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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林助理 公寓里,一 ...

  •   公寓里,一份海外发来的紧急尽调报告摊开在旁边,上面用红色标出了几处先前被忽略的合规风险——是他团队犯的错,也是他督导的失职。

      邮件措辞客气,但陆琛读得出背后的不满。太阳穴隐隐作痛,连轴转的会议和跨国时差像细砂纸,缓慢地磨损着神经。

      元宝趴在他脚边的地毯上。起初很安静,只有偶尔变换姿势时爪子摩擦布料的窸窣声。过了一会儿,它爬起来,走到电视柜旁。那里放着一个印着小狗爪印的米白色饼干罐。

      它用鼻子熟练地顶开没拧紧的罐盖,脑袋探进去,仔细嗅闻。罐子空了,只有一丝残存的香气。它把罐子叼出来,金属罐底在地板上拖出轻微的摩擦声。

      陆琛从屏幕上移开目光。

      元宝把空罐子放在他的脚边,然后凑过来,用鼻尖轻轻拱了拱他的脚踝。它仰起脸,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黄光线下像两枚温润的琉璃珠子,里面盛着一种纯粹的、理所当然的期待,像是在说:

      “爸爸,饼干没有了。”

      陆琛的目光落在那个空罐子上,停了片刻。指尖在触控板上无意识地滑动了一下,光标在段落末尾茫然地闪烁。

      一股滞涩的东西堵在胸口。他无法对元宝解释,那个会做饼干、会陪它一起玩的人,不会再出现了。因为“爸爸”用最难看的方式,把人赶走了。这个认知复杂、狼狈,远超出一只狗的理解范畴,也触及他自己此刻不愿深究的混乱。

      他沉默了几秒,合上电脑,放到一边。起身走到嵌入式橱柜前,拉开其中一个抽屉——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种进口宠物零食,包装精美。

      陆琛拿出一盒产自北欧的深海鱼配方饼干,拆开密封条,拿了几块形状可爱的骨头造型饼干,走回来,弯腰放进元宝专用的小零食碗里。

      元宝立刻凑过去,黑鼻子快速抽动,低头闻了闻。然后,它抬起头,看看陆琛,眼神从期待转为清晰的困惑,短促地“呜?”了一声,仿佛在说:不是这个。

      它甚至伸出前爪,有些嫌弃似的,把碗里那块饼干扒拉出来一点,碰都不碰,又扭头,眼巴巴地看着那个空罐子。

      陆琛站在原地,看着元宝的反应。客厅很安静,只有加湿器吐出白雾的细微嘶嘶声。他重新坐回沙发,没再试图拿别的零食。只是伸手,揉了揉元宝凑过来的脑袋。元宝顺从地让他揉,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呼噜,但眼睛还是时不时瞟向空罐子。

      接下来两天,情况没有好转。

      元宝的食量明显下降。早晚两顿主粮,往常十分钟光盘,现在总要剩下一小半。递过去以往它最爱的鹿肉干,它也只是懒洋洋地闻一下,就撇过头,慢吞吞走回自己的软垫,趴下,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眼睛望着玄关方向,眼神有些空。

      更多时候,它就只是那样安静地趴着,把那个绿色的“爸爸”按钮用鼻子拱到身边,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塑料边缘,却不再按下去让它发出声音。家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安静。

      不是陆琛习惯并需要的、有秩序感的静谧,而是一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抽走后留下的空洞感。连中央空调送风的声音,都显得比平时清晰。

      陆琛清楚症结在哪里。

      那些带着柠檬清甜和黄油脂香的饼干,那个人蹲下来揉着元宝耳朵说“慢点吃”的带笑声音,那些透过屏幕也能感受到的、毫无保留的抚摸和拥抱——对元宝而言,那不仅仅是零食和陪伴。

      那是“快乐”和“安心”的具体形状,是和他这个“爸爸”提供的规律生活、稳定物质保障并行的、另一条重要的情感补给线。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它们互补,形成了一个更完整的、让元宝感到幸福和安全的情感网络。

      而他,单方面、粗暴地切断了这条线。他以为切断的只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侵扰源”,现在才具体地感受到,他也同时切断了对元宝而言,一份重要的、温暖的联结。

      第三天晚上,元宝又一次只吃了小半碗狗粮后,陆琛走进了书房,没开主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阅读灯。暖黄的光晕只照亮桌面一片。他拿起手机,解锁,点开那个蓝天头像的对话框。

      道歉?为咖啡馆里那番公开的、伤人的言辞?解释?说那不是他的本意,只是他当时被各种压力逼到了绝境,情绪失控?请求?能否……再做一些饼干给元宝?或者,只是问一句,你……还好吗?

      每一个可能的开头,都在他脑海中成型,又迅速被他否定。

      每一个开头,都让他感到更深一层的难堪、无力,以及一种陌生的自我厌恶。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不进一步暴露自己此刻内心一片狼藉、不显得摇尾乞怜、同时又能符合他那套近乎苛刻的理性逻辑和骄傲姿态的措辞。

      最终,陆琛什么也没输入。拇指在屏幕上无意义地滑动了一下,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幽蓝的屏幕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次日上午,冬日的阳光,吝啬地在客厅一角待着,陆琛站在窗边,手机贴在耳边。

      “您好,爪印宠物生活馆,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李雨的声音传来。

      “李店长,是我,陆琛。” 他开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尽管喉咙因为前夜的失眠和持续的焦虑有些发干,“关于元宝,它最近食欲不太好。”

      “陆先生好!” 李雨的语气立刻多了几分熟稔的关切,“元宝食欲不振?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精神头怎么样?排便情况正常吗?”

      “您有没有尝试过给它换一种口味的粮试试看?或者少量多餐?增加一些户外活动量?有时候天气变化或者运动不足也会影响胃口。”

      陆琛听着这一连串专业的建议。他知道这些都没用。

      他见过元宝对着新拆封的顶级狗粮无动于衷的样子,也试过带它去更远的公园散步,回来它依然对食物兴致缺缺。他打断了李雨,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那丝干涩更明显了些:“……它可能,是有点想念之前吃的那种,自制的饼干。”

      电话那头,李雨的声音极其短暂地停顿了大约半拍。再开口时,依旧和蔼可亲:

      “哦,您说的是林漾之前偶尔做给元宝的那种饼干啊。那个属于他个人行为,我们店里是不售卖这类手工食品的哦。”

      陆琛感到一阵轻微的尴尬,像是不小心碰触到了别人划好的隐形界线,被礼貌地提醒了。他沉默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试图将问题从“物”拉回到那个掌控着“物”的“人”,尽管这个尝试在他自己听来都有些生硬和越界:“……林助理,他最近,还会来店里吗?”

      问完,听筒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他几乎能想象李雨在电话那头可能挑起眉的样子。

      李雨的声音很快传来,语气自然轻快:“您说林漾啊?他是隔壁‘安心’宠物医院的正式兽医助理,编制和主要工作都在那边呢,不是我们店里的员工。”

      “他只是心肠好,又特别喜欢小动物,所以以前轮休或者下班早的时候,偶尔会过来帮忙看看寄养的毛孩子们,陪它们玩一会儿。”

      陆琛握着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些。书房里很安静,他能听到自己平稳但稍显沉闷的呼吸声。窗外的光栅在地毯上缓慢移动。

      就在他以为通话即将以这种明确的疏离结束时,李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用那种略带抱歉、又积极提供解决方案的口吻说道:

      “不过陆先生,您如果需要那个饼干的话……我好像记得,林漾有留了一小盒在店里,要不,您看看什么时候方便过来取一下?”

      陆琛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今天下午。谢谢。”

      他需要这个台阶,也需要那盒饼干——为了元宝。

      “好嘞,那我给您留着。下午见,陆先生。”

      “嗯。”

      电话挂断。

      宠物店里,李雨刚放下听筒,就扭头看向身边正在货架前,拿着一个小本子核对库存的林漾。

      “我说,”她压低声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八卦和探究,“小林医生,您这到底唱的是哪出啊?‘欲擒故纵’这招是不是快被您玩成‘疑兵计’了?人都主动打电话来,绕着弯子打听了,你还让我把界限划得那么清?”

      林漾正拿着一袋新到的猫咪泌尿处方粮看保质期,闻言,侧过脸。午后从玻璃门透进来的光线,给他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带着些微孩子气委屈的表情,撇了撇嘴,声音不高:

      “雨姐,你讲点道理嘛。是他自己亲口说的,‘从我的眼前消失’,‘永远’。我这不是严格遵守客户的要求,保持安全距离吗?”

      李雨没好气地用手里一卷宠物尿垫轻轻捅了他胳膊一下:“少跟我来这套。你真要玩消失,能提前好几天就烤好那么一大堆饼干密封好放我这儿?”

      林漾被戳穿,也不恼,只是微微弯起眼睛,把处方粮放回货架正确的位置,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那饼干可不是给他留的,是给我们元宝的。元宝喜欢吃,我正好有空就做了点。至于他嘛……” 他耸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只是个负责运送饼干的工具人而已。保障元宝的零食供给,是我们‘售后服务’的一部分,对吧?”

      李雨看着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偏偏逻辑还能自洽的模样,简直哭笑不得,摇头道:“你就嘴硬吧你……”

      林漾但笑不语,只是低头继续核对本子上的库存数字,侧脸在光线下显得平静柔和。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

      陆琛把车停在宠物店附近往常的位置。没带元宝。

      这个决定几乎是下意识的——它不想因为看到元宝在见到林漾时爆发的狂喜,而被牵着走,导致最自己今天去的那个决策产生怀疑。

      李雨听到风铃响,从前台后面站起来,脸上是那种无可挑剔的亲切笑容:

      “陆先生,您来了,饼干给您准备好了。” 她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浅牛皮纸色的方形纸袋。纸袋不小,看起来鼓鼓囊囊,袋口用印着棕色小狗爪印的卡通贴纸封着。她双手递过来,“这个是低糖全麦配方,加了点南瓜,对元宝的肠胃好,也适合它现在的运动量,不容易胖。”

      陆琛接过纸袋。入手意料之外的沉,绝不是“一小盒”或仅仅“应个急”的量,更像是一次精心准备、足够元宝吃上一阵子的储备。

      他指尖无意识地收拢,捏紧了纸袋的边缘,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过店内——休息区,楼梯口,货架……

      李雨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这短暂的目光巡弋,一边顺手整理着前台上散落的几张宣传单,一边自然地说道:

      “今天‘安心’那边可真是忙翻了,听说上午连着两台手术,下午还有新到的血液分析仪操作培训,全院的人都得参加。林漾他们估计得连轴转到晚上八九点。他最近啊,基本就是医院和家两点一线,忙得脚不沾地,都好几天没空过来看看这些小家伙了。”

      她说着,还朝寄养区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对朋友忙碌的理解和寻常的抱怨。

      陆琛收回了目光,对李雨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低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有些干。

      他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再多问一句“他什么时候可能会来”或者“他最近怎么样”。

      他甚至觉得,自己刚才那下意识的扫视,在李雨那了然的目光下,显得有些笨拙和难堪。他像是一个手持过期凭证,却试图进入已谢绝参观区域的人。

      他提着那袋沉甸甸的饼干,转身,再次推开了宠物店的门。风铃又响了一声,清脆依旧。

      坐进驾驶座,将纸袋放在副驾驶座位上。

      陆琛这才注意到,纸袋上写着——元宝特供和一个小狗简笔画。

      宠物医院紧紧挨着宠物店,陆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宠物店隔明亮的玻璃门。

      有人抱着一个航空箱匆匆推门进去,门开合的瞬间,隐约传来前台模糊的说话声和狗狗的哼唧。一个穿着浅蓝色护士服的身影抱着文件夹从窗前快步走过。一切井然有序,忙碌寻常。

      他的视线在那片区域停留了几秒钟,下意识地想要寻找某个身影。

      随即,他猛地回过神来,迅速收敛了视线,点火,挂挡,松开手刹。

      后视镜里,宠物店温暖明亮的橱窗和宠物医院简洁的招牌渐渐后退,缩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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