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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借钱渡难,心瘾难戒 黎远嗜赌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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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黎远早早地起了床。他洗漱完毕后,便默默地坐在院子里发呆。艾妮见此情景,不禁心生疑惑,问道:“怎么了?”
黎远稍作停顿,回答道:“我想去看看大妹他们。”
艾妮听后,微微颔首,“也好,你们兄妹也许久未见了。那你早点去,早点回来。”
黎远起身,默默地点了点头。他转身回屋,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稍显整洁的衣服换上,又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便迈步走出了家门。
一路上,黎远的心情异常沉重。上次大妹碧芝刚把私房钱借给他,这次却又要开口求助,连他自己都觉得难以启齿。可思来想去,如今能帮他填补窟窿的,也就只有大妹了。他迈着沉重的步伐,终于走到了大妹家门口。站在门前,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敲响了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小孩探出头来,一见是黎远,不禁喜出望外,“舅舅,您来了?”开门的正是碧芝的儿子子荣。
黎远拉过子荣,亲亲他的小脸,问道:“娘在家吗?”
“在,爹娘都在家。爹、娘,大舅舅来了!”子荣扭头向屋里喊道。
碧芝夫妇闻声迎了出来,一丝不安与犹豫掠过黎远的神经。还来不及有更多反应,碧芝的丈夫信文已热情地迎上前来,挽住黎远的胳膊,将他让进屋里,又忙着倒茶递水。黎远坐在屋内,环顾四周,只见屋内虽不宽敞,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干净整洁。大妹一家人的脸上洋溢着满足与幸福的笑容,黎远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愧疚。
面对碧芝夫妇的热情款待,黎远心里的话更是难以启齿,只能与妹妹、妹夫聊些无关痛痒的家常。临别时,黎远起身告辞,信文一把抓住他,转身从一个皮包里掏出三百元钱塞到黎远手中,“大哥,我听碧芝说你需要钱,这三百元你先拿去用,别跟我推辞,以后有了再还我们。”信文诚恳地说道。
黎远眼眶一热,用力拍了拍信文的肩膀,“多谢了!”拿着钱,黎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回到家,艾妮正坐在缝纫机前飞针走线地赶制着镇上手套厂的来料加工活计。机头上堆着半尺高的劳保手套,针脚细密得像排列整齐的田垄。
黎远站在门后,看着妻子单薄的肩膀随着踏板起伏,蓝布褂子后颈处磨出的毛边沾着线头,心里像被粗砂纸蹭过似的发疼。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刚把手搭在艾妮肩上,她手里的铁制顶针就“当啷”掉在踏板上——那年头的缝纫机还是“蝴蝶牌”的老款式,机身铸铁沉甸甸的,踩起来吱呀作响。
“吓死我了!进门不会咳嗽一声?”艾妮拍着胸口转头,嗔怪的话里却藏着软乎乎的笑意,“厂里催得紧,这批手套明儿就得交货。”
黎远没说话,只拿开她手里的手套,掌心覆上她布满硬茧的手——指关节肿得像小萝卜,虎口处贴着块泛黄的橡皮膏。“妮,”他喉结滚了滚,“再信我一回,我一定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艾妮被他突如其来的郑重弄得一愣,脸颊泛起两团红晕。她抽回手,把顶针重新套在食指上,压脚杆“咔嗒”压下布料,缝纫机又开始吱呀转动,她眼角的笑纹却藏不住,“这话你打从83年承包责任田就开始说,现在如梦都上小学了。”说着拿过桌边的搪瓷缸喝了口凉白开,“我也不图啥,孩子们的学费能按时交,过年有件新衣服,就挺好。”
话音未落,她忽然想起什么,从缝纫机抽屉摸出张皱巴巴的“大团结”塞进黎远口袋,“镇上供销社新进了处理的的确良,给你扯件衬衫,别总穿得跟拾荒似的。”
黎远攥着那张带着缝纫机机油味儿的十块钱,指尖烫得像捏着块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烧红炭块。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低着头攥紧那皱巴巴的票子,脚步沉重地向外屋挪去。
窗外的阳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格子阴影,恰好罩住墙角那袋玉米面。“我说过很多次了吗?”他对着空荡的堂屋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怕惊飞檐下的麻雀,“她是不是早就不信了?”
夜里黎远做了噩梦,“押大押小”的呓语惊得窗棂上的霜花都簌簌发抖。惊醒后他蹲在灶房抽烟,烟头在浆洗得发白的棉袄上烫出一个又一个焦黑的窟窿,他却浑然不觉。
煤炉里的余烬明明灭灭,映着他眼底翻涌的焦躁——南下在赌场推牌九的场景总在脑子里打转,骰子碰撞瓷碗的脆响、庄家的吆喝声、钞票划过指尖的触感,像潮水般一次次将他淹没。
三百块钱在床板下的铁盒子里一天天变薄——交了上个月拖了又拖的电费,打了十斤煤油,给娃们扯了新年的粗布做棉袄,又买了开春的稻种,票子很快就见了底。
那天去供销社买酱油,他攥着皱巴巴的票子路过村西头的老歪家,听见里面麻将碰撞的脆响和人们的吆喝声,脚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步,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黎远半夜蹲在灶台边抽烟,烟蒂在满是油垢的灶台上堆成小丘,灶王爷画像里的朱砂眼睛,仿佛正冷冷盯着他攥紧票子的手,像在无声地审判。
村里陆续有人南下打工回来,个个都揣着鼓鼓的腰包,穿着城里时兴的衣服,说南方遍地是机会,随随便便就能挣着大钱。他掐灭烟蒂,铁盒里仅剩的几张角票被风吹得簌簌响,像在嘲笑他的无能。
一天傍晚,黎远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望着天边烧得通红的晚霞发呆。艾妮轻轻走到他身边,搬了个小板凳坐下。“妮,你说咱们是不是一辈子都得守着这块地?”黎远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艾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种地不好吗?咱一家人靠它吃饭,孩子们也靠它长大。只要勤快点,日子总能过下去。”
黎远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抽着旱烟,烟雾在晚风中缭绕散开,模糊了他的脸。他知道艾妮说得没错,可这种一眼望到头的安稳日子对他来说,现在似乎缺了点什么。远处传来邻居家孩子嬉闹的声音,夹杂着鸡鸣狗吠,显得格外热闹,却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我明天去镇上一趟,看看有没有别的活计,顺便给如梦扯块花布回来做裙子。”黎远把烟蒂摁灭在鞋底,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艾妮望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转身回屋收拾碗筷。
第二天一早,黎远揣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去了镇上。黎远站在供销社门口,望着里面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时竟有些踌躇。他攥紧了口袋里的十元钱,深吸了一口气才迈步进去。
柜台前挤满了人,有买布的妇女,也有挑选农具的庄稼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既有新布料的浆洗味,也有铁器生锈的金属气息。
他绕过人群,径直走向角落里的招工告示栏。那里贴着几张泛黄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招聘启事:镇办砖厂招工、建筑队招小工、搬运站招搬运工。
黎远凑近细看,发现这些活计虽然辛苦,但日结工资比种地强得多。他的手指轻轻点在“搬运站招搬运工”那张纸上,心里盘算起来——离家不远,还能每天回来,艾妮应该不会反对。
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黎远?你怎么在这儿?”他回头一看,是同村的黎建国,手里提着一袋化肥,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活干。”黎远略显尴尬地笑了笑,“家里开销大,光靠地里实在撑不住。”
黎建国听后,点了点头,说道:“是啊,现在光靠种地确实不容易。我这不也是来买化肥,顺便看看有没有别的活计。你要是在找活干,可以去砖窑厂试试,那边最近缺人,工钱还不错。”黎远听了,心中一动,连忙向黎建国道谢。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忙去了。
砖窑厂的厂长是个瘸腿的退伍兵,正拿着铁皮喇叭喊工:“招工!招装窑卸窑搬运工,多劳多得!”黎远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厂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试一天,能干就留下。”
当天他就跟着工人们进了窑场,在露天晾晒场,他弓着腰,把完全风干的砖坯一块块码上独轮小铁车,然后推着车一趟又一趟地往窑门口运。灼热的气浪裹着煤灰扑面而来,瞬间就把他糊成了个“灰人”。太阳渐渐落下山坡,他攥着厂长结的三块钱工钱,手心里的汗水把票子浸得发皱,紧紧地攥着,仿佛那是他全部的希望。
砖窑厂的活儿累得人骨头都快散架了,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疼。领完工钱收拾东西的时候,老王头卷着旱烟,慢悠悠地说道:“想挣钱的话,村西头老歪家每晚都有牌局,来钱快着呢。”
黎远心里“咯噔”一下——那年,农村刚开始流行“打麻将”,但大多都是偷偷摸摸的。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三张被汗水泡软的票子,指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痒,脑子里嗡嗡地响着麻将碰撞的脆声。他又想起艾妮拿着粮本,一遍又一遍地算着上面的数字,眉头紧锁的样子;想起如梦盯着供销社橱窗里那条碎花连衣裙时,眼睛里闪烁着的渴望光芒,喉结狠狠地滚动了一下。
“正经干活哪辈子能攒够钱?”老王头吐出的烟圈飘到他眼前,“昨晚二柱家婆娘输了准备买化肥的二十五块钱,哭到后半夜呢,那哭声,听得人心里直发慌。”
黎远猛地灌下一大口凉水,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怎么也浇不灭心里那股蠢蠢欲动的火苗。“不行!”他突然站起身,膝盖撞得木凳“哐当”一声响,“艾妮知道了会打死我的,这个家不能再因为我出什么乱子了。”
可刚走两步,桌上那张催缴学杂费的通知单又晃进了他的眼里——老师已经来家里催过三次了,说再拖就要让娃们退学,那可是娃们的前途啊。
他蹲在地上,双手插进乱蓬蓬的头发里,指甲深深掐进头皮,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就这一次,”他咬着牙对自己说,“赢够给娃交学费的钱就走,绝不贪多。”
老歪家的土坯房里烟雾缭绕,劣质烟草味混着汗馊气在梁间打转,墙上"劳动最光荣"的旧标语被熏得发黄起卷,八仙桌上那副缺角麻将却泛着油亮的包浆。
黎远攥着兜里仅有的十三块钱,纸币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潮。起初手气顺得邪乎,清一色自摸时,他听见麻将碰撞的脆响都像银钱落袋,眼前晃着如梦穿上碎花裙转圈的样子——领口还别着艾妮绣的栀子花。
可后半夜风向突变,手里的牌像被施了咒,要么摸来绝张要么卡张停牌,上家老歪总在他听牌时精准点炮,不到天亮,不仅把赢的三张"大团结"输得精光,连搬运站挣的三块工钱也搭了进去。
黎远红着眼往家走,田埂上的露水浸透布鞋,冰凉顺着脚踝往上爬。他想起艾妮昨晚把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蓝布衫改小给如梦穿时,针脚都在发颤。
"就再赌最后一把!"这个念头像毒草在心里疯长,他猛地转身往镇上走,鞋底在泥路上打滑。
供销社玻璃柜里的“地瓜烧”泛着琥珀色的光,两毛钱一瓶的酒液晃出他扭曲的影子——喝了酒,胆子就壮了,就能把输掉的钱全赢回来,就能让三个娃顺顺利利地念完书。
“如梦,你看那不是你爹吗?”放学路上,尔旋突然拽住她的胳膊,声音发紧。
夕阳把村口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黎远正斜靠在歪脖子柳树上,军绿色解放鞋的鞋尖沾着泥块,手里的玻璃瓶在余晖里闪着浑浊的光——那是供销社打散装酒的空葡萄糖瓶,标签早被酒泡得发白,露出底下"500ml"的字样。
“爹!”她伸手去夺酒瓶,细瘦的胳膊刚碰到冰凉的玻璃,就被黎远猛地甩开。如梦一个趔趄跌在田埂上,膝盖蹭破了皮,渗出来的血沾了半腿泥,疼得她扁着嘴不敢哭出声。
黎远晃了晃脑袋,酒意上头的眼睛里蒙着一层红雾,看清是小女儿跌坐在地上,心脏猛地揪了一下,伸出去想拉她的手又顿在半空,最终只攥紧了手里的酒瓶,别过脸哑着嗓子说:“别管我,回家找你娘去。”
如梦咬着嘴唇爬起来,攥着那枚唯一温热的玉佩,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 ——疼。
黎远听着身后小靴子踩在土路上的沙沙声越来越远,把酒瓶子往嘴边送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咳嗽起来,五脏六腑都烧得发疼。他靠着树干滑坐在地上,心里那点残存的悔意,早被酒精泡得发涨——他总觉得下一把就能赢回输掉的钱,赢回孩子们的学杂费,赢回如梦的新连衣裙,赢回艾妮温柔的笑容。
“娘……”如梦推开家门时,声音都在发颤。艾妮正往灶膛里添柴,锅里煮着熬菜,蒸汽模糊了她的脸。
艾妮见女儿满身泥污,手里的柴火“啪嗒”掉在地上:“咋了这是?跟人打架了?”她赶紧拉过如梦,看见女儿膝盖的擦伤,眉头瞬间拧成疙瘩。
如梦抽噎着说不清楚,只指着村口的方向:“爹……爹他喝酒了……”艾妮的脸“唰”地白了,转身就往村口跑,连围裙都顾不上解。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熬菜“咕嘟”冒泡,散着清苦的气味——这就是他们今晚的晚饭。
还没到村口,就听见黎远的胡言乱语,他坐在槐树底下,脚边滚着空酒瓶,黎远看见她,含糊地笑了一声,伸手去够她的衣角,指尖晃了半天都没碰到。
艾妮没说话,只是死死拽着他的胳膊往家拖——她的手劲大得惊人,那是常年干农活练出来的力气。
回到家时,士康士健已经背着猪草筐进门,看见爹像摊烂泥似的趴在炕上,嘴里还在嘟囔:“我没醉……我没醉……”俩孩子都攥着筐绳不敢说话。艾妮打了热水给黎远擦脸,又给如梦处理了膝盖上的伤。
“妮……”黎远突然含糊地叫了一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我对不起你……我把给如梦扯花布的钱……”艾妮的心猛地一沉,那是她攒了一个月的零钱。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见她鬓角不知何时冒出的白发。
后半夜起了风,吹得窗棂“呜呜”响。艾妮把士康的旧棉袄盖在黎远身上,自己坐在灶台边发呆。锅里的熬菜早已凉透,像块凝固的绿泥。她想起白天在手套厂领的加工费——四块八毛钱,够买十斤白面、2斤猪肉?、?10斤鸡蛋?,甚至够买?一双新胶鞋?或?一床床单?。墙上的石英钟滴答作响,指向凌晨三点,这是她无数个失眠夜晚中的又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