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都懂了你还不懂》水仙仙

30、你不是我男朋友吗 陆琛先是感

　　陆琛先是感觉到脖颈处陌生的僵硬，然后是左侧肩膀传来的温热触感。

　　他猛地睁开眼，意识在几秒钟的茫然后迅速归位——他在飞机上，靠着什么……睡了很久。

　　下一秒，他瞬间坐直身体，动作大得让安全带勒了一下胸口。脸颊和耳朵在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靠在林漾肩头沉睡后，迅速烧了起来。

　　“醒了？” 林漾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含着一丝笑意。他正活动着被陆琛压了许久的左肩和手臂，动作自然，没有丝毫被冒犯或不悦。

　　陆琛喉咙发干，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他想说“抱歉”，或者“谢谢”，但两个词在舌尖打架，最终都没能挤出来。

　　“正好，到了。” 林漾看了眼窗外滑行时跑道灯勾勒出的模糊轮廓，语气轻松，“水城。我老家。”

　　机场不大，凌晨时分更是冷清。

　　取了林漾的行李箱，走出到达厅，清冷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北方干燥的寒冷不同，这里的冷带着南方水乡特有的、能钻进骨缝的潮意。陆琛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西装——他的大衣还在那个国际航班的行李箱里，此刻大概正被助理处理着。

　　一辆出租车很快停在他们面前。林漾报了酒店名，司机点点头，车子驶入沉睡的城市。

　　陆琛看着窗外掠过的、陌生的街景，想问去哪里，想问接下来怎么办，但看着林漾平静望向窗外的侧脸，那些问题在喉咙里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酒店小巧而精致，前台值班的姑娘打着哈欠，林漾走过去，语气寻常：“一间大床房，谢谢。”

　　陆琛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心跳漏了半拍。他想说“两间”，或者至少是“双床房”，但嘴唇动了动，看着林漾接过房卡的背影，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沉默地跟上，走进电梯，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房间在五楼，临河，推开窗能听到隐约的水声。林漾放下箱子，脱掉外套，很自然地走到小吧台烧水，检查着水壶和茶杯的清洁。

　　“先去洗漱吧，很晚了。”他回头对还站在门口的陆琛说，指了指浴室的方向，“里面有新毛巾和浴袍。”

　　陆琛像接收到指令的机器人，依言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疲惫的身体，却冲不散脑子里那点混沌和紧绷。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眼下浓重的乌青和苍白的脸色，感到一阵陌生。这个跟着别人跑到陌生城市、住进同一间大床房的人，是他吗？

　　酒店的白色浴袍浑陆琛感觉身不自在，浴袍的带子系得一丝不苟，领口却因为紧张而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锁骨。

　　林漾换上了一套浅灰色的棉质家居服，显得他整个人更加清瘦温和。

　　他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安静的侧脸。听到声音，他抬起头，对陆琛笑了笑，拍了拍身边空着的大半张床：“过来睡吧，你累坏了。”

　　陆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走到床边，在距离林漾最远的另一侧躺下，动作僵硬得像一截木头。

　　灯被林漾伸手关掉，只留下墙角一盏光线极其昏暗的夜灯，勉强勾勒出房间家具模糊的轮廓。

　　就在陆琛全身紧绷，试图在僵硬中寻找一丝睡意时，他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微微下陷，然后，一双手臂，温柔地从身后环了过来，轻轻圈住了他的腰。

　　紧接着，一个温热的身体贴上了他的后背，下巴轻轻搁在了他因为紧张而微微耸起的肩头。

　　陆琛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他能感觉到林漾平稳的心跳，透过相贴的胸腔，一下，又一下，敲打在他的背脊上。

　　“睡吧，陆先生。”

　　“你可以好好休息了。”

　　说完，林漾不再有动作，只是维持着这个拥抱的姿势，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仿佛这个亲密的拥抱是天经地义、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陆琛在黑暗中睁着眼，身体依旧僵硬，但背后源源不断传来的温热和那平稳的心跳声，像最有效的安抚剂，一点点瓦解着他高筑的防线，抚平了他连日惊涛骇浪后残存的惊悸与不安。

　　黑暗不再令人恐惧，陌生的床铺不再冰冷，这个过于亲密的拥抱……也不再难以忍受。

　　陆琛在第二天醒来时，大脑因为长时间的睡眠还有点混沌。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光线，陌生的气息。飞机，机场，出租车，酒店，拥抱……

　　他猛地侧头。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床单平整，枕头凹陷的痕迹很浅，触手冰凉。

　　恐慌感熟悉而迅猛地漫上来，陆琛几乎是扑到床头柜前，抓起手机。屏幕是黑的，没电。他手忙脚乱地找到充电器插上，等待开机的那十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屏幕终于亮起，信号恢复，微信图标上跳出一个红色的“1”。

　　他颤抖着手指点开。

　　林漾（上午 8:47）：

　　[图片]

　　陆先生，醒了不要乱跑哦。我去给你找点好吃的，很快回来。房卡我带走了，你乖乖在房间等我。^_^

　　图片是清晨的水城老街。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两边的白墙黛瓦爬着些枯萎的藤蔓，远处石拱桥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宁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看到熟悉的笑脸符号，陆琛高高提起的心脏，才慢慢落回原处。

　　他没有立刻回复，只是握着手机，重新躺回床上。被褥间，似乎还残留着林漾身上那种阳光晒过织物的温暖气息，很淡，却真实可闻。他将脸埋进枕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指尖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最终只敲下一个字，发送。

　　陆琛：嗯。

　　发送完，他没有起床，只是侧躺着，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白日的市井声响——模糊的说话声，自行车铃铛，远处隐约的吆喝。

　　他就在这里，等着。等着那个人，带着“好吃的”，回来。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陆琛几乎是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就从床上坐了起来，目光投向门口。

　　门开了。林漾提着一个浅蓝色的、印着卡通小熊的保温桶走了进来。

　　看到坐在床边、明显是在等他的陆琛，林漾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带着外面清冷空气的鲜活气息。

　　“醒啦？正好，饿了吧？来吃点东西。”

　　他将保温桶放在靠窗的小圆桌上，利落地打开盖子。

　　保温桶内胆里，白白胖胖的汤圆挤在清澈的汤水中，一个个圆润可爱。林漾拿出配套的瓷碗和勺子，仔细地盛出一碗，推到陆琛面前。

　　“黑芝麻馅，尝尝看。”

　　陆琛顺从地坐下，拿起勺子。汤圆还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热，咬开软糯的外皮，香甜浓郁的流心馅料立刻涌出，盈满口腔。

　　“好吃吗？” 林漾坐在他对面，手肘支在桌上，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吃，眼神专注而温柔。

　　陆琛咽下口中食物，点点头：“嗯。” 顿了顿，补充道，“很甜。”

　　林漾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甜就对了。今天是元宵节，团圆的日子，就该吃甜的。”

　　元宵节。陆琛咀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完全忘了日期。这段时间，时间对他而言只是谈判的轮次、航班的起降、和内心痛苦的度量单位。

　　林漾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直达陆琛吃完最后一个汤圆，然后利落地起身，收拾好碗勺，擦干净桌子，将保温桶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陆琛对面，目光清澈而认真地看着陆琛：

　　“陆先生，现在，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该来的总会来。

　　陆琛沉默了片刻，斟酌着开口:

　　“我为之前在咖啡馆说的那些话，道歉。”

　　他停顿，吸了口气，继续道：“那些话……很过分，不是我的本意。我当时……状态很糟，压力很大，迁怒于你。用那种方式……伤害你，是我不对。对不起。”

　　林漾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是理解和接纳：“嗯，我接受你的道歉。” 他顿了顿，继续看着他，目光柔和却带着鼓励，“还有吗？”

　　还有。陆琛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我……” 他再次开口，比刚才更加艰难，声音更低，“我有述情障碍。从小就是。不太能分辨……和处理复杂的情绪。别人的，还有……我自己的。有时候，接收到太多……或者太强烈的情绪信号，会做出错误反应，说伤人的话，或者……直接切断联系。”

　　他抬起眼，看向林漾，眼神里有罕见的、一丝近乎脆弱的坦诚：“这不是借口。是……你需要知道的情况。和我相处，可能会有……很多这样的时刻。我可能……还是会搞砸。”

　　林漾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种柔软的、包容的温柔，他轻轻“嗯”了一声，说：“我知道。你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一些。”

　　陆琛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归于平静。原来他知道。原来他一直都知道，却还是……选择了靠近。

　　“元宝……它很想你。上次视频之后，它好多了，但后来我又出差……把它留在‘爪印’。李店长说它会照顾好。我走之前……把它送过去了。它……好像有点不高兴，但看到李店长，又好了点。”

　　“温哥华的项目……最后处理完了。总部引入了新的资方，我们……退出了主要运营，只保留了一小部分权益。前期投入……大部分保住了。”

　　“我母亲去世了……葬礼，我去了。没什么感觉。就……结束了。”

　　……

　　陆琛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些有的没的，关于时差，关于失眠，关于温哥华总是下不完的雨……

　　但是这些都不是林漾想听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努力坦白、却依旧在情感最核心的堡垒外逡巡徘徊、不敢越雷池一步的男人，心里软成一片，也了然他的进度——他能走到这里，已殊为不易。剩下的最后一步，需要有人推他一把，或者，给他一个明确的方向。

　　于是，林漾眨了眨眼，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轻松而寻常：

　　“晚上想不想去我家吃饭？”

　　陆琛明显愣了一下，没跟上这个跳跃的话题，眼神里透出真实的困惑：“……什么？”

　　林漾耐心地，像在给一个理解力暂时下线的小朋友解释一个简单的事实，语速放慢，字字清晰：

　　“你刚才吃的汤圆，是我妈今天早上现包的。我说要带回去给‘人’尝尝。她挺高兴的，问我晚上带不带你回家吃饭。”

　　“我说，要问问我男朋友的意思。”

　　男朋友。

　　这三个字，像三颗被点燃的爆竹，在陆琛的脑海深处，轰！轰！轰！地接连炸开。炸得他神魂出窍，天旋地转，耳膜嗡嗡作响。

　　“男……朋友？”陆琛重复，话都说不利索了，语气里全然是不可置信。

　　林漾看着他这副彻底死机的样子，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愉悦和汹涌的爱怜几乎要满溢出来。

　　但脸上却适时地控制出恰到好处的情绪变化——他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不是我男朋友吗？”

　　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被辜负”的迷茫和浅浅的受伤，望着陆琛，语气低落地自问自答：

　　“我以为，你在机场说的那些话，做的事……是表白，是确定关系的意思。”

　　“那看来……是我理解错了，自作多情了。”

　　林漾作势要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带着心灰意冷的意味，低声说：

　　“不好意思，打扰了。晚上……我还是自己回去吃饭吧。”

　　“不是！”

　　就在林漾即将完全站直身体的刹那，陆琛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攥住了林漾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让林漾手腕一痛，但他心里却倏地一松，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快得无人察觉。

　　“不是……自作多情。”

　　林漾任由他抓着，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眼，眸光重新落在他烧红的脸上，里面那点黯淡被小心翼翼的好奇取代，声音轻柔，带着诱哄般的试探：

　　“那，你是吗？”

　　陆琛猛地闭上眼，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羞耻和无处可躲的逼视。沉默了几秒，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他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是。”

　　“是什么？” 林漾得寸进尺。

　　陆琛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猛地睁开眼，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前所未有的窘迫。

　　“是……男朋友。” 说完，他立刻又紧紧闭上了眼睛，仿佛说出这三个字用掉了他毕生的勇气和脸皮，整张脸红得快要滴血。

　　林漾心里那点最后的不确定和微妙的酸涩，彻底被眼前这可爱到令人发指的画面冲垮，被汹涌澎湃的甜蜜和爱怜淹没。他再也忍不住，也不想忍了。

　　他一把反手握住陆琛那只依旧紧紧攥着他手腕的手，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环过陆琛的脖子，结结实实地抱住了这个羞愤欲死，却又老实坦诚得一塌糊涂的男人。

　　“陆先生！你真的……太可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