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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2 * 神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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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思混沌间,一阵急促步声由远及近,怀里的小丫头一把推开我,呲溜一下蹿进了衣服堆。
吴妈推门而入,我忙拾起一边的手机攥着形如入迷,她见状松了口气,过来搀着把我提了起来。
吴妈领着我出更衣室,口吻难得严肃:“现在到献花环节,虽说有亲友的这一层讲究……左右你也算半个江家人,家主的意思,还是去一下。”
她又叮咛我:“记得低调些别引人注意。”
我点点头,回头瞅了眼罩在阴影里的更衣室,衣服堆那团隆起已经不见了。
移步到厅中,这里三层外三层,人站得乌泱泱一片。顿时一把把目光投射到我身上,探寻又怀疑,碍在江家的威严只敢偷摸露一点出来。
我没理,径直走到外侧,看向停灵处。江家在世的几个嫡系都矗在那里,为首的江恕岿然不动,旁边立个二小姐江慎负手站着,剩下的江忍江想两兄弟向着献花的客人频频鞠躬称谢,江想半缩在他哥身后,一副十二岁小屁孩怯生生的样子。
一个穿黑色西服的高大男人侧身穿过簇簇宾客,停在距江恕最近的一处雕梁柱子边,江恕掀起眼皮,那人便伏在他耳边低语。
一语未了,江恕猛然抬起眼,直直看向我的方向。我不躲不闪,任两道眼神在半空中交错,一瞬间似乎都明白了彼此些什么。
江恕不着痕迹地侧过头吩咐了一句,那人便不声不响地隐去了,他顺势低头整整袖口,转过身去不再看我。
熬到所有客人献完花退至场外,我两只腿面条一样酸麻,颤颤巍巍往停灵那走。
厅中此刻静默无声,就余几个江家人伫立在灵旁,我走过去,掠过二房章太瞧不起的轻哼声,路过三方陈漪满脸同情,擦过江家一众子女或鄙夷或审视的复杂眼神,从瓷瓶里拣起一枝白色大豹毒。我最后瞟了一眼背过身的江恕,慢腾腾地走向灵前。
按规矩,最后一遍瞻仰亡人遗容,献花礼成,遗体火化成烬。从此碧落人间,阴阳永隔。
多好的事啊。我挂起一点不明显的笑,近至棺边,低头端详仰面躺着的男尸。那尸身虽恒温留存至今不腐,可它眉眼鼻梁分明像是烂掉了,凋亡的死气沉沉地萦绕其间。
忍不住心里感叹一句,真的是死了啊。
我憎恶又不舍地看那死尸好一会,直到林鸢发出一声轻咳,我幽幽地回过神来,规规矩矩地给花扔到灵前,懒得再说什么,别过身退下了。
不一会,殡仪馆的火化舱轰隆隆地运行起来,江谅的尸骨在炙烫的灼烤中被搅成渣滓,肉身终究经不住烈火,声名俱灭成灰。
我吊起眼皮最后看了一眼,终撑不住,歪在靠背上深深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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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了一件很奇的事儿,
原本外撤的宾客们蜂拥回辙,对那物事争相称奇,在场高僧个个双手合十口里念佛,就连江家人脸上久积的灰霾都散了个干净,江彦堂甚至露出百年难遇的笑。
凑近看明显得很,一把江谅的骨灰,端端盛在莲花纹紫檀木盒中,其间似有晶体星星闪闪。
法师的脸苍朽如枯树皮,混合着近乎疯狂的虔诚和抑不住的激动,几乎要抢到灵位前磕头。他抚掌高呼,天命向尔!舍利!江施主骨灰里烧出了舍利!
“自古以来,只有得道高僧圆寂后留舍利在人间!江施主既非佛门之人,却幸得我佛显灵,足可证其一片虔心,也可见贵府之诚信圆满,无量功德!”
法师不愧为修行之人,魂儿都被兴奋得吊了半条出来,嘴上还能这么滴水不漏一劲儿恭维。那在场各绅士夫人更是不能逊了色,一时之间喋喋之声此起彼伏,吵得灵堂满室功德。
我暗自松了口气,似笑非笑瞅着堂里一片丑态,拍拍衣角拂袖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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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灰请出,下葬家族公墓,高僧撒净封穴,又一阵诵经声大作,孝眷绕墓三匝,花瓣撒了满地满眼。折腾数日,这一出大葬终于落得个风光收场。
我只身站在高速路边沿,揣着风衣口袋发呆。北国春三月,虽有回南之势,架不住还是很冷啊。
背后一阵轻悄的高跟鞋叩地声,逐渐近至身侧。风沙起了,我微眯了眼没回头。
女人在我左边站定,挂着黑纱的帽檐进入我余光,她似乎是微向我侧了身,盯着我侧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样,她别过去直面着沥青路,一片暴土尘灰。
“江谅死了。”
我差点乐出来:“我知道啊。”
林鸢转头,眼眶湿红地看着我,整个人都细微地打着颤。我莫名其妙地瞅她:“死个人给你吓成这样啊?”
想了想加上句:“妈?”
“闭嘴!别这么叫我!”林鸢突然歇斯底里,“我不是!”
她单薄的躯体叶一样地抖,好像再抗不住重压过来的风,于是慌不择路地颤声喊了出来,似乎是压抑了多年:“我说过你不要这么叫我……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死双xing人的妈!”
一句终了,她被抽干了一样地浑身软下去,我冷眼看着她脚下一个踉跄,单手捏紧了兜里的药瓶。
林鸢竭力地平复着,呼吸绷紧又松开,片刻后仪态勉强端起,只是清白的眼球中血丝遍布。她似是调动了全身的力气,才堪堪支撑着开口时不跌下去:“那个什么舍利……是你、是你做的……?!”
我呵呵地乐了下,故作不可思议侧头看她:“大太太,咱们信佛人家,你可别这么说。”我观察着她的反应,看她神色痛苦动摇,试探着说了下去,“今儿大少爷留得舍利在,那是佛祖眷佑,天命所向,与外力可是没一点干系呢。”
林鸢闻言怔了半晌,忽而露出一个她平日里惯常的笑。她不再看我,目光不落实地投向远方,悦耳的声线里隐隐透着森然的怨:“鹿倾,你少哄我。”
她挽起鬓边的乱发,面容姣好:“确实是江谅骨灰里烧出来的,烧成‘舍利’之前,是藏在江谅肉里吧?”
我以陈述的语气答:“你那天不是见过了吗。”
林鸢戴着麝皮手套的手克制不住地攥紧了提包,慢慢别过头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开口道:“鹿倾,其实我想。”
发颤的尾音散在空气中,随季风而走,而我低着姿态耐心等她下文。
“我可以……”
戛然而止,林鸢紧紧抿住了唇,受惊的小兽一样看向不速之客。江慎正大步向这边来,她是今天唯一不着裙子的女人,长腿迈开走得飞快。
江慎插着兜走近林鸢,我觉得更类似于“逛”过来。她直接一只修长的手握住林鸢的肩,微一使力将人揽了过来,见林鸢神色窘迫,又坏心眼地按了按。
不着痕迹地把林鸢完全置于自己包围圈后,江慎倨傲地睨向我:“你和大太太在这做什么呢?”
装,你接着装。我气笑,刚想说点什么,忽感到四下漫卷的风小了些,一回头,江恕颀长的身子在我身后挡着,跟江慎如出一辙地单手插兜。
我:“……”敢情你俩是商量好的一人抓一个?
妈的江恕你坏我好事!
见我满满一脸被撞破阴谋的悲愤,江恕眉梢微抬,抽出手扔了衔着的烟,一张帅脸上没什么表情,简单下命令道:“上车,回江宅。”
话音未落一辆黑色库里南呼啦啦疾停到我面前。
我:“……”一瞧林鸢已经被押上了另一辆车,我对江恕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不甘不愿地坐了进去。
江恕的私人用车,坐起来确实是真他妈得劲儿。我一点修养也没地瘫在后座,脸杵在车窗上。
江恕站在外面打电话,我就在窗里使劲对他挤眉弄眼做鬼脸,摆弄一阵后,江恕按灭了手机朝车门走过来,他插着兜俯下腰,看我一瞬,随后凌厉的下颚线扯动,启唇念出三个字。
我老脸“轰”的一下熟了个透。怪本人脸皮薄如蝉翼,怪江某人巧施美人计。
至于是“乖一点”还是“老实点”我没听清。好吧依江恕的人设来讲,“老实点”这种江湖大盗绑人式的说法实在是不大雅观,以这装货一贯的装逼样儿,估摸着我是被他给结结实实哄了一下。
我一屁股跌回座位,看着江恕大步流星跟手下人吩咐着走向另一辆车,心里有点想死。
连轴转真他妈累人。能在江恕车上睡着好他妈邪门。我进入梦乡前脑子里就这两句。
怪环境实在太舒适,这南柯一梦,时间仿若过去了很久。
确实是很久了。早到那年暮春时节,逯霜牵着我步入江家大宅,抬眼望去,花色糜烂。
后来的江宅年年朝朝有花开,但生者无心观,故人不归来。
我叫鹿倾,三岁随母亲改嫁到逯家,后来母亲病逝,由继姐逯霜拉扯长大。逯霜肯定是我上辈子的亲姐姐,小时候我总这么想。
逯霜对我真的很好。她爸把我扔进修道院学校,应该是打算让我死在那里出不来,只有逯霜想着我,她给学院上下一通打点,不仅老是给我偷渡好吃的来,周末了也一定接我出去玩。
逯霜说,带我看看她做工的地方,有漂亮的园林和少爷小姐们。于是我七岁的某一天,被她领着走进了江宅。
一入侯门深似海。
那时候我懂什么,只知道进了看不到边的院子,看了很美的景,和一群偏房小孩儿们你追我赶不亦乐乎。我不知道,也不会料到,头顶千尺上的阁楼里,一双阴鸷的眼睛终日窥视着脚下,我追着蝴蝶奔跑的样子。
一个人的心若是被泡在冷水里久了,甫一承接到满当热乎的好意,恐怕只会疼得厉害。
而一个人若是在阴黑的孔穴里苟且多年,生来便不见得一丝天光,那么他瞥见蓝天那一日时,只会觉得阳光明媚到刺眼。多可爱的花进到了他眼里,也只有被碾成血泥的份儿。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出现?我们怎么这么毫不相干?不行,要一样。
我要重塑他,我要控制他,我要他陪我一起,我要让他也成为我,这幅生不如死的鬼样子。
那是百年望族梵城江氏,十几年来最难平的恨。江家长房独子江谅,生来恶诅缠身,长成了个残废的双xing怪物。
那一年江谅十三岁,他对他母亲说,我要把那只蝶关起来。
疯魔半生的江太,却还死死记得儿子降生时法师的卜言。以男妻相配,采阳补阴,雌雄相合。
给江谅无望的烂命延寿,与我一个正常人正常活下去。多荒唐啊,但你怎么选?
逯霜以死相逼,却被江彦堂囚进塔楼,从此毕生,两相隔,无相见。
我也就此走进了那高门大院的深处,走进了我再难脱身的命,我的一生。
车身颠簸起来,眼前光影被甩得一阵模糊,我陡然睁开眼,捏紧了手心纹。
每次梦做到这里,我都会拼命告诫自己快点醒来,因为再走,就要到那处梦魇了。
那处清醒时尚阴魂不散,与我牵绊半生的魇,我不愿再去看它,那是恶的开端,恨的序言。
我残生之一切,都拜它所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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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在主宅,全素,吃完嘴里能淡出一万只鸟。趁着江家几人去书房开小会,我呲溜一下跑回房。
江家家大业大,说好的宅子硬是搞了个建筑群出来。一座主宅,一栋下人住的小宅,一间他家明朝老祖传下的藏书阁,还有好几处不知干什么的塔楼。园子更是大得望不到边,后院养了桦树并几亩花林,还有佣人种的自留地,整得跟农林大学校园儿似的。二十多年了,除了那几个“禁地”涉足不了,我是真怕撞上点什么,这院子也没全走过一遭。
我住主宅顶楼一间偏房,进屋扫一眼,很好,又有人来过。
房梁上那监听器不够你用了是怎么的。
我三两下脱了衣服,吧唧吧唧光脚走进小浴室,轻车熟路拧开花洒,在哗啦啦不绝的水声中轻按了两下太阳穴。
耳蜗中开机的提示音叮铃一声,系统提示在线三人,我皱眉揉着因为虫体运行而隐隐作痛的头皮,骂对面喳喳喳输出的那位:“吵吵一天了有完没完?你发qing期大公鸡?”
炎语霖停了一瞬,唧唧复唧唧:“我去鹿倾你大爷你个臭没良心的!我担心你一天你知不知道啊!?我生怕你被江彦堂那老狐狸看出来点什么直接给你跟那死人一块扔火化舱里去!!还有你跟江恕在一块的时候你老关机干啥啊我好想听你俩说啥哈哈哈嘎嘎嘎!!!”
我转向另一位:“女爱,禁他言。”
黑宫瑷干脆利落地切了大公鸡的麦。
炎语霖:“……”世界终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