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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新年……试着对自己好一点 陆琛回到酒 ...
陆琛回到酒店时,温哥华的夜已深得透了。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在玻璃窗上,像无数细小的指尖在挠。他没开灯,径直走进客厅,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沙发是真皮的,触感冰凉,很快吸走他衣料上残余的最后一点体温。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开,变成一片模糊流动的光河。
远处有烟花炸开,零星的,疏落的,像是谁在漆黑的绒布上用金粉随意洒了几点。光亮短暂地映亮他湿透的侧脸,又迅速熄灭,留下更深的黑暗。
湿透了的黑色羊绒大衣,沉重地搭在沙发扶手上,不断往下滴水。
水珠落在深色地毯上,发出几不可闻的闷响,很快洇开一片更深的湿痕。里面的西装也又冷又潮,紧贴着皮肤,带来一种黏腻的不适感。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发梢还在滴水,顺着太阳穴滑下,像未干的泪。
但他感觉不到。
或者说,所有的冷、湿、黏腻,都被胸腔里那片更庞大、更虚无的荒芜吞噬了,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房间里一片死寂。
男人在黑暗里坐了不知多久。身体逐渐僵硬,被雨水浸透的衣物开始散发出一股属于室外和墓园的气息。
然后,他动了。
机械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冷白的光像一把薄刃,骤然刺破黑暗,映亮他没什么血色的脸。
眼眶周围是明显的红肿,皮肤因为湿冷和泪水的冲刷显得紧绷,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解锁手机,映入眼帘的还是那个聊天界面。
指尖悬在虚拟键盘上方,微微颤抖。
该是什么?
道歉?为咖啡馆里那番伤人的话语?
解释?说自己当时被压力逼疯了,说的不是真心话?
感谢?谢谢他在这样的日子,还记得发一句祝福?
还是更苍白无力的“你也快乐”?
每一个可能的开头,都在他脑海中成型,又迅速被他否定。每一个字,都显得愚蠢,虚伪,且……为时已晚。
他凭什么?他用什么立场?
最终,他什么也没发,就这么退出了聊天界面。
随后在通讯录里快速滑动。
陈医生,陆琛的心理医生。
此刻,他需要一个锚。一个能帮他理解现在自己这个混乱模样的专业人士。
电话响了很久。等待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接通了。
背景音有些嘈杂,有人声,有餐具碰撞的轻响,有隐约的音乐——是国内过年时每家每户最常见的氛围。
但很快,脚步声响起,背景音迅速减弱,变得安静。
“陆琛?” 陈医生的声音传来,平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这个时间……你那边应该是深夜。出什么事了?”
他了解陆琛。若非情况异常,这个极度注重边界和效率的来访者,不会在这种非治疗时间、跨越十六小时时差打电话。
陆琛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冰冷的塑料外壳贴着同样冰冷的皮肤。
他张了张嘴,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进水沙哑得厉害:
“陈医生……我需要……校准。”
还是那惯用的、带有技术性和距离感的词汇,试图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情感宣泄,框定在安全的理性范畴内。
“你说。我在听。” 陈医生的声音依旧平稳,是一种全然的接纳和准备倾听的姿态。
陆琛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窗外的烟花又炸开一朵,斑斓的光透过眼皮,留下短暂的红影。
“今天下午……参加了一个葬礼。我血缘上的母亲。”
他停顿,需要积攒力气,也需要筛选词汇。
“现场,观测到高强度的群体性情感宣泄。哭泣,拥抱,语言安慰……仪式完整。”
“按照逻辑模型,我作为与她存在直接生物学关联的个体,应该……是强相关单元,理应产生……某种预期内的共振或情感反馈。”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进入肺部,带着冰冷的刺痛。声音压得更低,更像自言自语:
“但内部监测到的反馈……是无效信号。甚至……是排斥。觉得……吵闹。无意义。像在看一场……与我无关的表演。”
说完了。用他熟悉的方式,完成了一次“系统故障报告”。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着陈医生像以往一样,开始分析这种“排斥”的机制,或是引导他探索与母亲的“情感联结障碍”。
但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陈医生的声音响起,没有评价,没有分析,只是温和地追问了一个事实:
“‘排斥’和‘无意义’。那么,是什么打破了这种状态,引发了后来……我假设是相当强烈的生理和情绪反应?你打电话来,不会只是因为‘无动于衷’。”
一针见血。
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大了。又或许,是他胸腔里的鼓噪。
长久的沉默在听筒里蔓延。
陆琛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陆琛?” 陈医生轻声提醒,带着鼓励。
“……一条消息。”
停顿。
“什么样的消息?” 陈医生循循善诱。
“……‘新年快乐’。”
“……还有一张照片。”
有时长久的沉默,陈医生没说话,陆琛知道这是要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狗在笑。穿着红色的衣服。”
陆琛说不下去了。喉咙被酸涩的东西死死堵住,哽咽。
他不得不张大嘴,用力地、深深地吸进一口气,那气流刮过喉咙,带来灼痛。
“它……让我觉得……我这里……”
泪水即将决堤的男人,无意识地用没有拿电话的那只手,紧紧地按住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
仿佛那里不是一个器官,而是一个正在被滚烫熔岩灼烧的破洞。
“……被挖空了。”
“而那条消息……那张照片……”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语无伦次,“它像……一束光,突然就……照进来……照进那个洞里……”
“……让我看见,那里面……原来……可能是满的。”
他的声音开始崩溃,颤抖无法抑制,每个字都浸透了泪意和全然的、自我否定的痛苦:
“但我……我把它……倒掉了。”
“我……”
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堤坝,再次汹涌地溢出紧闭的眼角,毫无征兆,也无力阻挡。
“……搞砸了。陈医生……我全都搞砸了。”
电话那头,陈医生沉默地听着。
听着这完全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症状描述”的自白。没有系统术语,没有逻辑分析,只有赤裸的、笨拙的、痛苦的情感宣泄。
在陆琛的哽咽声稍微平复,情绪暂时耗尽一些后,陈医生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专业,但此刻,那平稳之下是一种更深的理解和包容。
“所以,陆琛,” 他缓缓地说,像在确认一个重要的发现,“你现在感受到的这种……‘被挖空’、‘搞砸了’的痛苦,我们可以尝试给它一个名字。它听起来,很像是‘失去’的痛苦,和……‘后悔’。你觉得,这个命名准确吗?”
陆琛在哽咽的余韵中,靠在沙发里,仰着头,任由眼泪无声流淌。他听着陈医生的话,像在辨认一种陌生的语言。许久,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其轻微的:
“……嗯。”
一个肯定的回应。他承认了这些情感标签。不再逃避,不再用“系统错误”来掩盖。
“还有吗?” 陈医生的声音更缓,带着一种探索的意味,“除了‘失去’和‘后悔’,还有什么?在那个‘被挖空’的感觉底下,还有什么?”
更长久的沉默。
陆琛看着天花板上,被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或烟花模糊勾勒出的、变幻的光影花纹。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鬓角,冰凉。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气声的音量,承认了那最深层的恐惧:
“……怕。”
一个字。重若千钧。
他停顿,仿佛说出这个字,用掉了他最后一点积攒的勇气。
“怕……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怕那束光……照过一次之后,发现里面是空的……就再也不照进来了。”
话音落下,听筒里只剩下电流的微响,和两人沉缓的呼吸。
几秒钟后,陈医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声音更沉,更缓,带着一种引导性的、近乎温柔的力量:
“陆琛,你能识别出这些情绪——‘失去’、‘后悔’、‘害怕’——并且愿意对我说出来,这本身,就是那束光开始起作用的证据。它没有消失,它在你心里留下了痕迹。而这些感受,”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就是痕迹。”
“它们不是无意义的噪音,不是需要清除的系统错误。‘后悔’和‘害怕’,它们不是终点。陆琛,它们是改变的起点。它们如此清晰地指向你在乎的东西,你不想失去、害怕失去的东西。这是你情感地图上,第一次出现如此明确的坐标。”
陈医生给了陆琛几秒钟消化的时间。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但夜色更浓。
然后,他继续说,语气带着一种温和却坚定的指向性:
“现在,你需要想的,不是如何挽回过去。发生过的事情无法改变。也不是一味沉浸在对‘搞砸了’的自责和痛苦里。那没有出路。”
他清晰地说出引导的方向:
“你需要想的是——当下一句‘新年快乐’响起的时候,当再有光试图照进来的时候,你希望自己站在哪里?”
“是继续躲在认为‘什么都没有’的黑暗和恐惧里,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负担’和‘错误’,然后再次推开?还是……”
他停顿,让那个选择悬停在寂静中。
“……试着,哪怕很困难,哪怕笨拙,哪怕完全不知道怎么做,也朝着有光的地方,挪动一小步?”
“以及,” 陈医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你希望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去回应那句……或许还会到来、或许再也等不到的祝福?”
他没有给出答案。
没有具体的建议,没有行动计划。他只是抛出了问题。留下了巨大的、空旷的、需要陆琛自己用未来去填满的思考空间。
“很晚了,陆琛。” 陈医生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时的平稳,“今天的‘校准’……已经超额完成了。你做得很好。现在,你需要休息。我们下次治疗时间再详谈。”
“嗯。” 陆琛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沙哑,但似乎少了些窒息的沉重。
“保重。新年……试着对自己好一点。”
电话挂断。
忙音短促地响起,然后是无边的寂静。
失去。后悔。害怕。
光。
陆琛缓缓放下发僵的手臂,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沙发柔软的坐垫上,悄无声息。
窗外的温哥华,午夜的钟声似乎从遥远的教堂隐约飘来。更多的烟花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升起,炸开,将漆黑的夜空短暂地涂抹上绚烂却转瞬即逝的色彩。
他重新拿起手机,点亮。屏幕光再次成为黑暗里唯一稳定、冰冷的光源。他解锁,没有打开任何应用,只是怔怔地看着壁纸——是元宝在某次寄养时,趴在宠物店后院草地上晒太阳的照片,金色的毛发在光线下闪闪发亮,眼神纯粹快乐。
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拂过冰凉的屏幕。仿佛能透过玻璃,触碰到那温暖的毛发,触碰到拍照那个人带笑的指尖,触碰到那句简单到极致、却在他内心掀起毁灭性海啸的——
“新年快乐。”
陈医生的话,混着他自己刚刚的痛悔和恐惧,在空洞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碰撞、沉淀。
他明白了。
他恐惧的,不是至亲的离世。
他恐惧的,是这个世界的门真的被他亲手摔上,从此锁死。
恐惧那束让他窥见自己内心原来可能“是满的”的光,真的永不回头。恐惧自己余生,都将站在这个冰冷的洞穴里,再也等不到一声“新年快乐”,再也看不见一只傻狗穿着红衣服对他笑。
写到这种情节我才发现自己的语言有多匮乏,想表达的东西很多,但是怎么写都感觉不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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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新年……试着对自己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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