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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08章 慈奶弥留,鹤影留恩 黎太奶奶仙 ...

  •   十年光阴,弹指一瞬。
      如梦已长成眉眼清灵的小姑娘,眉心那点桃花印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在情绪微动时,才会透出一抹浅粉。胸口的平安玉佩日夜贴身戴着,温润如玉,敛尽所有仙泽,看上去就是块寻常旧玉。
      这一日下午放学铃声刚响过,士康就对弟弟士健催促道:“弟弟,快点,娘催我们早点回家呢!”此时的士康和士健已分别是初三和初二的学生,两人背着洗得发白的军用绿书包,斜挎在肩上,身穿的确良天蓝色运动短裤和半旧的白背心。士健的个头已经超过了哥哥半个头,陌生人乍一看,甚至会误以为士健才是哥哥。
      “哥哥,孟宁今天又欺负我了。”士健答非所问地嘟囔着。
      “什么?”走在前面的士康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厉声问道,眼中闪烁着愤怒和不屑。
      “今早他借我的作业抄,我没给他,他就打了我,现在还疼呢!”士健委屈地说道。
      “哼!他敢打你?看我不收拾他!”士康狠狠地说道。
      “哥,你千万别再跟人家打架了,上次你跟人家打架,娘非常生气和伤心。反正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也只是说说而已。”士健急切地劝道。
      “那好吧,不过,我还是得警告那小子一下。”
      “大哥!二哥!”一声清脆的呼唤截住了两人的脚步。士康和士健回过头,眼前出现了一对亮眼的小身影:一个穿着红色的确良连衣裙的小女孩和一个穿着白色运动服的小男孩,手牵手一路小跑而来。这女孩和男孩,正是黎如梦和罗尔旋——少明的儿子。
      “小妹、尔旋,跑这么急,有什么事吗?”待两人站稳后,士康疑惑地问道。
      “康哥哥、健哥哥,狗会游泳吗?”尔旋喘着粗气,急切地提问。
      如梦也气息不匀地追问:“会...会不会?”
      士康和士健对视一笑,心知肚明这俩孩子又在打赌。
      士康故意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清了清嗓子,目光在尔旋和如梦之间游移。两个孩子早已按捺不住,仰着小脸,四只眼睛紧紧锁定士康。
      “快说!大哥哥!”
      “快说!康哥哥!”见士康迟迟不吐露答案,两人忍不住催促起来。
      “好,现在揭晓答案。”士康终于不再逗弄他们,“狗当然...会游泳了!”话音未落,如梦便兴奋地跳了起来,拍着小手欢呼:“我赢了,我赢了,背我回家!”她的小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背就背,又不是没背过。”尔旋一边说一边弯下腰,如梦迅速窜上他的背,“回家喽!”
      回到家中,艾妮已将饭菜准备妥当。此时的她腰间系着一条蓝底白花的粗布围裙,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小臂上细密的汗珠,脸上虽然多了几条皱纹,却依旧美丽,只是身形愈发消瘦。桌上摆着搪瓷碗盛的玉米糊糊和一碟炒青菜,还有几个粗粮馒头。
      “爹呢?”如梦未见黎远,不禁疑惑地问道。
      “哦,爹去奶奶家了,太奶奶有点不适。”艾妮解释道,“等会儿吃完饭,我们也去看看太奶奶。”
      “娘,太奶奶怎么总是生病呢?”如梦歪着小脑袋,天真地问道。
      “人老了,难免会有这样那样的病痛。”艾妮轻声回答。
      “那我就不要老!”
      “傻孩子,人怎能不老呢?我们总在一天天成长,逐渐变老,直到最终离世,这是生命的自然规律。有一天,娘也会变老,你也会长大。”艾妮的神情略显凄凉,温柔地说道,“好了,快吃饭吧!”
      饭后,艾妮母子四人来到了老宅那边。
      十年光景逝去,那扇黑漆木门依旧静静地伫立在那儿,门框上的漆已经斑驳,露出了底下陈旧的木色。青砖也褪成了土灰色,影壁墙游龙飞凤早已斑驳,透出一股苍凉的气息。
      艾妮领着孩子们径直走了进去。此时的她,已不再有先前的惶恐不安,反而多了一份成熟与从容。屋内早已不复往日的热闹,三个女儿都已出嫁,黎辉也娶了媳妇,与父母同住。
      屋内,老太太躺在床上,阿玉在一旁摇着蒲扇,黎中祥父子神情焦虑地坐在旁边。桌上放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里面是喝了一半的白开水。艾妮走进去,与众人打过招呼,便坐在老太太身边,轻声问道:“奶奶,您感觉怎么样?”
      老太太缓缓睁开微闭的双眼,“哦,是阿妮啊,几个小家伙也都来了,过来,让太奶奶看看。”老太太有些吃力地说道。艾妮忙向孩子们招了招手。
      士康他们三个人走到老太太床边,“太奶奶,我们来看您了,您赶紧好起来,再给我们讲故事,好吗?”如梦靠在老太太身边,小手抚上老太太枯瘦的手指,就在指尖相触的刹那 ——如梦心口的玉佩猛地一烫!一道极淡的清光顺着老人的手臂往上,送入她最后一缕生机。不是回光返照,是仙胎感念护持之恩,以残存仙元,为凡世亲人续上最后一刻清明。
      老太太抬手抚着她的发顶,眼神异常清明,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耳畔:“孩子……这玉……能护你一生……莫要离身……”
      话未说完,手一垂,溘然长逝。
      满堂哭声骤起。
      如梦僵在原地,心口玉佩滚烫,眉心桃花印一闪而亮。她听不懂,却莫名心口剧痛,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那是仙子本能,在送别凡尘中第一个护她的人。
      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满地枯叶,黎家上下顿时乱作一团,东厢房的黑白遗像前刚点上长明灯,西厢房就传来阿玉尖利的哭声。
      黎中祥的屋内烟雾缭绕。他陷在那张褪了色的人造革沙发里,烟袋锅明灭不定,眉头拧成个死结。阿玉坐在床沿,手里攥着块的确良手帕,哭得肩膀一抽一抽:“这几年家底都掏空了!碧芝嫁石信文时扯了六尺红绸,碧月陪嫁的缝纫机花了我半年工分,碧华那台‘蝴蝶牌’洗衣机还是托人走后门买的!现在老太太要办白事,你张口就要三百块,是要逼死我吗?”她把蓝布钱包往炕席上一拍,毛票角子撒了一炕,“就这些!养老本都在这儿了!”
      黎中祥把烟袋锅往桌腿上磕得邦邦响,眼刀子剜着妻子:“你当这是嫁闺女?老太太走得风光,咱黎家在村里才抬得起头!”阿玉被他吼得一哆嗦,声音顿时软了:“我……我顶多拿五十。剩下的让黎远出,他承包责任田这两年挣了不少钱!”
      黎中祥无奈地叹了口气,未再言语,转身离去。
      “黎远。”艾妮眼圈通红地绞着围裙角,粗布上还沾着田里的泥土,“老太太待咱们不薄,棺木得用柏木的,寿衣也得是‘三领三腰’。”
      “妮,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黎远把旱烟袋在鞋底蹭了蹭,“今早爹找我,说队里会计算了账,办场像样的白事得四百块。我寻思着把准备买牛的钱先垫上。”
      “钱是人挣的。”艾妮把压在箱底的手绢包打开,露出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十元纸币,“这里有三百,是卖玉米攒的。让奶奶走得体面些,比啥都强。”
      “我明白了。”黎远回应道,宽慰地对妻子说,“别太难过了!”
      消息传到各村,出嫁的孙女们陆续赶回。碧芝穿着件半旧的劳动布褂子,身后跟着背军绿色帆布书包的子荣——这孩子在镇上读小学,胸前还别着“三好学生”的塑料奖章。她男人石信文黑铁塔似的杵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网兜苹果,那是从深圳打工带回来的“进口果”,在村里可是稀罕物。
      碧月一家来得最热闹。她穿着花的确良衬衫,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她男人王木匠背着个工具包,瘦得像根晾衣杆,小眼睛滴溜溜转,一进门就掏出卷尺在灵棚下比划:“爹,这灵堂得加两根立柱,我带了新锯的杨木。”儿子子杰穿着件印着“黑猫警长”的汗衫,手里攥着个铁皮青蛙玩具,在院子里蹦跶得欢。
      碧华来得最晚,骑着辆“飞鸽”牌自行车,车后座坐着穿连衣裙的依萍,车横梁上驮着啃面包的子浩。她男人供销社刘主任穿着白的确良衬衫,手腕上戴着块“上海”牌手表,进门就递烟:“爹,我托人在县食品厂订了二十斤猪肉,晚上摆流水席。”
      院子里用竹竿和塑料布搭起灵棚,正中挂着老太太的黑白遗像,相框边别着两朵纸扎的白菊。和尚们敲着木鱼念经,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阿玉领着女眷跪在蒲团上,膝盖下的稻草垫子都跪出了毛边。艾妮想起老太太曾经对自己的疼爱,哭得直抽气,粗布手帕湿得能拧出水。
      院外更显喧腾,吹鼓手们身着蓝布对襟褂子,唢呐声高亢得能掀翻屋顶,间或夹杂着“咚咚锵”的锣鼓声震得人耳膜发颤。士康和士健一左一右护着妹妹站在院落一角,如梦穿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裙,辫子上那根老太太去年给的红头绳在风里晃悠。她小手攥着只挂历纸折的纸鹤,翅膀上亚运会吉祥物的彩笔画还泛着油光:“大哥哥,太奶奶睡着了,他们为啥吹喇叭呀?”
      “我也不太清楚……”士康的话尚未说完,如梦突然尖声叫起来。只见子浩像阵风似的冲过来,猛地抢过她手中的纸鹤,撒腿就往灵棚那头跑。那纸鹤是如梦生日时,尔旋特意用‘学习标兵’奖状跟同学换的挂历纸折的。
      “子浩抢走了我的纸鹤!”如梦急切地喊道。
      “好小子,敢抢我妹的东西!”士康像头小豹子似的冲过去,一把揪住子浩的衣领。
      子浩攥着纸鹤,他梗着脖子喊:“我娘说了,供销社的挂历纸比你家的报纸金贵!”
      士康眉头紧锁,低声怒吼:“你到底给还是不给?”
      “不给就是不给!你能怎样?”子浩挑衅地瞪着士康,态度坚决。
      士康伸手去夺,子浩一扭身,“扑通”摔在灵棚前的烧纸盆边,立刻扯开嗓子嚎:“打人啦!地主婆的儿子打人啦!”他连滚带爬扑进碧华怀里,鼻涕眼泪抹了她一身,“娘,康哥哥把我推倒在‘火盆’里,要烧我!”
      碧华腾地站起来,红着眼圈叉腰:“艾妮!你看看你教的好儿子!我家子浩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她转头在子浩屁股上拧了一把,“没用的东西!跟你爹一个德行,就知道哭!”
      子浩哭得更凶了,小脸涨得通红。碧月在一边冷笑:“有些人啊,自己日子过好了,就忘了本。”艾妮从斜襟兜里掏出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子浩嘴里:“子浩乖,不哭了。”她朝子荣使个眼色,“去把你康哥哥叫来。”
      子荣攥着衣角跑出去,见士康正蹲在墙根给如梦抚平纸鹤翅膀的褶皱。“康哥哥,舅妈叫你。”
      士康与弟弟、妹妹对视一眼,一同向灵棚内走去。
      灵棚里烟雾缭绕,碧华抱着子浩坐在条凳上,刘主任在旁边抽“红塔山”,烟圈飘到老太太遗像前。碧月蹲在地上烧纸,火光照着她脸上的麻子。子浩从他妈怀里探出头,冲士康做了个鬼脸,嘴角还沾着糖渣。
      “阿康,过来。”艾妮语气平静地唤道。
      士康瞥了子浩一眼,走到艾妮身旁,“娘。”
      “阿康,你欺负子浩了吗?”
      “娘,我没有,是子浩先抢走了妹妹的纸鹤,我才帮妹妹夺回来的。”
      “不是!你打我来着!”子浩大声抗议。
      “我没有,是你自己摔倒的。”士康辩解。
      “舅妈,我看见了!”子杰从他妈怀里探出头,手里还转着铁皮青蛙,“康哥哥把他推到烧纸盆里,火苗都燎到头发了!”
      “你胡说!”士康气得脸通红,“我根本没碰他,是他自己摔的!”
      “哼,两个孩子都这么说,难道还能冤枉你?”碧华一拍桌子尖声嚷道:“地主婆的儿子就是天生带野性子!”
      “娘!”如梦猛地往前一站,攥着艾妮的衣角,小脸发白,眼神却异常坚定。就在这时 ——她眉心桃花胎记忽然泛起滚烫的灼意,一缕极淡的光悄没声儿地散出来,本来闹哄哄的灵棚突然静了一瞬,碧华只觉得心口莫名发慌,连抓着子浩的手都松了劲儿。
      艾妮察觉到女儿不对劲,赶紧伸手揽住她的肩,低头柔声道:“如梦别怕,娘在这儿呢。”如梦抬起头,小脸还是白的,眼神却比刚才亮了许多,她盯着碧华,软软的声音却带着说不出的笃定:“三姑姑,就是子浩抢了我的纸鹤,大哥哥没推他。”
      满院瞬间一静。所有人都莫名觉得,这孩子身上,有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静气。
      刘主任忙上前扶起碧华,讪讪打圆场:“都是孩子们闹着玩,多大点事儿,都别往心里去。”
      碧华回过神来,只觉得刚才那阵心慌莫名其妙,再看如梦软乎乎站在艾妮身边,那点异样又散得无影无踪,只当是自己哭太久气血上头,也就没再多说,只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拉着子浩去院外洗手了。碧月见碧华没再闹,也撇了撇嘴,把手里烧纸的火钳往地上一顿,嘟囔着“白瞎了好好一堆纸”,转身去厨房帮着阿玉摘菜准备席面了。
      一场纷争就这么悄没声儿压了下去,白事办得热热闹闹,也算全了黎家的脸面。
      下葬那天飘着毛毛雨,黎中祥捧着老太太的牌位走在最前面,孝子贤孙们披麻戴孝,沿着田埂往祖坟去,泥泞的黄土沾满了裤脚。黎远扶着艾妮,艾妮手里牵着如梦,一步步踩过湿软的田埂。如梦低头望着心口那块玉佩,冰凉的玉面贴着温热的皮肤,刚才那阵滚烫的感觉早已散去,只有指尖还留着太奶奶最后握她时枯瘦的触感。
      老太太的坟头堆起时,如梦轻轻蹲下身,把那只补好褶皱的纸鹤放在新土堆前。风卷着雨丝吹过,纸鹤的翅膀微微晃动,像极了太奶奶最后一次抬手抚摸她的发顶。她小声说:“太奶奶,我把纸鹤留给您,路上就不闷了。”没人催她,一家人静静站在雨里,看着小小的女孩子认认真真地给坟头压上一张黄纸。
      送葬的队伍刚散,孝布分罢,谢客饭的残羹还在灶上温着,出嫁的女儿们却迟迟不肯挪步。碧华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自行车锃亮的车把,率先打破沉寂:“爹,奶奶那对银镯子和银簪子,总得分吧?我们三个孙女,也该有份念想。”碧月忙不迭接话:“奶奶生前就说过,每个孙女都能得件老太太的陪嫁首饰!”碧芝垂手站在阴影里,指尖绞着衣角没说话。黎中祥的脸骤然沉得像块铁,烟袋锅“咚”地砸在青石板上,火星子溅起来又倏地灭了:“老太太尸骨未寒,你们就红着眼抢东西?要分首饰也行——”他从棉袄内袋掏出皱巴巴的纸,“办丧事花了四百二,黎远掏了三百,剩下的一百二,你们三家平摊!”
      碧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蹦起来:“凭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当年我出阁时,老太太亲口说银镯子给我留着!”说着就要往里屋闯,被艾妮死死拽住,“小妹别急,冲撞了奶奶的灵屋可不好。”她转向黎中祥,声音软下来,“爹,首饰本就该给孙女们留着念想,我和黎远一分不要。”又转向小姑子们,“丧葬费是我们应尽的孝心,四百二十块我们全出了。”碧华立刻换了张脸,谄媚地蹭着艾妮胳膊:“还是嫂子明事理!那对银镯子是我的!”碧月一把搡开她:“银簪子归我!”碧芝始终没吭声,只从红木匣底摸出那把包浆温润的铜梳,塞进蓝布包袱,牵着子荣的手轻声说“我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碧华碧月攥着首饰,脚步轻快地出了院门,满院纸钱灰烬被穿堂风卷着,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呜咽。
      灵棚拆了,烧纸盆也被收进杂物间,只余下老槐树落了满地残叶,风过时簌簌作响,像谁在低声啜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08章 慈奶弥留,鹤影留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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