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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学费难筹,心事暗藏 如梦考中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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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们考上了!”如梦和尔旋像两只扑棱着翅膀的山雀,撞开虚掩的木门冲进院子时,艾妮正踮脚给菜畦里的黄瓜搭架子。
心口那点玉温轻轻一漾,像是跟着她一起欢喜。
新盖的砖瓦房刷着米黄色外墙,檐角垂着士康结婚时挂的红灯笼,褪色的流苏在风里轻轻打旋;窗台上那台“熊猫”牌黑白电视——如今成了士康家具店的招牌物件——屏幕映着西天的晚霞,泛着暖融融的光。
西边厢房传来“吱呀——沙沙”的刨木声,士康初中毕业后在村办工厂学了三年木匠,去年顶着“投机倒把”的闲言碎语开了村里第一家家具加工店,院里堆着的半成品桌椅还带着松木清香,刨花像雪片似的堆在墙角。
艾妮直起身,蓝布头巾顺着汗湿的后颈滑到肩上,鬓角新添的白发在夕阳下格外刺眼,手里的竹篾子“啪嗒”掉在垄沟里,惊飞了菜畦里啄食的麻雀。
“真的?”她拍着围裙上的泥点,声音发颤得像风中的玉米叶。
“娘,我和尔旋都考上了!”如梦跑过去,欣喜地抱住艾妮说道。
“尔旋这孩子,打小就稳当。”艾妮用围裙角抹了抹眼角,转头望向飘着毛线味的东屋,“你爹刚摇完一批腈纶毛衣,正歪在炕头抽旱烟呢,我去喊他出来。”她粗糙的手掌在如梦肩上拍了拍,“先去井边洗把脸,灶上给你们温着鸡蛋呢。”
如梦点点头,拉着尔旋往井台走。木桶里的水还带着井壁的阴凉,泼在脸上凉丝丝的,扫走了满身暑气。
尔旋低头看着水面晃荡的倒影,喉结滚动了两下,眉宇间那点少年人的青涩还没褪尽,却已藏着对未来的惶惑。他忽然用瓢底划了划水面,打破两人的影子:“如梦,县里的高中要骑两个钟头的自行车,你怕不怕?”
“不怕。”如梦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笑得明媚,“有你呢,我什么都不怕。”
这时,黎远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根铜锅旱烟杆,烟荷包在腰后晃悠。他的背比去年又驼了半寸,可眼神依旧亮得很,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看见井边两个孩子,他咧开嘴笑了:“考上了?好!好!咱家坟头总算冒青烟了!”他说着用枯树枝似的手在尔旋肩上拍了拍,“小子,我家如梦打小就认你,到了县里可得护着她,别让城里娃欺负了。”
“爹!”如梦红了脸,嗔怪地跺脚。
尔旋却郑重地点点头:“叔,您放心,我会的。”他说这话时,目光坚定,仿佛许下了一生的承诺。
院子里飘来葱花炝锅的香气,士健坐在门槛上削竹篾,膝盖上摊着本边角卷成波浪的《电子元件基础》,书页间夹着从废品站淘来的电阻电容,线头缠得像团乱麻。
听说深圳电子厂招技术工,他夜里就着15瓦的灯泡啃书,枕头下藏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是偷偷攒的南下路费。抬头看见两个孩子,他停下手里的活计,朝屋里喊:“娘,快让如梦和尔旋进屋!荷包蛋再不吃就老了!”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摆着一盘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蛋白边缘翘着焦脆的花边,旁边是一碟腌黄瓜和半碗豆瓣酱。
士康刚从镇上送货回来,帆布围裙上沾满了细碎的松木屑。他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红晕,眼角的皱纹里都浸着笑意,给黎远斟酒时,指节上厚厚的老茧蹭得锡酒壶“沙沙”作响。“今儿高兴,爹,来一小口?”
黎远看着酒盅里清澈的酒液,端起酒盅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难得只抿了浅浅一口,酒液入喉,一股热流从喉咙蔓延到胃里,脸上也泛起了淡淡的红晕。他放下酒盅,眼神里满是欣慰和满足,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艾妮坐在一旁,看着黎远眼底藏不住的高兴,嘴角也不自觉地弯起了弧度,她没有拦着。屋内弥漫着松木的清香和淡淡的酒气,昏黄的灯光洒在一家人身上,温暖而又祥和。
夜深了,如梦躺在吱呀作响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窗外的月光像一层薄霜,洒在糊着报纸的墙上,二哥士健那台淘来的二手录音机正放着林志颖的《十七岁那年的雨季》,磁带卡壳时发出“滋滋”的杂音。她缓缓闭上眼睛,白天的画面在眼前晃悠——尔旋背着她蹚过涨水的田埂时,后背的汗湿了她的衣襟;父亲咧嘴笑时,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菊花;母亲往她碗里夹荷包蛋时,手上的青筋像老树根……她把脸埋进散发着皂角味的枕头,心里默念:明天,一定会更好的。
月光入窗,落在玉佩上,柔光内敛,压住她魂海中未醒的仙识。
接下来的日子里,如梦和尔旋完全沉浸在那在无边无际的快乐之中。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如此短暂。
这日黄昏,如梦提着半桶活蹦乱跳的鲫鱼回家,刚走到院墙外,就听见屋里传来父母压低的说话声。“如梦的学费还差五十块,”艾妮的声音像被水泡过的棉花,又沉又闷,“士康开店借的木料钱还欠着三百,前年盖房欠的债也没还清,士健那对象又催着要彩礼……要不……让如梦重读一年考师范吧?师范管吃管住,毕业还能当老师。”
黎远“啪”地把旱烟袋往炕桌上一磕,烟灰簌簌落在油布上:“不行!砸锅卖铁也得让娃上高中!”他眉头拧成个疙瘩,声音像磨盘碾过石子,“如梦这孩子打小就爱读书,你让她去读师范,不是把凤凰关进鸡窝?”他伸手摸了摸桌上那张皱巴巴的缴费单,指腹在“学费58元”那行字上反复摩挲,长叹了口气,“我明天去找大妹再借点,大不了多摇几件毛衣,总不能让娃儿觉得家里亏了她。”
艾妮的眼眶泛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角,“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她的声音细得像蛛丝,被穿堂风一吹就散了,像是在问灶台上的铝锅,又像是在问墙上贴着的“劳动最光荣”年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成墨蓝,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斜斜地打在桌上,给那张写满数字的缴费单镀上一层金边,却怎么也捂不热那冰冷的数字。
如梦提着水桶的手猛地一沉,半个桶沿磕在青石板上,溅出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冰凉顺着脚踝往上爬,冻得她心脏都缩成了一团。她攥着桶绳站在墙根,脚边的鲫鱼蹦了两下,溅了她一腿泥水也没察觉。
父母的话像把钝刀子,把她心里那点考上高中的欢喜割得稀碎。如梦这才明白,她以为的光明前程,原来要靠全家人勒紧裤腰带才能铺就。
眉心那点淡粉轻轻发烫,一丝极弱的仙元欲动,却被无形的力量轻轻按住。历劫之身,不可妄动仙力,不可改凡尘命数。这是天规,亦是她的劫。
这时,艾妮推门走了出来。如梦一怔,忙道:“娘,我回来啦!”
“钓到鱼没有?”
“钓了好多呢!”如梦说着弯腰把放鱼的小桶提起来递给艾妮。
“对了,娘,我刚想起件事要去找尔旋,晚饭就不用等我了。”说完,也不等艾妮做任何反应就跑了出去。
出了家门,如梦的脚步像灌了铅。夏日的黄昏本该是暖融融的,斜阳把云朵染成橘子汽水的颜色,路边的狗尾巴草顶着毛茸茸的穗子,被风一吹就点头。树上的蝉不知疲倦地叫着,“知了——知了——”,像是在替她喊疼。可如梦眼前蒙着一层水雾,什么美景都看不真切,满脑子都是父亲那句“砸锅卖铁”,母亲绞着围裙的手,还有那张写满数字的账单。她的鞋底子磨得薄了,踩在土路上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不知不觉走到村边的小河旁。河水“哗啦啦”地冲过光滑的鹅卵石,在夕阳下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箔。她蹲下身,看着水里自己的影子——辫梢的红绸带洗得有些掉色,像朵蔫了的桃花;塑料凉鞋沾着泥点,脚趾头在鞋里顶出个小鼓包。
“如梦!”尔旋的声音从石桥那头传来,像颗小石子投进她乱糟糟的心湖。他手里攥着个军绿色帆布包,裤脚还沾着田埂上的泥点子。如梦抬起头,看着他逆着光跑来,身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像株倔强的向日葵。她赶紧用袖子抹了把脸,努力挤出个笑脸:“你怎么来了?”
尔旋察觉到她的情绪有些不对劲,蹲下身与她平视:“怎么了?”
如梦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拨弄着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尔旋,你说,我们考上高中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那还用说?”尔旋将帆布书包往青石上重重一磕,发出“咚”的闷响。沾满泥浆的裤脚随动作甩起细碎水花,露出的脚踝还挂着几根湿淋淋的青草,混着泥土的气息在空气里弥漫。“这可是咱们从这穷山沟走出去的唯一机会,你怎么突然说这种丧气话?”
如梦绞着辫梢上褪色的红绸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望着溪水里自己的影子,梳得整齐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可是你知道吗?为了供我上学,家里几乎要被掏空了。爹娘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盖房子欠的钱还没还清,二哥的彩礼钱也凑不齐……”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下巴抵着膝盖,声音闷在裤腿里,辫梢的红绸带在风里轻轻晃。
尔旋猛地攥住她冰凉的手腕:“不许胡思乱想!”他粗粝的拇指蹭过她手背上那道被镰刀划破的伤口,结痂处还沾着泥土与草屑,“只有上高中、考大学才能改变命运,这也是你爹娘的心愿啊!”
“可是……”如梦的睫毛上悬着泪珠,像沾了晨露的蒲公英般簌簌颤抖,“我要是去读书,爹又要多织半夜毛衣,他的腰疼得都直不起来了,娘的咳嗽声也会在寒夜里更重……是我把这个家拖累得不成样子。”她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露出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尔旋突然扯开粗布褂子,古铜色胸膛在日头下泛着汗珠,心口那块银铃状胎记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你忘了去年清明在山神庙发的誓?要踩着青石板路一起走出这穷山沟!我明天就去镇上废品站搬纸箱,周末给供销社送报纸,一个月准能攒下三块五!”他猛地拽开帆布书包,掏出个用橡皮筋勒得紧绷的铁盒子,硬币和角票在里面叮当作响,边缘被摩挲得发亮,“你看——这是我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本来想买辆永久牌自行车模型,现在给你当学费!”
如梦盯着那铁盒子里的钱,泪珠“啪嗒”砸在青石板上。她慌忙用袖口抹脸,却越抹越花,眼泪混着灰尘在脸上画出两道印子:“你怎么这么傻……”声音哽咽得像被石子堵住的泉眼。
“傻什么?”尔旋挠挠头,粗粝的手掌擦过她泪痕斑斑的脸颊,蹭得她痒痒的,“我爹说,男子汉要保护好自己在乎的人。”
如梦望着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侧脸,突然破涕为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她捡起块扁扁的石片打了个水漂,涟漪里的霞光碎成星星。
两人并肩坐在河边长满青苔的石头上,看晚霞把云朵染成甜柿子色。河水冲过光滑的鹅卵石,叮咚声混着蝉鸣,像谁在轻轻弹棉花。晚风卷着割过的麦茬香扑过来,如梦把脚伸进凉丝丝的水里,脚趾头在水里悄悄蜷了蜷,觉得心里那块被愁绪冻住的地方,正一点点化开,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