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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骗子 陆琛最终还 ...

  •   陆琛最终还是决定去一趟温哥华,不是为了去看母亲最后一眼,就算没有他母亲,他依旧会在这个时候去一趟温哥华。

      因为出问题的那个项目,合作公司在温哥华。

      出发前一晚,公寓里只开了一盏廊灯,光线昏昏地投在客厅一角。

      行李箱摊开在卧室地毯上,像个沉默的黑洞。陆琛往里面放衬衫,动作机械,指尖拂过平整的布料,触感冰凉。眉宇间是连日高压磋商和睡眠不足刻下的痕迹,沉重地压在眼窝深处。

      元宝似乎感知到不寻常的气氛,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客厅玩玩具或休息,而是亦步亦趋地跟在陆琛脚边。

      陆琛转身去拿充电器,它就跟到抽屉边;陆琛蹲下整理箱子,它就把毛茸茸的脑袋搁在箱子边缘,湿漉漉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哼唧。

      陆琛停下动作,看了它几秒。陆琛停下,低头看它。

      元宝仰着脸,琥珀色的眼睛在卧室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澄澈,里面清清楚楚映着他的影子,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动物对环境改变的敏锐不安。它喉咙里滚出一声细细的、带着依赖的哼唧。

      陆琛看了它几秒。客厅只开了一盏廊灯,昏黄的光晕在门边流淌,将一人一狗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冷色调的墙壁上。四周安静,只有加湿器微弱的白噪音。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比平时更低,更沉,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征询的语气:

      “元宝。”

      他顿了顿,像是需要积攒一点力气,或者说,给自己一个合理的铺垫。

      “这次,爸爸要去更远的地方。时间……可能会有点长。”

      他伸手,揉了揉元宝竖起的耳朵尖,那绒毛温热柔软。

      “你……还去‘爪印’等爸爸,好不好?”像是说给元宝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话音落下,连空气都静了一瞬。像是在等待某个早已心知肚明的答案,又像是在等待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微弱的回响。

      其实不必问。

      元宝的答案,他一直都知道。

      问出这句话,更像是在给自己某种行为寻找一个看似被动、实则无法回避的“理由”——

      看,是元宝自己想去。是元宝需要那个熟悉的环境,需要那里的人。是为了减少分离焦虑,是基于理性评估后对宠物最有利的选择。

      元宝听不懂复杂的句子,但它精准地捕捉到了“爪印”和“爸爸”。眼睛一亮,尾巴瞬间启动,欢快地摇摆起来,整张狗脸都亮了。

      它急切地用脑袋去拱陆琛还放在箱沿的手,喉咙里发出短促而兴奋的“呜!呜!”声,像是在说:好!去!等爸爸!

      陆琛看着它毫不掩饰的欣喜,闭了闭眼。胸腔里泛起一阵滞涩的闷。

      不应该这样。

      他刚刚对人家冷语相向,自己也应该“消失”才对。应该规避风险,像以前一样,毫不犹豫地换一家宠物店。那才是符合逻辑的干净方案。

      可目光落在元宝那双盛满纯粹期待的眼睛里,那套理性的说辞忽然变得苍白无力,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无法真切地触及内心。

      元宝喜欢那里。熟悉那里。在那里有它喜欢的人的气息,有它习惯的“好朋狗”,有它能安心等待的角落。

      而他呢?

      或许,在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某个角落,也存在着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念头。

      那条被他亲手斩断的线,是否……还能为元宝,保留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联结?是否,还能借由元宝的欢喜,窥见一丝……那个世界的余温?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爪印”的聊天界面。

      这一趟去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指尖悬停片刻,最终开始打字:

      明天送元宝去办长期寄养,结束时间不确定。

      这是为了元宝。

      陆琛对自己说。

      选择它熟悉且喜欢的环境,减少分离焦虑的风险,是对它负责。这是理性权衡后,对元宝最有利的选择。他将那些关于尴尬、关于界限、关于那丝说不清道不明期待的模糊心绪,用力压入“为元宝好”这个坚固的理由之下。

      出发当天下午,冬日的太阳难得挣破连日的云层,露出脸来。没什么温度,却足以让蛰伏已久的人们纷纷走上街头。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懒洋洋的喧腾。

      三五成群的行人,手里提着鼓鼓囊囊的购物袋,孩子们穿着崭新的羽绒服,小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牵着大人的手,眼睛亮晶晶地张望着街边的彩灯。

      偶尔有笑声和交谈声掠过,带着烟火气的暖意。

      “爪印”店门玻璃上已经贴上了红色的剪纸窗花,精巧的福字和胖鲤鱼。门口挂了两盏小小的、坠着流苏的中国结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陆琛带着元宝到门口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今天的一切都在提醒他一件事——快过年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角落空了一瞬。

      父母早已各自成家,早年还会跟着父亲回老家一趟,但是自己也始终像个局外人一样。独立后就没有再去过了。

      上次回去是什么时候了?不记得了。

      春节现在于陆琛来说只是一个不需要上班的日子。

      李雨看到陆琛在门口站了许久,赶紧迎出来,笑容标准:“陆先生,来送元宝?精神头真不错!”

      她利落地办理手续,牵过元宝,夸它毛色亮。整个过程流畅专业,寄养区的动物们见到元宝,有小小的骚动,但对站在门口的陆琛,却是那种平淡到近乎无视的安静。

      林漾还在消失,像那天答应陆琛的那样,没有再主动出现在陆琛面前。没有“偶遇”,没有消息,甚至没有一丝他可能在这栋建筑里的气息。

      陆琛沉默地立在门边,目光平稳地落在李雨记录的单据上,或元宝兴奋摇动的尾巴尖上。

      刻意控制着视线的落点,不让自己往店内深处、通往后面的门,或是那个楼梯转角投去任何带有探寻意味的一瞥。

      交接完成。陆琛蹲下身,元宝立刻扑进他怀里,温热沉甸。他抱了抱它,手臂收紧,掌心陷进它厚实柔软的金色毛发里。

      “听话,等爸爸回来。”声音很低。元宝舔舔他的下巴,湿漉漉的,带着全然信赖的温度,然后依依不舍地被李雨牵了进去。

      走出店门,预约去机场的网约车已等在路边。陆琛拉开车门,弯腰准备坐进去的刹那,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那道玻璃门。

      冬日下午三四点的阳光,淡金色的,像稀释的蜂蜜,柔柔地铺在“安心”宠物医院明亮的玻璃立面上。就在门侧的屋檐下,背光处,站着两个人。

      是林漾。

      他脱了白大褂,只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身形清瘦挺拔。手里拿着一个用牛皮纸简单裹着的三明治,正偏着头,和身旁另一个穿着便服、年纪相仿的男同事说话。

      不知道说到了什么,林漾突然笑了起来。

      那不是陆琛记忆中任何一次见过的笑容。

      不是面对客户时的专业明朗,不是对着元宝时的温柔纵容,也不是被他逼到角落时的强作镇定。

      那是一种松弛又肆意的、带着点年轻人之间特有的调侃和鲜活生命力的笑。嘴角翘起的弧度有些顽皮,眼睛弯起,眸光在檐下的阴影里亮得惊人,整张脸都因为这笑容而生动得仿佛在发光。甚至一边笑,一边用手肘轻轻撞了下同事的胳膊。

      同事也在笑,抬手很自然地拍了拍林漾的肩膀。

      陆琛的动作瞬间凝固。半弯着腰,手扶着车门。一股带着酸涩温度的刺痛,毫无预兆地从胸腔某处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呼吸猛地一窒。

      嫉妒。

      这个冰冷的词,裹挟着它全部灼人而令人不适的含义,清晰地浮现在他空白的脑海。

      这是上次从心理医生那里了解到这个词后,第一次有了活生生的体验——

      对着别人笑得毫无阴霾的林漾,和别人之间自然流淌的亲密,以及那种……仿佛完全不受他之前那番冷酷驱逐影响的、蓬勃到刺眼的生命力。

      或许是他的目光停留太久,或许只是巧合。正笑着的林漾,忽然转过了头。

      视线穿越冬日暗稀疏的阳光,穿过街道上偶尔走过的行人,笔直地,撞上了陆琛来不及收回的注视。

      时间在那一瞬被拉得极薄,近乎停滞。

      林漾的笑容在目光相接的刹那,几不可察地顿了一帧。陆琛看到了。

      那笑意并未完全消失,但眼底的光似乎微微流转,或许有一丝意外,或许还有什么,陆琛看不懂。下一秒,林漾又自然地收回视线,仿佛只是无意间瞥见一个无关紧要的陌路人。

      他重新侧过头,对身边的同事又说了句什么,肩膀还因为未尽的笑意轻轻耸动了一下。他继续和同事交谈起来,侧脸线条在淡金色的光晕中柔和清晰。

      陆琛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扣着冰凉的车门把手,金属的寒意顺着指尖直窜上来。

      林漾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的眼,随意握着三明治的手指,与同事之间那种毫无隔阂的互动……

      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生机勃勃,那么……刺眼。

      请你,从我的眼前消失。永远。

      对方似乎真的做到了——从他的世界彻底抽身,然后,在他视线可及却无法触及的另一个维度里,活得风生水起,轻松惬意。

      没有因他而黯淡,没有因他而停滞。他的驱逐,他的狼狈,他的混乱,仿佛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的尾声,对方早已从容谢幕,奔赴下一幕的热闹与安然。

      “先生?还走吗?这里不能久停啊!”

      陆琛猛地回过神,僵硬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砰”一声闷响,将窗外那幅刺目的画面隔绝。车厢内弥漫着皮革和香氛的沉闷气味。

      “手机尾号。”司机从后视镜看他。

      陆琛报出数字,声音有些发干,喉结滚动了一下。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午后稀疏的车流。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视网膜上似乎顽固地残留着那一幕:屋檐下年轻人生动的侧脸,那种与他周身冰冷疲惫截然相反的刺目生机。

      骗子。

      陆琛在心里,对自己,或许也是对那个笑得如此轻松的人,无声地碾过这两个字。

      但具体在指责什么?

      连他自己也辨不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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