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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09章 慈父迷途,贤妻持家 黎远赌输救 ...

  •   黎远蹲在村口老槐树下,指缝间的“红梅”燃到尽头,烫得他猛地一哆嗦。烟蒂在龟裂的泥地里捻出半圈灰白,像道未愈的疤。
      黎远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他知道,家里还欠着不少债,光靠承包责任田的收入远远不够。村里有人从南方回来,穿着崭新的衣服,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说是那边工厂多,机会也多。他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该出去闯一闯。
      “孩子们还小,地里的活儿妮一个人忙不过来。”黎远心里盘算着,“可要是不出去,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家走,脚步却比平时快了许多。
      回到家,艾妮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冒着热气,香味弥漫整个屋子。“妮,我有话跟你说。”黎远拉过一条板凳坐下,神情认真得让艾妮有些紧张。
      “怎么了?是不是又有什么事?”艾妮擦了擦手,坐到他身旁。
      “我想去南方做点小生意,挣点钱回来。”黎远语气坚定,目光中透着一丝期待,“咱们家现在欠的债不少,光靠种地,日子太难了。南方那边工厂多,机会也多,我听村里人说,只要肯干,一年下来能攒不少钱,咱日子也能过得像模像样。”
      艾妮愣了一下,眉头微皱:“可是……你走了,地里的活儿怎么办?”
      “这些我都仔细考虑过了。”黎远紧紧握住妻子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的恳求,“地里的活计,要是你忙不过来,可以找少明哥和爹帮衬帮衬;阿康和阿健也都长大懂事了,能分担一些事情。我向你保证,等赚够了钱,我立马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地过日子。”
      艾妮沉默了一会儿,眼眶微微泛红。她知道丈夫一向是个踏实的人,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家,他是绝不会轻易离开的。“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黎远低声说道,“我已经托人打听好了,下周就有一趟车去广州,那边有熟人介绍,应该能很快上手。”
      五天后,黎远背着一床旧铺盖,揣着艾妮给凑的五十块盘缠,提着一个人造革提包,里面几件换洗衣物,再加上一双结实的布鞋,就是他的全部行囊。
      临行前,如梦抱着父亲的腿,仰着小脸,一句话也不说,只眉心那点桃花印微微发淡,像是在不安:“爹早点回来。”
      “好。” 黎远摸摸女儿的头,触到她心口那枚平安玉佩,只觉一阵温润清凉,心里莫名一软,“爹挣了钱就回来。”
      艾妮塞给他一包煮鸡蛋和几个馒头,“深圳那边热,”她的声音带着水汽,“到了那边记得写信回来,钱够花就别亏着自己,衣服破了自己补,别舍不得买吃的,万一不习惯就回来,家里有我呢,地我能种,孩子我能看,饿不着。”
      黎远喉结滚了滚,没敢看她红肿的眼尾。他“嗯”了声,转身踏上土路时,帆布包在背上晃了晃,装着鸡蛋的那侧沉甸甸的,像驮着整个家的分量。
      清晨五点半,灶屋的烟囱已升起袅袅炊烟。艾妮踩着露水早早下了地,锅里的玉米糊糊还温着,玉米面饼子散着焦香。
      “小妹,快吃!”士康嘴里塞着饼子,他把自己碗里唯一的鸡蛋拨给如梦,三两口扒完饭递给士健,转头去收拾三人的书包。
      如梦的羊角辫上还别着野菊花,她捧着粗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士健接过搪瓷盆里的碗筷,到压水井下接了水清洗。三人背上书包时,墙上的石英钟刚指向六点一刻。
      课堂里的如梦正用带橡皮头的铅笔在练习本背面演算算术题,田埂上的艾妮已被毒辣的秋老虎晒得眼冒金星。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的确良衬衫,领口被汗水浸得发黄,玉米叶子像小刀子似的在胳膊上划出红痕,混着汗珠火辣辣地疼。远处村委会的广播喇叭正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她直起腰捶了捶酸胀的后背,望着密不透风的玉米地,裤兜里的手帕早已湿透。
      竹筐里的玉米棒子堆得冒尖,压得扁担咯吱作响,艾妮的脊梁骨几乎弯成直角。她每走几步就得放下筐子歇气,剧烈的咳嗽让青筋在蜡黄的脖颈上暴起。地头那辆加重自行车改造的拖车斗里的玉米已经堆成小山。日头爬到电线杆顶时,她从粗布兜里摸出个玉米面饼子,就着田埂边的井水啃了起来,远处传来村小学下课的铃声,她望着家的方向,往筐里又多塞了两个玉米。
      十二点的下课铃刚响,兄妹仨就像脱缰的小马往家冲。士健蹲在土灶前添柴,火光把他的脸映得通红,呛人的柴烟从漏风的灶膛里钻出来,熏得如梦直抹眼泪。士康站在案板前,手里攥着把半新的菜刀,把自留地种的青辣椒和土豆切成丝,油罐里还剩小半桶油,他小心翼翼地倒了两勺,油星子在铁锅上滋滋作响。
      兄妹三人对着桌上的辣椒炒土豆丝相视而笑,士康抬头看了眼墙上的石英钟,时针已经指向一点。“阿健,拿上扁担,咱俩去接娘。”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嘎吱嘎吱”的车轮声——那是加重自行车改造的拖车在石板路上颠簸。如梦像只小雀似的扑出去,塑料凉鞋在门槛上磕出声响。
      车斗里的玉米棒子堆得像座小山,艾妮的头巾被汗水浸透,紧贴在晒得黝黑的额头上。“娘,快坐!”如梦端来矮凳,凳面上还留着士康用铁丝修补的痕迹。士康打了盆清水端过来,士健则摇着新买的蒲扇。艾妮接过脸盆洗了把脸,望着孩子们懂事的模样,连日的乏累仿佛轻了大半。她攥着毛巾擦脸,指尖划过孩子们被柴火熏得黢黑的小脸,笑着戳了戳士康的胳膊:“我们阿康都能当家里的顶梁柱了。”
      日子像村口的老槐树叶子般簌簌飘落,黎远在广州火车站旁的小旅馆里,对着镜子里胡子拉碴的自己叹了口气。他从褪色的人造革提包里掏出个铁皮饼干盒,里面压着张泛黄的全家福:那年春日的阳光斜斜切过画面,艾妮穿着月白色的确良衬衫,笑靥里盛着未被生活磨去的温柔;黎远站在艾妮身边,蓝布中山装熨得笔挺,身形挺拔如松。两人身前站着三个孩子:士康和士健一左一右背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帆布书包;十岁的如梦站在中间,两条粗黑的羊角辫上扎着鲜艳的红绸带,发梢垂到洗得发亮的碎花布衫上,胸前别着"三好学生"的塑料奖章。背景里老槐树的枝桠间漏下细碎光斑,把一家人的影子叠在斑驳的背景布上,像幅被岁月晕染的旧年画。
      窗台上堆着没人要的腈纶毛线,标签上“处理品”三个字刺得他眼睛生疼——这是他从义乌小商品市场批来的货,本想赚笔钱给家里买台“熊猫”牌电视机,如今却只能堆在角落蒙灰。
      这天下午,同村的黎二柱突然出现在摊位前,他穿着件挺括的米白色的确良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手腕上那块锃亮的上海牌手表在阳光下闪着光,凑到黎远耳边压低声音:“远哥,有个挣钱的买卖带你做!我表舅在深圳开工厂,缺个管账的,一天能挣你卖三天毛线的钱!”不由分说就把黎远往巷子里拽,他那双擦得干净的黑色牛皮鞋在青石板路上敲出轻快的声响。
      两人七拐八绕,来到一条挂着“国营烟酒”招牌的巷子深处,尽头是间写着“修理钟表”的铺面,门楣上用红漆刷着“时间就是金钱”几个字,只是字迹已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黎二柱突然停下脚步,神神秘秘地说:“表舅说了,得先试试手气,赢了才能当管账的。”
      “管账咋还得试手气?”黎远盯着墙上“时间就是金钱”的标语,心里直打鼓。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三十块钱,——三天前同村大壮从老家捎来口信,如梦咳嗽可能需要住院,钱的边角被汗水浸得起了毛边,这钱刚够买三天青霉素,根本撑不到住院。
      “这叫‘财运测试’!”黎二柱挤挤眼睛,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说,“表舅的工厂都是现钱交易,得会看数字走势!里面有‘数字游戏’,跟咱们村算工分一样简单!”他指了指柜台后面那扇挂着“闲人免进”木牌的门,门帘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哗啦啦的数钱声。
      “啥游戏?”黎远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口袋里的钱,指尖掐进纸币里——大壮说艾妮在村口哭着嘱咐,村医说再拖下去恐怕要转成肺炎,住院至少要八十块。这三十块连检查费都不够。
      “进去就知道了!”黎二柱猛地掀开蓝布门帘,一股混合着汗臭和劣质烟草味的热气扑面而来,把黎远推了个趔趄。当看清屋里十几个人围着桌子押钱时,他浑身一僵:“二柱,这是赌场!”
      外间摆着四张掉漆的八仙桌,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就着“二锅头”啃卤鸡爪。柜台后那个谢顶的老李头,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见黎二柱进来,立刻把账本往抽屉里一塞,脸上堆起褶子:“柱子又带人来发财啊?今天玩‘番摊’还是‘牌九’?”他那只缺了小指的手,悄悄指了指里间。
      黎二柱拍着老李头的肩膀,米白色的确良衬衫被扯得变了形:“李老板,这是我同村的黎远哥,来试试‘财运测试’!你可得按规矩来。赢了他就去我表舅厂里当管账的了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崭新的“红塔山”香烟,弹出一根递给老李头,烟盒棱角分明。
      “这是黎大哥,我们村最会算账的!”黎二柱把黎远往前推了推,“先来瓶汽水,记账上!等他当上管账的,十倍还你!”
      “好嘞!黎老板里面请!”老李头用油腻的围裙擦着手,扯着嗓子朝后堂喊,“给柱子上汽水,记在‘表舅’那笔账上!”后堂传来搪瓷杯碰撞的脆响,黎远注意到墙角堆着十几个贴着“表舅”字样的空瓶。
      “你骗我!这根本不是工厂!”黎远猛地甩开黎二柱的手,转身就要走,“如梦还等着钱治病,我不能干这个!”他想起士康信里画的小哭脸,如梦咳得背都直不起来。
      “走啥走!”黎二柱死死拽住他的胳膊,“你当管账的名额我求了表舅半个月!你不试怎么知道不行?如梦的病能等吗?你那堆毛线卖一个月都凑不齐住院钱!”
      黎远的脚像灌了铅,他脑海里浮现出艾妮抱着如梦在村口等车的样子:孩子烧得嘴唇干裂,却还抓着她的衣角说“娘,我不疼”。黎二柱趁机把他往赌桌推:“就玩一把,赢了先凑够住院押金,输了算我的!”
      “不行!”黎远挣开他的手,后退时撞翻了身后的板凳,“赌博是犯法的!我宁可去工地扛水泥!”他摸着那被体温焐热的三十块钱就要往门外冲,却被两个穿黑背心的男人堵住了去路,他们胳膊上的龙纹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烟雾像块黑布罩住整个房间,十几盏15瓦的白炽灯在头顶晃悠。三张长条桌上,有人用骨牌推“牌九”,有人用扑克牌玩“十三张”,最里面那张桌上,四个男人正围着个青花大碗押“番摊”。穿的确良衬衫的赌徒把“大团结”拍在桌上,输了钱的人把搪瓷缸子往地上砸,骂骂咧咧的声音盖过了房顶吊扇的嗡嗡声。
      黎二柱塞给他一张十元纸币:“这是表舅给的‘本金’,试试手气?”他把黎远往“番摊”桌前推,荷官用根竹片刮着堆成小山的“大团结”和“工农兵”纸币。
      “你看那穿皮夹克的,昨天输了三百,今天赢回去五百!如梦的住院费就在这桌上!”黎远看见几个同村的熟面孔在赌桌旁吆喝,他们都是黎二柱带来的“管账候选人”。
      黎远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上——那是如梦一天的住院费。
      身后两个黑背心男人的影子压了过来,黎二柱在他耳边催:“快押!不押就是不给表舅面子!”他想起大壮转述艾妮的话:“如梦咳得整晚坐着,脸都白了,住院要先交五十押金”。
      “就玩一把。”他咬咬牙,从黎二柱手里夺过那张十元纸币,抖着手押在了“大”字上。开牌的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盖过了吊扇声,荷官把赢来的钱推给他时,他看见纸币上的工人头像在灯光下对他笑,笑得像个嘲讽。
      那天他攥着赢来的五十元冲进邮局,正填到收款人地址时,赌场方向传来哗啦啦的数钱声,握着钢笔的手突然顿住——"再赢三十,如梦住院的钱就够了,万一多赢点,还能给艾妮买块新头巾,给阿康添双新球鞋。”黎远盯着汇款单上空白的数字栏,心里那点紧绷像裂了道口子,赌桌上面粉纸飘着烟味,赢钱时那阵滚烫的狂喜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
      他最终没把这五十元汇出去,折转身又回了钟表铺后面的那间赌场。
      第二把开牌,他又赢了,八十块稳稳当当地落在他手心,温热的纸币蹭得他掌心发痒。那点最初的愧疚和不安,早被接二连三的赢钱快感冲得一干二净,他忘了出门前艾妮塞给他煮鸡蛋时泛红的眼角,忘了全家人送他走时的约定,只记得桌上哗哗作响的钞票,记得赢钱时胸口翻涌的滚烫狂喜。
      接下来的三天,黎远的毛线摊彻底成了摆设。竹筐里的毛线团被南方的潮气洇得发沉,针脚歪扭的毛衣搭在竹竿上,像挂着件没人认领的尸体。他像被赌场的瘴气勾了魂,从最初攥着十元纸币发抖,到后来五十元一沓往桌上拍,赢钱时买的“红塔山”烟盒在床底堆成小山,输钱时啃的干面包渣嵌进指缝,三天没洗的手竟能搓出泥条。他学会了用粤语骂“衰仔”,学会了把“大团结”折成方块塞进袜筒,却把艾妮的来信压在枕头下,信纸上“如梦烧还没退”的字迹被汗渍泡得模糊。
      深夜的旅馆里,黎远把赢来的钱摊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码了三次还是凑不齐五十整数。
      窗外的霓虹灯把“发”字照得像块烧红的烙铁,他想起艾妮在煤油灯下缝衣服的样子——顶针在她指节磨出厚茧,线头要在舌尖抿湿了才能穿过针眼;想起士康把供销社刚到的麦乳精让给如梦时,铝制勺在搪瓷杯里搅出三圈漩涡;想起老太太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别学坏”,枯树枝似的手指把他掌心掐出四道血痕。烟蒂在床板上烫出个黑窟窿,火星子掉进窟窿里,像极了如梦发烧时那双烧得通红的眼睛。
      巷口公用电话亭的玻璃上,猩红的“严打赌博”告示被雨水泡得发胀,像道渗血的伤疤。黎远的帆布钱袋早被揉得不成形状,最后那张十元纸币边角卷着毛边,被他汗湿的指腹攥出深深的折痕。他把纸币拍在“番摊”木桌上时,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响——这是如梦今天的青霉素钱。荷官手中的竹片刮过桌面,堆成小丘的纸币哗啦啦流向庄家,那声音像极了医院输液管里药液滴空的滴答声,每一声都砸在他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
      黎远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旅馆时,墙上的电子钟正闪着“20:45”的红光。他那件从义乌市场淘来的仿皮夹克皱得像团腌菜,里面的的确良衬衫领口结着圈黑垢,西裤膝盖处磨出了光面,沾着南方特有的红泥。黑色布鞋尖磨了道口子,露出里面泛黄的袜子。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胡茬子像野草般从青黑的腮帮子里钻出来,眼角的眼屎粘在皱纹里,曾经用来给如梦扎小辫的手指,此刻正神经质地抽搐着。
      他盯着地板上那瓶打翻的“工农兵”牌白酒,酒液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像幅残缺的中国地图。突然,他猛地薅住自己油腻的头发,指缝间露出的头皮泛着不健康的惨白,喉结在喉咙里滚出困兽般的呜咽,他扇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
      “阿妮啊……”黎远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毛刺,“那台‘熊猫’电视机买不成了……士康念叨了半年的新书包……还有……还有如梦住院的钱……”他抓起桌上的全家福,艾妮的笑脸被酒渍晕成模糊的黄晕,三个孩子的脸在泪眼里碎成光斑。“我连给如梦治病的钱都输光了……我还有啥脸回去啊……”他把额头抵在相框玻璃上,冰凉的玻璃粘住汗湿的皮肤,像块墓碑压着他的良心。
      “再去最后一次……”他从床底摸出个铁皮饼干盒,里面只剩几张揉皱的“角票”和几枚“壹圆”硬币——这是他原本打算买回程车票的钱。“赢回本钱就回家……阿妮你等我……”他把硬币攥得发烫,金属边缘在掌心硌出深深的红痕。
      黎远踉跄着冲出旅馆,巷口的公用电话亭亮着昏黄的灯,玻璃上贴着“长途电话每分钟八毛”的纸条,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币,终究没敢走进去——艾妮要是问起钱的事,他该怎么说?
      赌场里的吊扇呼啦啦转着,把烟味和汗臭味搅成浓汤。黎远径直走向“番摊”桌,荷官正用竹片刮着桌上的纸币,哗啦啦的声响像极了骤雨打在青瓦上的声音。
      他攥着那枚“壹圆”硬币,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指尖抖得连硬币都快攥不住,“喂!押不押?”庄家叼着“红塔山”,烟灰掉在黎远那只补过的袖口上。旁边穿喇叭裤的年轻人吹了声口哨:“北方佬,没钱就别占着位置!”
      黎远的耳朵嗡嗡作响,荷官开牌的声音像隔了层棉花。他看见自己的“壹圆”硬币被竹片扫进庄家的钱堆。他僵在原地,直到旁边的人不耐烦地搡了他一把,才踉跄着跌撞出来。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黎二柱在后面喊:“远哥,明天再来啊!带你翻本!”他没回头,只是把那件仿皮夹克的领子竖得更高,遮住半张脸。
      街灯亮得刺眼,把他的影子拉成细长的问号。细雨裹着南方特有的潮气,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发梢滴进脖子里,凉得像艾妮往他发烧额头上敷的毛巾。他路过一家商店,橱窗里摆着台“熊猫”牌电视机,屏幕里正放着《渴望》,刘慧芳的哭声被玻璃挡住,闷闷的像堵在他胸口的棉絮。
      “阿妮……我对不住你……”黎远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嘶吼,声音被雨丝剪得七零八落。他想起离家时艾妮把煮鸡蛋塞进他包里的样子,想起如梦软软糯糯地说“爹早点回来。”雨水混着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脸上淌下来,在肮脏的衬衫上洇出深色的斑迹。
      当黎远在赌场的喧嚣中沉沦时,艾妮正守在如梦的床边,与昏沉的夜色对峙了一日又一日。
      煤油灯的光晕在土墙投下摇曳的剪影,她将粗布手帕在搪瓷盆的凉水里反复浸拧后敷上女儿滚烫的额头,指腹在粗糙的布料上来回摩挲。
      灶台上的药罐咕嘟作响,苦涩的草药味像无形的网,将整个屋子缠得密不透风。
      她守在炉边,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罐口翻滚的泡沫,竹筷搅动药汁的动作里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这已是第三个通宵,女儿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像钝刀子割在她心上。
      后半夜,如梦忽然发起汗来,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沁出,顺着鬓角蜿蜒成小溪。
      艾妮连忙取来干净布巾,指尖触到女儿皮肤的刹那,如梦领口里那枚贴身佩戴的平安玉佩突然泛起微光,一道温润的白光窜入眉心,三瓣桃花虚影一闪就没了踪影,原本烫得吓人的皮肤竟慢慢退了烧,呼吸也跟着平缓下来。
      她低头看向那枚玉佩,只见如意纹边缘的光泽比往日更加莹润,仿佛吸尽了孩子的病气。后半夜,如梦的咳嗽声越来越疏,最后化作均匀的鼻息,额角沁出的薄汗带走了滚烫的热度,像一场终于停歇的暴雨。
      凌晨时分,药罐终于发出绵长的低鸣,艾妮将琥珀色的药汁滤进粗瓷碗,用嘴唇轻轻碰了碰碗沿,直到确认温度刚好,才用小勺舀起药汁,一点点送进如梦嘴里。
      苦涩的药味让如梦皱紧了眉头,脖颈间的红绳被汗水浸得发亮,玉佩贴着胸口微微起伏。喂到第三勺时,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小脸涨得像熟透的樱桃,艾妮慌忙将她扶起抱在怀里,掌心一下下轻拍她单薄的后背,直到那串带着痰音的咳嗽声渐渐化作细碎的抽噎。
      天光微亮时,窗棂已染上鱼肚白,如梦的烧彻底退了。艾妮抱着女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她胸口的玉佩,冰凉的玉质此刻竟带着一丝暖意。艾妮后背抵着冰冷的土墙,终于抵不住汹涌的疲惫,沉沉睡去,嘴角却噙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仿佛连梦里都浸着草药的微苦与新生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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