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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银与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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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后。
米花町的早晨从不温柔，阳光像是一把钝刀，硬生生从天际线撬开一道口子，把整条街道从黑暗里拖了出来。
远山孤儿院二楼的房间里，闹钟响了第三遍。
坂田银时——不，户籍上写的是黑泽银——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整个人缩成一团，用行动表达了对星期一最诚挚的敬意。十二岁的少年身形抽条了不少，一头银色的天然卷乱得更加肆无忌惮，从被子的缝隙里炸出来，远远看去像是床上长了一朵银色的蒲公英。
“阿银。”
被子里的那团东西纹丝不动。
“阿银，起来了。”
“死了。”被子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我已经死了，请不要打扰一个安详离世的人，谢谢。”
床边站着一个黑发少年。十岁的黑泽阵比同龄孩子高出一截，五官还没完全长开，但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已经有了某种冷冽的雏形。他的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书包已经背好，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他看了看床上那坨完全没有任何动静的被子，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抓住被子的一角，猛地一拽。
“唔啊啊啊啊啊——冷！好冷！阿阵你是魔鬼吗！”银时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双手在空气中胡乱挥舞。
黑泽阵不为所动，把被子叠好放到一边，然后从椅子上拿起银时的校服递过去，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穿衣服，刷牙，还有十五分钟上课。”
银时接过校服，用一种看叛徒的眼神瞪着黑泽阵：“你不是我弟弟吗？弟弟不应该站在哥哥这边吗？你就不能说‘哥哥今天不舒服我们请假吧’之类的话？”
“你昨天也说不舒服。”
“昨天是真的不舒服！”
“昨天你吃了三碗饭。”
“……那是精神上的不舒服！”
黑泽阵没再理他，直接抓住他的手腕往门外拖。银时的脚后跟在地板上蹭出两道印子，整个人仰面朝天，嘴里发出了堪称噪音的抗议：“救命啊！奶奶！欧豆豆杀人啦！残害亲生兄弟啦！有没有人管管啊！这个家还有没有王法！”
远山纯子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走廊里这出每天准时上演的闹剧，淡定地收回目光，继续煎鸡蛋。六十二岁和六十八岁的区别在她身上并不明显，她的背脊依然挺直，手上的力气依然不小，只是眼角的皱纹多了一些，笑起来的时候更深了。
银时被一路拖到洗手间门口，黑泽阵松开手，把挤好牙膏的牙刷塞进他手里，然后靠在门框上，用那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注视着他，意思是——我看着你刷。
银时叼着牙刷，含糊不清地嘟囔：“你这小鬼以后长大了绝对是当审讯官的料……不对，审讯官都没你狠，你是那种面无表情往犯人面前一坐，人家就什么都招了的类型……”
黑泽阵静静地看着他刷完牙洗完脸，然后递上毛巾。
银时擦着脸，从毛巾的缝隙里看了一眼镜子。六年了，他还是没习惯这张脸，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比如一个永远吃不到嘴的草莓圣代，比如一把用得趁手的木刀，比如一个老在他耳边大吵大闹的眼镜仔。
但这些画面太碎了，像是被打碎的玻璃，他捡不齐全，只是偶尔在梦里看到一些零星的片段。
“走了。”黑泽阵打断了他的发呆。
“是是是，走走走，阿银我今天也很努力地在做一个好哥哥，你感动吗？”
黑泽阵没有回答，但他帮银时拎起书包的时候，动作很轻。
米花小学四年级和六年级的教室隔着一条走廊。银时把黑泽阵送到四年级教室门口，然后打着哈欠往自己班上走。走到一半他又倒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黑泽阵手里。
“午饭等我一起吃，别一个人先跑了。”
黑泽阵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草莓糖，点了点头。
银时这才心满意足地晃进了六年级教室。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极好——冬天能晒太阳，夏天能吹风，最重要的是离老师最远，做什么小动作都不容易被发现。他坐下之后把课本往桌上一立，搭了个完美的掩体，然后脑袋一歪，三秒钟之内就进入了梦乡。
讲台上教国语的田中老师推了推眼镜，已经放弃了叫醒他的念头。这孩子从一年级睡到六年级，成绩居然还能勉强维持在中间水平，简直是个谜。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四年级教室里的黑泽阵。他坐在第二排正中间的位置，背脊挺直，笔记本摊开，钢笔握得端正，墨绿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黑板，认真到让人心疼。老师说一句他记一句，字迹工整得可以拿去当字帖。
课间的时候，同桌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黑泽同学，刚刚那道题你能不能……”
黑泽阵转过头，把笔记本推过去。
同桌千恩万谢地抄了起来，心里想的是——这个人看着冷冰冰的，其实还挺好说话的。
而在六年级教室里，银时的同桌正用笔戳他的胳膊，试图把他叫醒：“黑泽，下课了，别睡了，下节是数学课，老师要点名的。”
银时翻了个面继续睡，嘴里嘟囔着：“别吵……草莓牛奶还没喝完……”
同桌放弃了。
午休的铃声响彻整个校园，阳光正好，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涌向食堂或者操场。银时和黑泽阵端着餐盘在食堂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银时的盘子里堆满了肉，黑泽阵的盘子则规规矩矩地按营养均衡来搭配。
“阿阵你吃得太少了，难怪不长肉。”银时说着从自己盘子里夹了一块炸鸡放到黑泽阵的米饭上。
“我比你高。”
“你哪有我高！”
“上次体检，你一米四七，我一米四九。”
“……两厘米而已！四舍五入就是一样！而且哥哥的身高不算数，等我上初中就会猛长的，到时候你别哭！”
黑泽阵没有反驳，安静地把那块炸鸡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