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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倦鸟归巢,心事重重 黎远欠债归 ...

  •   又是一个星期天,桌上的收音机正播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士康伏在缝纫机改装的书桌上演算几何题,士健用铅笔头在算术本上画“小人打仗”,如梦则趴在炕桌上描红。艾妮天不亮就挎着竹篮去赶集了,窗台上晒着的玉米棒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屋里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突然,院门口的槐树叶一阵簌簌响动,土路上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兄妹三人同时抬头,只见黎远站在门槛边,褪色的人造革提包瘪得像被压扁的纸箱,他那件仿皮夹克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沾着圈黑灰,胡茬子像荒草似的扎在脸上。如梦第一个跳下炕,光着脚丫就往黎远怀里扑,嘴里喊着:“爹,你回来啦!”士康猛地站起身,肘部差点蹭掉桌上的墨水瓶,士健则把算术本往身后藏,露出半截画着“小人打仗”的纸角。
      黎远痛惜地望了三个孩子一眼,声音低沉地问道:“娘呢?”
      “娘去赶集了。”如梦迅速回答道。
      黎远喉结动了动,避开孩子们的眼睛:“爹坐火车熬了两夜,先去歇歇。”他挣开如梦的手,瞥见桌上摊着的“三好学生”奖状,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钻进了里屋。士康望着他佝偻的背影,抿了抿嘴唇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被碰歪的墨水瓶摆好,伸手把光着脚丫的如梦抱到炕沿上,给她找出布鞋穿上。
      进到里屋,黎远把提包甩在土炕上,搪瓷盆里的水被他洗脸时溅出半盆。镜子里映出张憔悴的脸,他抓起供销社买的“友谊”牌剃胡刀,泡沫没抹匀就急着刮胡子,下巴被划出道血痕。衣柜里那件蓝卡其中山装是去年过年做的,如今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把脏衬衫团成球塞进包底,压得包角露出半截印着“深圳特区”的烟盒。
      院门外传来艾妮的声音:“梦儿,快看娘给你买了啥!”只见她左手网兜里两条活蹦乱跳的草鱼尾巴还在甩水,右手挎着的竹篮里装着半篮沾着露水的青菜,还有用油纸包着的两块桃酥,那是专门给三个孩子买的点心。
      “娘!爹回来啦!”如梦蹦跳着去接鱼,艾妮手里的网兜猛地晃了一下,她抬起头朝里屋望,刚好撞上黎远跌撞出来的眼神。
      “妮,我回来了!”黎远迎上前,接过艾妮手中的篮子和鱼,递给士康和士健。几个孩子看到黎远此时的模样,不禁又是一怔。
      艾妮对黎远微微一笑,轻声问道:“回来了?一切都还顺利吗?”
      “咳,咳……哦,生意有些棘手。对了,如梦的病怎么样了?大壮捎信说她咳嗽得厉害。”
      “如梦好多了,村医说再吃两天药就不用住院了。”艾妮边摘菜边说,“少明大哥帮咱拉了三趟玉米。前儿买尿素借了他家五十块,你等下去还时,把这袋新炒的南瓜子带上。”
      黎远的目光略显慌乱,“好,好,等会儿,我去看看他们。”
      “集上鱼才八毛一斤!”艾妮眼睛发亮,从篮底翻出个塑料袋,“还给士康和士健扯了块‘的确良’,供销社处理的,做件衬衫正好。”她没提自己为了省五分钱,多走了三里地去国营菜市场。“中午给你们做好吃的。”
      黎远一时又感动又羞愧,几个孩子听后兴奋地欢呼起来。
      黎远站在一旁望着艾妮忙碌的身影,几次欲言又止,“妮,我这次……没……”
      “快,快帮我拿个盘子过来!”艾妮头也不抬地催促道。
      黎远叹了口气,心中暗忖:“罢了,告诉她也是无济于事,只会平添烦恼。况且这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连女儿的治病钱都输光了,还是让我独自承担吧!”
      中午,八仙桌上摆着红烧鱼、炒南瓜、凉拌黄瓜。艾妮把鱼肚子上的肉全挑给孩子们,自己啃着鱼头。黎远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张褪色的《农业生产积极分子》奖状上,红底黑字的标语被油烟熏得发暗,边角卷得像被揉过的烟叶。那是他五年前领着社员们搞责任田时得的,镜框玻璃裂了道斜纹,用透明胶带粘着,像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他想起赌场里的那一幕幕,想起如梦咳得通红的小脸,心里像被压了块巨石。他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糙米饭,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咽不下也吐不出。士康他们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学校里的趣事,如梦缠着他要听南方的故事,黎远只能勉强挤出几丝笑容,嘴里含糊应着,思绪却飘得老远。
      黎远望向艾妮,只见她正忙着给士康和士健夹菜,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满足。黎远心中一阵酸楚,低声说道:“妮,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
      艾妮抬起头,目光温柔地望向黎远,“你回来了就好,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再苦再累也值得。”
      黎远低下头,默默扒拉着碗里的饭,心中五味杂陈。他明白,自己犯下的错误已无力挽回,只能默默用行动来弥补。
      饭后,黎远告诉艾妮自己要去一趟少明家,便匆匆离开了。然而,出了家门后,黎远并未前往少明家,而是径直走向父母的家。行进途中,他心中盘算着:“无论如何,先向父亲借些钱还清少明家的债务,以免引起艾妮的怀疑。”
      黎中祥正坐在门槛上编竹筐,看见儿子,手里的篾条“啪”地断了。碧芝拎着网兜从屋里出来,里面是给侄子们的“大白兔”奶糖——她回娘家时特意买的。
      “爹,我……”黎远终于开口,声音却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有点事想跟您商量。”
      黎中祥没接话,只是把断掉的篾条扔到一旁,又从筐里抽出一根新的,继续低头编竹筐。他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动作却依旧娴熟利落。碧芝站在一旁,看着大哥憔悴的脸,心里隐隐不安,但也没多问,只是默默将网兜放在门槛上,转身回屋倒了杯热水递给黎远。
      “说吧。”黎中祥终于开了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黎远接过水杯,手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爹,我想借点钱,不多,就二百块。等以后我一定还您。”
      黎中祥的手顿了一下,篾条差点从指间滑落。他抬起头,盯着黎远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复杂得让人捉摸不透。半晌,他才缓缓说道:“借钱可以,但你得告诉我,这钱用来干啥。”
      “你们别管了,先借给我,过些时日我就还给你们。”黎远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你不说就别想在我这儿拿走一分钱!”黎中祥神色严厉,目光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坚定。
      黎中祥的话语如同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割裂了父子间原本就脆弱的纽带。黎远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双眼紧盯着父亲,似乎想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读出更多的答案。
      碧芝见气氛紧张,连忙上前打圆场:“大哥,爹也是一时心急,他不是那个意思的。”
      黎远的眼神微微闪烁,内心挣扎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说道:“算了,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说罢,转身向外走去,黎中祥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手中的篾条再次断裂。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喊出声,只是眉头紧锁,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般深刻。
      碧芝望着黎远离去的背影,赶忙追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口,那件的确良衬衫被扯得变了形。她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小心翼翼地层层打开,露出两张“大团结”和一叠角票,其中最大面额的是一张崭新的五十元纸币——那可是她攒了半年的“私房钱”,原本打算用这笔钱买一台“凯歌”牌收录机。“哥,拿着!”她将钱硬塞进黎远的手心,手腕上的塑料手表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着光,表蒙子上还留着士健上次把玩时摔出的裂纹。
      黎远攥着那沓带着体温的钱,纸币上的“女拖拉机手”头像被汗水洇得模糊,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有些哽咽:“碧芝……谢谢你……”远处传来村广播喇叭播放的《新闻联播》片头曲,衬得这声道谢格外沙哑。
      黎远知道,这一百多块钱虽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但至少能让他暂时缓一口气。他告别了碧芝,心情沉重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天色快擦黑时,黎远还在田埂上晃荡。土路两旁的玉米杆子像鬼影似的晃,远处供销社的霓虹灯牌忽明忽暗——那是全村唯一的彩色光源。他摸出碧芝给的钱,借着月光数了三遍,最大的五十元纸币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
      推开家门,艾妮正在灶屋刷碗,铝盆里的水泛着油花。黎远溜进里屋,刚把钱塞进炕席缝,目光就瞟见如梦枕边的红绳——那是老太太留给如梦的平安玉佩。黎远手有些颤抖地解开绳结,玉佩在煤油灯下发着温润的光,像极了艾妮的眼睛。
      玉佩触手冰凉,黎远想起镇上“文物收购站”的招牌——去年有人拿了个清代瓷碗换了台“熊猫”牌黑白电视。他心跳得像擂鼓,指腹摩挲着玉佩上的如意纹,耳边却响起艾妮的话:“这是奶奶给如梦的护身符,要贴身戴到出嫁。”
      他深知艾妮对这枚玉佩的看重,这是老太太临终前给艾妮的念想。每当艾妮给女儿梳头时,总会轻轻摩挲玉佩,眼中总是流露出无尽的温柔与期盼。黎远心中一阵酸楚,他实在不忍心剥夺女儿这份贴身的守护。
      黎远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正当他陷入沉思时,突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他连忙将玉佩系回红绳,塞回如梦枕下。紧接着,艾妮推门而入,见黎远站在炕边,不禁一愣,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黎远后背沁出冷汗,慌忙拢了拢如梦的被角:“我……我看如梦踢被子了,给她掖掖被角。”他不敢看艾妮的眼睛,余光瞥见她鬓角别着的塑料发卡——还是艾妮去年生日时他买的。
      艾妮从瓮里舀出瓢水,倒进搪瓷盆,水花溅在灶台上:“孩子睡得沉呢。”她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角余光扫过女儿枕边的红绳,“奶奶说这玉佩要贴着肉戴,前儿给她洗澡时绳结松了,我重新编了个双扣。”
      黎远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女儿枕边露出的红绳,喉结动了动:“嗯,编得紧实。我刚才看绳头有点散,就给她理了理。”
      艾妮微微一笑,似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好了,不说这些了,你今天去少明家了吗?钱还给他们了吗?”
      黎远的脸在煤油灯下泛着青白:“去了,少明媳妇正纳鞋底呢,我把钱搁她家炕桌上了。”
      艾妮听后,点了点头,“那就好,我们欠人家的情分总是要还的。对了,你今天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黎远连忙摇头,“没,没有,可能还是觉得有点累吧。”
      艾妮听后,关切地说道:“那你早点休息吧,我还要把孩子们的脏衣服洗洗。”
      黎远躺在土炕上,听着隔壁艾妮搓衣服的棒槌声,一夜没合眼。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他扭曲的影子,像极了他此刻拧成乱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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