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织梦》晚棠拾梦lcp

13、第13章 盛夏盼榜，青春成双 如梦尔旋考

　　一九九二年夏。
　　“尔旋，我好紧张，万一考不上高中怎么办？”一路上都沉默不语的如梦突然停住脚步，不安地望着尔旋。
　　虽说只有十六岁，尔旋却已蹿到一米八五，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绷在宽肩上，袖口还沾着点洗不掉的蓝墨水。
　　如梦穿着淡色碎花连衣裙，辫梢系着红绸带，安静得像一株立在风里的小白杨。唯有领口下微微凸起的一小块轮廓，是那枚日夜贴身的平安玉佩。
　　十五年相伴，玉已养人，人亦养玉。它早已不是一块冰冷古玉，而是她元神的一部分，是情丝仙子在凡尘的安身之处。那些偶尔在梦中浮现的天宫殿宇、漫天仙霞，都被这块玉稳稳镇着，只当是少年人做的荒唐绮梦，从不放在心上。
　　如梦攥着准考证，指尖微微发凉。尔旋停下脚步，仰头望着梧桐树间漏下的光斑，喉结滚了滚："如梦，你肯定能上。"转头时，他扯了扯她辫梢的红绸带，声音闷得像塞了团棉花，"你是咱们乡中学的第一名，张老师说你考上市一中都没问题。可我......体育特长生的文化课分数线虽然低，但我还是怕差几分，"他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我爹说要是考不上，就让我跟我哥去深圳工地上搬砖。"
　　“尔旋！”如梦低声唤道。
　　"好了，不说这些了，我们赶紧去学校吧！"尔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如梦的肩膀，"说不定真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呢。"两人继续向前走去，影子在滚烫的地面上挨得紧紧的。
　　七月的日头晒得地面冒白烟，校园里的老槐树叶子蔫头耷脑，蝉鸣声嘶力竭地吵着。
　　公告栏前围满了人，有人举着收音机听评书，更多人攥着皱巴巴的准考证，踮脚望着教导处的方向——光荣榜还没贴出来。尔旋拉着如梦绕到花园水池边，池沿的水泥被太阳晒得发烫。十几尾红鲤鱼聚在睡莲下吐泡泡，水面漂着几个被风吹落的杨絮团，像撒了把碎棉花。
　　水池波光映在她脸上，眉心那点淡粉极轻一闪，又很快隐去。像有什么极遥远的东西掠过心头，快得抓不住。
　　“尔旋，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尔旋摇摇头，没说话。
　　"我在想三年级那次。"如梦忽然用手指划着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小胖抢我半块橡皮，你把他按在泥地里揍，结果他哥牵狼狗来追我们。你把我推上草垛，自己胳膊被狗咬出三道血印子。"她指尖触到池底光滑的鹅卵石，"那天你娘用盐水给你洗伤口，你咬着牙不哼一声，还偷偷塞给我颗水果糖，糖纸都被汗浸湿了。"
　　"记得，当然记得！"尔旋耳朵尖有点红，挠了挠后脑勺，"当时你看到我流那么多血，吓得脸都白了，一个劲儿哭着说'尔旋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他学如梦当时的哭腔，逗得她噗嗤笑出声，"哈哈，现在我还记得你那模样。"
　　“是啊，当时我都吓死了，以为你就要死了，你却安慰我说‘我不会死的，我死了谁来保护你？我要永远保护你’。所以，尔旋……”说到这里，不远处的人群突然躁动起来：“出来了！出来了！”
　　二人对望一眼，掌心的汗黏在一起。人群里爆发出阵阵惊呼，有人把草帽抛向空中，也有人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泥土。等喧闹声渐渐平息，尔旋忽然扯了扯如梦的衣角，从裤兜摸出枚五分硬币，手心里还攥着团汗湿的纸巾："老规矩，字朝上你赢，国徽朝上我赢。"
　　“赌什么？”这个时候还有心情打赌，如梦有些奇怪。
　　"就赌我们俩名字都在红纸上。"尔旋把硬币弹得老高，阳光在银色边缘划出弧线，"你赢了我背你到村口老槐树下，我赢了你......"他忽然挠挠头，耳朵又红了，"你把你翻录的林志颖的《十七岁的雨季》磁带借我听两天，我保证不弄坏。"
　　“这个不能赌！”如梦幽幽地说。
　　看着如梦的样子，尔旋大声笑起来，随即又一本正经道：“如梦，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开心吗？”
　　如梦疑惑地摇摇头。
　　"我高兴，是因为我们俩都考上高中了！"尔旋眼睛亮得像淬了火，"我的篮球特长过了，文化课也达标了！先前体育老师还拍我肩膀说，县高中篮球队正缺个控球后卫呢！"
　　“你怎么知道的？”如梦更惊讶了，眼底却已漾满喜悦。
　　"刚才小豆子爬墙往里瞅，"尔旋指着公告栏方向，"他说看见咱俩名字挨着，在第三排！体育特长生的名单也贴出来了，我在第一个！"他兴奋地挥了挥拳头，差点把手里的硬币甩出去。
　　如梦拽着他往公告栏跑，塑料凉鞋踩过晒软的水泥路，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红底黑字的油印榜单前还剩几个人，她的手指轻轻划过"黎如梦"三个字，旁边紧挨着"罗尔旋"。
　　如梦转过身，眼圈有点红，却笑得像刚剥开的橘子，她轻轻抱住尔旋，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尔旋，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尔旋身体僵了一下，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傻瓜，说什么谢呢。"
　　"那你刚才说的赌约还算不算数呀？我可等着你背我回家呢。"
　　尔旋故意拉长脸，看如梦噘起嘴，又突然笑出声：“愿赌服输！上来吧，我的公主殿下！”说着夸张地蹲下身，做出要背她的姿势。
　　如梦伏在尔旋背上，辫梢扫过他的脖颈，痒得他直缩脖子。他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后背已经汗湿，却走得稳稳当当，沿着田埂避开晒得焦黄的麦茬。
　　远处砖窑厂的烟囱冒着青烟，拖拉机“突突”地驶过土路，惊起一群麻雀。夕阳把两人的影子叠在水渠里，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像两条快活的小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