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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劫后重生,浪子回头 女儿落水因 ...

  •   第二天黎远醒来时,头痛得像要炸开。炕边放着碗冒着热气的玉米糊糊,旁边压着张纸条,是艾妮的字迹:“锅里有馒头,我去厂里交活。”
      艾妮从厂里回来时,看见黎远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得虎虎生风。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是要把所有的懊悔都劈进木头里。
      “水开了。”艾妮把暖水瓶放在灶台边,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黎远的斧头顿在半空,木柴渣子簌簌往下掉。
      黎远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愈发憔悴,胡茬上还残留着昨晚的酒渍。他跟随艾妮走进屋里,轻声说道:“妮,对不起。”那声音仿佛经过砂纸打磨般粗糙,“砖窑厂的活儿实在太累,干上一天,腰都直不起来,却只能挣三块钱……”他稍作停顿,喉结剧烈地滚动着,“我寻思着去老歪家赌一把,想多挣些钱给孩子们交学费,结果……”搪瓷缸里的玉米糊糊泛起层层涟漪,映照出他通红的眼眶,“把工钱全输光了。”
      艾妮手里的水壶“哐当”磕在灶沿上,热水溅出来烫在她手背上,她却没躲闪。她盯着黎远,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你去赌了?”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黎远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碰到胸口。“我只是想多挣点钱,给孩子们交学费……”他声音颤抖,话还没说完,艾妮猛地抓起案头那只尚未缝完的劳保手套,用力砸向黎远。手套砸在黎远弓着的背上,布料软绵绵的,没什么重量,却让黎远的肩膀狠狠一颤。
      “多挣点交学费?”艾妮的声音终于崩开,带着哭腔的抖,“我没日没夜缝五个晚上才赚四块八毛,你一把就把一天的工钱输干净!那是给孩子们交学费的钱啊!”
      黎远后槽牙咬得死紧,铁锈味从舌尖漫到鼻腔。眼角余光瞥见门框缝里探出的半张脸——如梦抱着那只凉透的白面馒头,辫梢还沾着灶灰,小脸上全是未干的泪痕,怯生生地往这边望着,连呼吸都放得轻。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浸了水的破棉絮沉沉坠在天际。如梦攥着书包带站在村口石桥边,脑海里还是早上艾妮摔东西时发抖的肩膀,还有黎远低着头红着眼眶懊悔又无措的模样。风卷着河对岸的尘土刮过来,迷了她的眼睛,她抬手去擦,指腹全是凉的。她不想回家。
      她在桥边蹲了不知多久,直到日头西斜把影子拉得老长,才慢吞吞站起来。冻得发亮的冰棱像镜子般光滑,脚尖刚一碰触就猛地打滑,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往河里倒去。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士健的喊声刺破寒风:"妹妹小心!"
      冰水像无数根细针扎进毛孔,瞬间裹住如梦小小的身子。她拼命扑腾着去抓桥边的枯草,指缝刚攥住一把,草根就"咔嚓"断在手里。浑浊的冰水争先恐后往喉咙里灌,胸口像压着块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玻璃碴似的疼。
      心口那枚贴身戴了十年的平安玉佩突然发烫,暖光顺着衣襟漫出来,却没托住她往下沉的身子。最后一丝力气从指尖抽走时,意识模糊的她看见士健疯了一样扑进冰窟,冰冷的河水瞬间漫过头顶,连哭喊都被冻成细弱的呜咽。
      士健连棉鞋都没顾上脱就扎进冰窟,刺骨的河水瞬间裹住他单薄的身子。右手抠住冰沿时,河底碎玻璃在腿上划开道深口子,血珠在水里洇开如散开的胭脂。碎玻璃划开皮肉的瞬间,他下意识用身体护住妹妹,咬着牙将她往冰面顶,喉间溢出的痛哼被冰水吞没,直到士康攥住他后脖领连拖带拽拉上岸。士康脱下棉袄裹住弟妹,喊声撕破风雪:"救命——"
      村头收工的乡亲听见喊声,赶紧凑过来帮忙,有人把家里捂热的旧棉絮抱来,有人跑去找赤脚医生,还有人绕到黎家报信。
      黎远赶到时,士康正抱着脸色青紫的如梦,士健蜷缩在雪地里,冻紫的嘴唇哆嗦着说"先救妹妹",右腿伤口的血在雪地里拖出暗红痕迹。少年抬头看见父亲,强撑着挤出笑:"爹,妹妹没事......"话音未落倒抽冷气,冷汗混着雪沫在额角凝成冰粒。
      村里的赤脚医生提着药箱跌跌撞撞跑来,三指搭在如梦腕上,又扒开她眼皮看了看,枯树皮似的手指抖了抖:"冻透了......赶紧送公社医院,晚了就真没气了!"他摸了摸士健的腿,眉头拧成疙瘩,"这孩子腿伤得邪乎,玻璃渣子怕是扎进骨头了。"
      艾妮扑过去,指腹磨破女儿冻硬的嘴唇,她声音抖得不成调:"我的乖囡囡......醒醒啊......娘给你做糖糕吃......"
      黎远僵在原地,看着冰水里捞出来的儿女像被雷劈中,士康红着眼吼:"爹!借架子车去!"那声吼像烧红的锥子扎进胸口,他转身狂奔,冰碴子在鞋底咯吱作响,跑过老槐树时膝盖一软,眼泪混着冷风灌进喉咙,又苦又涩。
      架子车很快拉来,乡亲们铺了两层棉絮抬上兄妹俩。黎远攥着车把狂奔,冰面打滑让车把剧烈晃动,车辕在冻僵的肩膀压出紫红血痕,每一步都让膝盖发出脆响。艾妮把如梦头抱在怀里哈气暖手,嘴唇冻得发紫,泪珠砸在女儿脸上瞬间凝成冰粒。
      总算踉跄到公社医院,医生推着如梦进抢救室时,那盏红灯"嗡"地亮起来,像只噬人的眼,将黎远的影子钉在墙上。艾妮顺着墙根滑下去,整个人软得像摊烂泥。
      黎远蹲在抢救室门口,攥着满是冰碴的头发往墙上撞,额头撞出血混着雪水往下流。风卷着雪灌进领口,他眼前全是如梦穿碎花裙喊爹的模样,每想一下,心就被钝刀割过似的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抢救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我们尽力了,孩子太小,冻得太严重,你们......准备后事吧。"
      艾妮听完当场晕厥过去,黎远僵在原地,如同一尊被冰雪封冻的石像,半天挪不动分毫。他不愿相信,早上还活蹦乱跳的女儿,怎么会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离去?
      他疯了似的冲进去,一把扯开盖在女儿身上的白布。只见如梦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他颤抖着伸出手探向女儿的鼻尖,那里一片冰凉,丝毫感受不到呼吸的起伏。
      就在他万念俱灰,腿一软就要跌坐在地上时,一缕极淡的暖光从玉佩中透出,缓缓钻入如梦的眉心,眉心处那枚淡粉色的桃花胎痕先是微微颤动,紧接着迸发出柔和的微光,与玉佩的光芒相互交融、彼此呼应。如梦原本惨白的脸色渐渐泛起一丝极浅的红晕,胸口慢慢起了微弱的起伏。
      黎远的呼吸猛地顿住,连眼泪都僵在眼眶,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他伸手再去探,女儿鼻间果然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温热气息。
      “活了……我的囡囡活了!”黎远哑着嗓子大喊,声音抖得如同风中残烛。门外的医生听见喊声连忙冲进来,指尖搭上脉搏的那一刻,脸上的凝重一点点散开,满是惊奇地念叨:“奇了……真的奇了,刚才明明脉象都没了,怎么又缓过来了?”
      那缕暖光慢慢收回到玉佩里,又恢复了往日温润冰凉的模样,静静贴在如梦的心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点温热还残留在如梦的皮肤上。
      医生安排二次救治后,黎远蹲在走廊台阶上猛抽着捡来的烟屁股,烟味呛得直咳嗽。
      后半夜的时候,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脸上带着疲惫的笑,欣慰地说:"命保住了,这孩子命硬,挺过来了。"他顿了顿又说,"隔壁那孩子的腿得手术,碎玻璃取不干净会感染。"
      黎远听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悬着的心刚稍稍放下,又被士健的伤势揪紧。艾妮早醒了过来,攥着黎远的衣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嘴里反复念叨着:“保住了就好,保住了就好……”
      兄妹俩的住院费是碧芝夫妇连夜送来的。信文骑着二八大杠载着碧芝,碧芝怀里的蓝布包鼓鼓囊囊,里面是他们准备盖瓦房的积蓄。碧芝红着眼眶把钱塞给艾妮:"嫂子拿着,孩子重要。"
      黎远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对帮衬了自家无数次的小夫妻,脸涨得通红,半天才从牙缝里憋出一句:"大妹,哥对不住你......以后你们帮哥盯着点,要是再碰赌,就把我手剁了!"
      深夜的走廊灯光昏黄,如梦躺在病床上,脸色总算恢复正常,贴身那枚玉佩依旧温温热热,贴在小小的心口,护住仙元不散,连呼吸都变得匀净安稳。
      士健躺在隔壁病床上,麻药退了之后伤口疼得厉害,却咬着被子一声不吭,只攥着哥哥士康的手问妹妹有没有醒过来。
      黎远看着儿子硬撑的模样,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伸手想去碰他腿上的绷带,到了半空又缩了回来,只能狠狠攥着衣角,把那句“爹对不住你”咽回了肚子里。
      第二天,如梦终于醒了,睁开眼就看见趴在床边打瞌睡的艾妮,她眼底下青黑一片,头发胡乱挽着。如梦轻声喊了句“娘”,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艾妮猛地惊醒,看见女儿醒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紧紧攥住她的手,抖着声音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我的囡囡可算是醒了。”她忙转身去喊医生,脚步慌得差点绊倒在门槛。
      医生给如梦做了检查,说已经没事了,出院后多注意保暖就行。士健的伤口也清理干净了,拆了线就能慢慢下地。
      出院那天,雪已经化了大半,路还算好走。黎远背着如梦,士康用板车拉着弟弟,一步步往家走。小路两边的麦苗冒出了嫩绿的尖,风里已经带了点春天的意思。如梦趴在爹宽厚的背上,闻着他身上粗笨的汗味,小手轻轻搂住了他的脖子,黎远身子一僵,脚步放得更稳了。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老歪叼着烟袋凑过来,黎远却目不斜视,背着女儿径直往前走,脚步迈得格外坚定。
      回到家,艾妮早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户纸换了新的,炕也烧得暖烘烘的。她给如梦铺好干净的褥子,转身去给如梦熬红糖姜茶。
      士健递给如梦一个红绳编的平安结,是他出事前就在编的,本来想当生日礼物给妹妹,足足编了半个多月才编好。红绳被冰水泡过,颜色褪得发浅,却依旧整整齐齐绕着。
      黎远望着屋里的艾妮和孩子们,眼神里满是愧疚与坚定,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地说:"从今往后,我黎远要是再碰一口酒,再摸一次牌,就剁了自己这双手!"
      艾妮听到这话,手里的瓷勺猛地一顿,半勺滚烫的糖水泼洒在灶台上,溅起的水珠落在手背上,她却像毫无知觉一般。只觉得压在心上那块沉甸甸的巨石,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一缕带着暖意的风,顺着那缝隙悄然钻了进来,在心底漾开圈圈涟漪。
      黎远自那以后果然再没碰过赌。天刚蒙蒙亮,他就扛着工具往砖窑厂赶,下工后又马不停蹄地帮艾妮劈柴挑水,闲暇时还去河里摸鱼拿到集市上卖。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整个人却愈发精神抖擞。等孩子们睡熟,他便坐在油灯旁给士健搓腿活血。士健恢复得很快,不出半月就能拄着拐杖慢慢走动了。
      后来士健腿伤好了,说什么也不肯回学校,非要留在家里帮忙。1988年的农村,的确良衣服早已不稀罕,机织毛衣成了新时髦。黎远凑了八十块钱,买了一台二手毛衣编织机——这手艺还是信文在深圳打工时学的,去年春节回家特意教给了他。
      艾妮负责起头,黎远摇机器,士健就坐在旁边绕线团,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们身上,像幅暖烘烘的画。只是黎远左手虎口处,还留着道月牙形的疤——那是有次他犯赌瘾想去老歪家,自己用剪刀划破手时留下的,如今结了层浅褐色的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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