一提,给加方施加必要的压力。对方必须重新回到严肃的谈判桌。”

      陆琛的心脏没有任何雀跃的跳动,只有一种沉向更深处的预感。他太了解这个行业的规则,“转机”从来与“代价”同生。

      “但是,” 果然,下一秒,王总的转折来了。“振华的条件是,他们必须主导后续。方案是,由他们牵头成立新的特殊目的公司,我们和加方,按他们评估后修正的估值,将现有项目权益打包注入。振华拿控股权和运营权,我们和加方变成纯粹财务投资的小股东。前期投入能保住大部分本金,避免最坏的血本无归,但未来收益……就别指望了。这是止损,也是给所有人一个台阶下。”

      修正的估值。小股东。保住本金。止损。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他消化,或者说,接受。

      “我的角色?” 陆琛问,声音干涩,听不出情绪。

      “配合。” 王总言简意赅,“全力配合振华派过去的团队,和加方完成技术交接、数据移交,以及所有法律文件的转换签署。这是总部的决定,也是命令。”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陆琛,这个结果,比颗粒无收、留下一地烂摊子好。你……好自为之。”

      电话挂断。忙音短促。

      陆琛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他保住了基金的钱。勉强地,屈辱地。

      但他输掉了项目。

      输掉了主导权。输掉了作为一名投资总监最核心的价值——眼光、判断和掌控力。

      他需要通知团队。

      这个认知带来一阵更深的疲惫和内疚。

      陆琛重新拿起手机,点开视频会议软件,发起临时会议。屏幕上,一张张熟悉又疲惫的面孔陆续出现,带着熬夜后的惺忪和未散的焦虑。

      “总部有了新决策。” 陆琛开口,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他复述了王总的要点,尽可能简洁,剥除所有可能引发不必要情绪波动的形容词。

      屏幕上的面孔,表情从最初的茫然,到惊愕,再到压抑的愤怒和深切的沮丧。

      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有人颓然地向后靠进椅背,一个年轻的分析师甚至瞬间红了眼眶,猛地别过头去。

      陆琛看着他们。

      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最终,他只是清晰而干涩地说:“按总部指示执行。配合振华团队,做好所有交接工作。辛苦了。”

      然后,他没等任何回应,直接结束了会议。

      屏幕黑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而疲惫的倒影。寂静重新涌来,比刚才更加厚重。

      接下来一周,陆琛整个人轻松了很多。

      他只需要在被问及某些关键技术参数或合同原文时,才开口。

      然后在一份份文件上签字——权益转让协议,保密协议,个人责任豁免声明……

      冗长的签署流程终于接近尾声。振华团队的负责人站起身,脸上露出圆满的笑容,主动向史密斯伸出手:“史密斯先生,合作愉快!相信在各方努力下,这个项目一定能焕发新的生机。”

      史密斯扯了扯嘴角,握住他的手,含糊地应了一声。

      振华负责人又转向陆琛,手伸过来,笑容未变:“陆总辛苦了,这次多亏您和团队的前期工作和积极配合。后续技术交接,还要多费心。”

      陆琛站起身,与他握手。

      “应该的。”

      史密斯也走了过来,神情复杂。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手,在陆琛的手臂上用力拍了两下。

      “陆,至少……它活了。这结果,谁都不容易。”

      陆琛看向他,看到了对方眼底同样深刻的疲惫和某种释然后的空洞。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人群开始寒暄,道别,陆续散去。助理低声询问是否需要立刻返回酒店,陆琛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先走。

      陆琛不想回酒店。那个房间像一座精致的坟墓,用无声的奢华提醒他此刻的失败与孤绝。

      他需要声音,需要光影,需要活人的气息在周围流动——哪怕只是作为背景,哪怕与他毫无关系。

      他需要一点“活着”的实感,来对抗内心那片不断扩大的死寂。

      就这么想着,陆琛走进市中心一家评价不错的威士忌酒吧。

      酒吧里人不多不少,分散在卡座和吧台,偶尔响起的低沉笑声,角落里小舞台上爵士乐手即兴吹奏的是带着蓝调忧伤的萨克斯。

      他走到吧台最角落的空位坐下。酒保递上酒单。陆琛没看,直接说:“一杯麦卡伦12年雪莉桶,加一块冰。”

      他其实不爱喝酒。

      酒精无法带来愉悦,只会让本就混乱的思绪变得更加难以掌控。

      但此刻,他需要感受液体滑过喉咙时带来的鲜明刺激,需要那从口腔到胃部的燃烧感,来确认自己这具躯壳依然存在,依然能对物理世界做出反应。

      酒很快送来。琥珀色的液体在古典杯中微微荡漾,冰块悬浮,边缘开始融化。

      “嘿。这位置有人吗?”

      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陆琛转头。是副总裁史密斯。他也穿着便装,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看起来比白天在会议室里更加放松,也更加……倦怠。手里拿着一杯深色的波本威士忌。

      “请便。” 陆琛收回目光,淡淡地说。

      史密斯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将酒杯放在吧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侧头看了看陆琛,扯出一个苦笑,举了举自己的杯子:“真巧。看来……英雄所见略同。都需要来一杯,嗯?”

      陆琛沉默地举杯示意。两只杯子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却微弱的“叮”声。

      萨克斯风呜咽着,旋律在空气中盘旋。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沉默,不完全是尴尬,更像是两个刚打完仗、筋疲力尽的士兵,在战壕里偶然相遇,共享着硝烟散尽后的疲惫与茫然,无需多言。

      几杯酒下肚,史密斯的坐姿更松弛了,眼神也有些涣散。他盯着自己杯中旋转的琥珀色液体,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更像是自言自语,却清晰地飘进陆琛耳中:

      “你知道吗,陆,” 他顿了顿,喉咙里滚出一声类似叹息的笑,“我女儿,凯西,十岁。聪明得像个小天使。她今晚……就在刚才,打电话给我。”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酒柜上琳琅满目的酒瓶,目光却没有焦点。

      “她问我:‘Daddy, what did you win this year?’ (爸爸,你今年赢了什么?)”

      他重复着这句话,摇了摇头,嘴角的苦笑加深,变成一种深切的无力感。

      “我他妈……当时拿着手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赢了吗?好像没有。项目差点死了,现在靠别人救活,我像个局外人。输了吗?好像也没彻底输,工作还在,钱也没赔光。但我感觉……糟透了。真他妈糟透了。”

      他转过头,看向陆琛,眼神里充满了酒精也无法稀释的困惑和疲惫:

      “你懂这种感觉吗?陆?就是……一切都好像‘解决’了,但心里……这里,” 他用空着的手点了点自己胸口,“空了一块。很大一块。家里,我妻子抱怨我只顾工作,像个住酒店的房客。孩子觉得我是个……熟悉的陌生人。我今年到底在忙什么?赢得了什么?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十岁的女儿。”

      陆琛沉默地听着。

      这些话,像一面模糊却真实的镜子,隐隐约约映照出他自己的状态。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干涩地挤出几句:

      “至少……项目活了。你保住了工作,还有……家庭。”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像在念一个陌生而烫口的词汇。

      史密斯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苦涩,混着酒意:“保住了?哈。也许吧。但有些东西,陆,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时间,陪伴,信任……那些你以为以后能补上的东西,Gone.(没了)就像这杯里的冰,化了,就只剩下一摊没滋味的水。”

      “……我明白。”陆琛突然,极其突兀地,接了一句,声音低哑:

      史密斯看向他,眼神带着询问。

      陆琛的目光定在眼前酒杯里那枚正在缓缓融化的冰块上。

      “我……搞砸了更重要的东西。不是项目。”

      史密斯挑了挑眉,没说话,等待下文。酒精和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氛围,让倾听的边界变得模糊而宽容。

      陆琛停顿了很久。久到史密斯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正准备转开视线时,他才继续:

      “有个人……对我很好。非常……好。” 他找不到更准确的形容词,那个“好”字说出来,带着千钧的重量和涩意。

      “我把他赶走了。用我能想到的……最难听的话。”

      史密斯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搞砸”。他愣了一下,脸上的醉意和疲惫被一丝惊讶和荒谬感取代。

      酒精让直率压过了社交礼仪,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同为失败者对另一类失败的直观审判:

      “Oh, man…” 他摇着头,语气复杂,“You're an asshole. A real one.(哦,伙计……你真是个混蛋。不折不扣的混蛋。)”

      不是指责,不是怒骂,而是一个简单、直白、无可辩驳的事实陈述。

      陆琛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冰凉的玻璃硌着掌心。

      “Yes. I am.(是的,我是。)”

      说完,他端起面前那杯还剩大半的烈酒,没有丝毫犹豫,仰起头,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液体像一道滚烫的火焰,从喉咙一路烧灼下去,最终在胃里炸开一团灼热的空虚。

      喉咙被烈酒灼得发痛,声音微微沙哑,却无比清晰:

      “A complete asshole.(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史密斯看着他,似乎被他这自我惩罚般的举动震住了,酒意醒了几分。他也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波本,仰头喝干。然后,他拍了拍陆琛的肩膀——这次力道很轻,带着一种男人之间难以言喻的理解:

      “Take care, man.(保重,伙计。)”

      然后,他转身,脚步略显虚浮地离开了酒吧。

      陆琛依旧坐在那里,背脊挺直,面前,空掉的酒杯静静立着,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缓缓滑下。酒保走过来,无声地收走了空杯和纸币,又放上一杯清水。

      萨克斯风的旋律不知何时变了,依旧忧伤,却仿佛多了一丝渺茫的、关于远方的诉说。

      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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