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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1 * 光天 ...


  •   *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可没那个胆子跟亲小叔子调情,何况这他么是灵堂啊!过不过分!我那正经老公还尸骨未寒呢,奸夫淫夫就当着一大家子面行如此苟且!真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
      好吧,敢做不敢当,两周前主动拱火的人那确实是我,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能怎样!
      我躲到一边,没什么规矩地蹲在旮旯,江恕乌黑锃亮的皮鞋隔着重重人群在我眼前晃,看得人那是晕头转向。
      “鹿倾!过来招待客人!”大房林鸢——我那没比我大两岁又如花似玉的婆婆,操着一把哑成老太的破嗓子使唤我。
      我微笑,没走心的那种,支棱着堪堪站起来,摸了个发绳拢起过肩的发,忽悠忽悠地往中堂走。
      鹿倾其人啊,说好听点是江家大少奶奶,还没个名分,常年养的童养夫,经全家承认。说难听点,那特么就是能说人话能通人性能懂人事一狗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江家随便来一个人都是用得相当顺手。
      本人对此无感,十一岁就被驯养得毫无逆反性了,反骨二十年也长不全活。
      还行,今天是开吊第六日,明天那死尸就被挫骨扬灰了,我就不用在这晦气地儿瞎忙活了。
      我这边正贤惠地招待江家那一帮子远亲近邻,摆一张哭脸儿做样儿哀悼我老公,后边儿哒哒的一阵皮鞋跟敲地的响,我心觉不妙,慌得一下掉过头。
      江恕手一伸,不轻不重地按住我后颈,我瞬间觉着那脊柱往下都吓裂开了。
      就听他人模狗样跟我招待的那几人说:“舅公,姨婆,婶子。这几天忙得紧,大家刚才晚饭都没来得及吃点,我们先去垫垫。”
      他装模作样地拍拍我肩,一副叔嫂情深的和美样子,手却不老实,借了个刁钻的角度绕到我锁骨,掐住那片被我咬濡湿的领子,指腹覆上捻揉。
      动手动脚!我气极,也不由得耳热,那领口我一直叼着咬,浸了唾液带着舌温,就这么被这混不吝的捏在了手心。
      江恕说得是真妙,闭口不提我那叫江家人脸热的称呼,一番话是直切主题又滴水不漏。那几个老得剩一把骨头的活死人一听就明白了,慌不择路地“请”江恕带我歇歇,都活了一大把岁数却骨气也没,态度恭谨得我直倒胃。我偏头看江恕面上带了小幅度的笑,长辈都得屈服于你的淫威,开心了吧?我也得被你拽着尾巴走,开心了吧!
      我看江恕确实是挺开心的,扣着我肩膀走了一路,路过几辈子亲戚都怵他几分。我斜眼瞅他,是有当家做主的样子。
      也怪不得他这个老二抗了江家大半门楣,我那死人老公连话都插不上。
      江恕斯大优秀毕业生,一路顺顺当当进了江家管理层,杯酒释兵权收了好几个老辈子的席位,踢下去无数唱反调的虾兵蟹将,目前安稳扎在金字塔尖。这一大家子都指着他吃饭呢,敬他跟供大佛似的,人人上赶着巴结,谁家养个漂亮女儿都往他那塞。
      自诩名门正派的江家人,都巴不得能做江恕的一条哈巴狗儿,就跟忘了他是打一下人肚子里出来的,二十多年前人人不齿。
      德行。
      好吧,江谅活着时候江恕给分了不少股份,现在他两眼一闭腿一蹬归西了,那这下半辈子吃他股的人应当是我。
      于是我微笑,笑。老老实实跟着江恕穿过一丛丛人,直到被带进更衣室里,我心里大叫不好。
      江恕反手拉上了门,大手捏着我腕子,给我一下推墙上,人牢牢罩下来。一个180的男人和一个190的男人共处一室,空气都稀薄,我慌张地看他一点点压得更紧,终于停下来和我胸前空出一小段空隙。
      我的老天奶啊。
      “你要干什么。”我憋出一句。
      江恕短促地笑了一下,从我微仰视的角度看,他凌厉的下颤线被灯光映得更深邃,睫毛打下一片阴影在眼周,喉结凸出,脖颈隐隐显出青筋,往眼前一站极其逼人。
      他伸另一只手握住我膝盖骨,抚着缓缓向上,停在大腿根快接近臀。他手完全覆上,掌心的热度透过布料传至我肌肤,热烫得有些灼人,我忍不住一颤。
      江恕看着我耳尖泛起的赤色,露出继叫我老婆后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很恶毒。
      嫂子,你还怪敏感啊。”江恕凑近我颈窝,指缝勾住我散落的鬓边发,笑笑,轻吸一口。
      我全身崩得死紧,被他无耻的举动作弄得心跳失序,再开口声音都哑了:“你别乱来!”
      江恕笑意更深,大手接着作乱地往上,停在腰侧,忽的收紧捉住我腰。
      我下意识要并住腿,他直接伸腿卡住,腿顶着我□□那块软肉,他的那一块也贴在我腿侧。
      我气息不稳地瞪他。
      江恕打量我片刻,倏地正色,甚至目光都猛然收紧,只是不达眼底的笑意愈发令人胆寒。
      他一只手牢牢控着我的腰,一手顺腰线而上,掠过肋,肩,颈,以指腹抬起我瘦成一块骨的下巴,四指掐住我颈侧,不动了,非常冷漠地端详我,像觑着条待宰的狗。我想起狩猎得手后的丛林掠食者,在将猎物拆吃入腹前,利爪扼着对方的咽喉,以上位者之姿睥睨,居高临下,手拿把掐。
      对了,这才是江恕,人前装什么大家闺秀,人后还是要显形……伪君子一个!
      “看你今天,很开心啊。”外头祷佛声隐隐绰绰,我顶着江恕手指的压力侧过脸去躲他视线,心脏撞跳得如同擂鼓。
      头顶上的人似乎是轻啧了声,轧着我脸颊肉往回掰,音调凉得刺骨:“装什么失足少女,给谁看啊。”
      我仰着脖颈,呼吸不畅到几乎哽咽出来,哀求地瞅着他。江恕不为所动,好像生理反应是我演得很拙劣似的,甚至有些嫌恶地皱起眉。
      他附在我耳边,声音很瓷实地喃喃,却挟着股索命的鬼气:“鹿倾,一个人只要做出来了什么事,就肯定不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余音散进我耳膜里,飘忽而阴森,像是什么天外来物,打得我一个哆嗦。
      “人在做,天在看。”江恕仿佛是很有耐心地摸着我的下巴尖,情人一样脉脉地低吟,“好嫂子,你做的事,就算天都看不见,我也一清二楚呢。”
      我强作着镇定,硬生生压下心里沸反的骇浪,逼着自己勾出了个笑来,应当是很难看。
      我故意转过头回视他,带着股媚劲儿:“好小叔子,你大嫂我呢,做过的事儿太多。”
      我拿腔作调:“好的事儿几乎没有,坏的事儿却是不少,不知道小叔子,你说的是哪件呢?”
      话音刚落,江恕似乎是怔了一下,但眉间拧起的纹路却慢慢懈了下来,他停了片刻,忽然收手,意味深长地最后看了我一眼。
      “别耍花招。”
      说罢,他转身离去,擦起一阵寒凉的风。
      我呆愣地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外头的念佛声在江恕离开的那一刻,忽然喧闹到沸反盈天,倒灌进我脑子里迅速膨胀。
      好吵。
      我抱着头,突然很痛苦地蹲下来,缩成一个角。
      我试探地微张开眼睛,却迎来铺天盖地的一阵晕眩。眼前景象在快速切换,滋生,繁衍,最后不出所料地定格,停在我最惧之入骨的片段。那一幕是只会出现在午夜的梦魇深处,却好像真实存在过。
      江宅顶楼的佛堂里,狗链拴住人的手脚,铁烙贴近人的躯干,在慈悲相的菩萨面前,溅起三尺鲜红。
      獠牙可怖的狼狗环伺,香火的香与人肉爆裂的熟味儿混为一谈,它大嚼着根人类的指,嘴边垂着腥臭的涎水,觊觎一样地紧盯着一处。
      红毛鹦鹉扑棱棱乱飞,哑婆鬼魅般的瞳仁里空无一物,她空洞洞地看着一个方向,一步一步走近来。
      梦的最后,好像是我嘶哑地低鸣了一声。于是醒来,眼前还是更衣室光可鉴人的镜子。
      地藏经,普门品,往生咒。佛音慈悲不绝于耳,衬得那灵位前的脏污鲜血,多嘲讽,多可笑。
      我怔了一瞬,四肢僵硬犹如傀儡,最终脱力地顺墙壁滑落到地上,两手死抓着头发。
      在过去苟延残喘的三十年间,我其实根本没什么求生的欲望。命运残酷而一片荒芜,我本想就此轨迹虚度一生,可现世却不容我大胆忤逆。
      我被强加恨意,于是生出因果。我被强制执行,所以插翅难脱。
      我的手沾上血,罪恶因此长进我的灵魂,在继续折磨我剩下日子的同时,我试着去接纳诅咒,去适应梦魔,无一例外地失败。而不置可否,这将终其我的一生。

      *
      这第七日是要出殡火化,追思赞颂即将开始,我揉着笑僵的脸招待一群僧众。几个老得千年王八样的法师接了茶水,默契地只道声谢,偏生有个年纪小的和尚,嘴上不把着门,大大咧咧地嚷着多谢太太。告别厅这会儿没人讲话,静得虫儿飞都能听清,领头高僧当下变了色,低声斥了小和尚。
      不赖人小孩儿,我这一头长发搭金丝框眼镜,任哪个生人看了都莫辨雌雄。我只装着不经意回头警了眼江家人那边,当家人江彦堂面色不变,几个族里长辈都装着没听见,二房幸灾乐祸三房神色惊慌,林鸢倒是还笑得一脸可亲,估计是想摆个脸色奈何做的是微笑唇,于是气疯了也只能保持笑容。
      我真要笑死了。
      不大一会儿,林鸢身边的吴妈从后面绕来偷拽了我袖子示意我走,我装作懵懂似的不让她拉动,吴妈拗不过,压低了声音急道:“太太说待会儿有好些外头的人入场,你这身份……先出去避一避!”
      我被她拖着出了场,忿忿地,刚才干活的时候一口一个鹿倾指使得倒挺欢,早觉得上不了台面干脆别拉我出来做苦工啊!妈的真想扔个手榴弹进去给这些黑心玩意儿都炸死!
      余光一扫,是有不少陌生的脸鱼贯而入,估摸着是江家结交的上流人士什么的吧。一个两个的见过江谅吗就过来送葬,装什么装,我看柱子旁边那大爷好像都开始跟江恕畅谈起业务了!
      吴妈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妈子手劲惊人,活生生扯了我一道,停在了一处……更衣室前?!大哥,我跟更衣室什么时候结的仇啊!怎么又给我发配到这鬼地方来了!
      吴妈只用一句话就化解了我的挣扎:“家主也特许了,给你手机带来了,我走了你就安生在这吧。”
      我老老实实地接过了我阔别三天的手机,虔诚地划开了锁屏,吴妈见我消停了直接颠着小脚掉头回去了。
      我维持着捧手机的动作顿了一会儿,尽量不打草惊蛇地转过头,却直直对上了一双黑不见底的大眼睛。
      这着实给我吓了一跳,勉强定了定神之后,我完全背过身,谨慎地打量着眼前的小姑娘。
      六七岁的年纪,齐刘海,头发长到快齐了腰,个头小小的,于是能不着痕迹地缩成一团在一地衣服堆后,脸蛋也小小的,于是显得她一双黑眼睛出奇的大,她瞳仁也比常人大,凝视人的时候有种微恐感。挺漂亮,有点不见光的白皙,也瘦,穿着白色大飞领衬衫套及地的黑色背带裙。
      漂亮的小人儿就这么站在我面前,仰头盯着我使劲地瞅。我按兵不动,没吱声,只是细细地端详小丫头的眉眼,试图找出几丝江恕的痕迹来。
      对,就这么敏锐,跟这丫头虽然是素未谋面,但我就敢打包票一定是江恕那小子的。
      江恕是有个女儿,江家上下都知道,但来头却鲜有人知。小东西出生不久江恕就给带去美国了,他回江宅仅有的那几次也没给领回来过,几乎是查无此人。
      我朝她走近蹲下来,她倒是不退不躲,好奇又凝望地看着我。
      我努力装出一腔慈爱:“你怎么跑到这里来啦?”
      她神色忽然变得狡黠,大眼睛很欢快又得意地眨了眨。
      “哦。”我装模作样地点点头,“那就是自己溜出来玩了。
      被说中了,她笑得露出白白的小虎牙,主动住我这边靠过来,小细腿贴住了我膝盖骨。
      也不知是什么作了祟,我拿指尖点点她脸蛋儿:“我也闲着呢,咱俩搭个伴玩儿会吧?”
      她瞅了眼我握着的手机,之后不加犹豫地点了头。
      我试探地向她摊开了双臂,下一秒小丫头就直直地撞了过来,扑得我猛一下后倾,蓄力捞着她腰和腿给她抱起来,问她想不想“坐飞机”。她埋在我颈窝点点头。
      我很神神秘秘地贴她耳朵说:“那小鹿号飞机马上就要启动啦!呼~”
      我模仿着飞机飞动的声音“呼呼”个不停,撑着那点力气举着小丫头忽上忽下地摇晃,一边还转着圈圈。我是累得个半死,小丫头却是不亦乐乎的样子,大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
      直到胳膊酸得实在不行,我把她放下来依旧抱着,托着她的臀慢慢地踱,小姑娘就乐此不疲地抓弄我头发玩。
      “哎呀,这也就是我有旧伤,要么我能给你当一天机长。”我逗着她,“但话说你也太轻了,是不是在家也不好好吃饭?”
      她不吱声。
      “啧,你这小孩在哪都不听话。”
      她一下有了动作一侧过头……咬了我一口!?
      “嘶——你这坏小孩!”我腾不出手摸牙印,只能嘴上讨伐她,“是属小狗的嘛!咬人真疼!”
      她在我怀里笑得一颤一颤,我都能想到她乐不可支的样儿,肯定是咧出两颗小虎牙,小吸血鬼似的笑得俏皮又邪恶。
      但是到现在为止,我没听她开口说过一句话。
      我明白了个十之八九,仍然不死心地问她:“你要是不服气,你就骂回来呀。”
      怀里的动静忽然就轻了些,只余呼吸声静静地喷吐着,她摇了摇头。
      她说不了话。
      我心里一阵难以言喻的悲恸。江彦堂,你真不是人。
      让江恕和别人生下女儿,让他的女儿生下来就是哑巴,太恶心了。
      “小宝。”我把头凑她更近,忍下陡然升起的某种冲动,强颜欢笑道,“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她抬起眼瞅我——你先说。
      我弯着眼睛告诉她:“我叫鹿倾,鹿是小动物的鹿,倾国倾城的倾。”
      她点点头表示记下了,又趴回到我肩头,左手在我后背上画着。
      我努力地识别着,最后得出结论——这他妈什么字这么多笔画。
      江恕你好样的,小孩的名字取这么生僻干鸡毛啊。
      我诚实地告诉她:“我没认出来什么字。”
      她慢腾腾地又直起身,黑洞洞的眼睛罕见的嫌弃——行吧,不知道就不知道吧,现在放我下来吧,累了。
      我得令,顺从地给她抱到皮凳上,蹲下来讨好地给她抻着裙子,抚那些折腾出的褶。她有点困了似的,头歪着听我絮叨。
      这裙子着实繁琐,最外面罩的是一层纯黑色长裙,上面绣了些个复古样的纹饰,裙子下面还有一圈白色裙撑,雪白的纱在黑裙下露出点边边。
      小丫头坐着舒服,微分了腿倚着,我专心致志地按纹理抚她裙角,摸到裙撑下摆时,手上一顿。
      下一秒,我几乎是颤抖着掀起她的裙摆。
      外裙纷飞,卷起一阵风,我扯着手心的黑色布料,颤栗地望向那漆黑之下的大片艳红。
      外裙之下竟然还套着一层红裙!
      我看着红裙掩映白纱,像是刺目的血洒上了新雪,再也说不出话来。
      在新丧之人的葬礼上身着红衣,是对死者的最大不敬。
      而今它披在稚气可爱的小女孩身上,赫然一个赤裸裸的嘲笑。
      多少年前,也曾有一个人在弥留之际,身边却围着簇簇讽刺而艳红的百褶裙。
      我别开眼,试图去躲那抹刺眼的颜色。
      小丫头忽然直起了腰,很快地靠近我的脸,恶作剧似的拽下了我的眼镜。
      登时一片白茫茫的模糊,小丫头的笑脸在目之所及中渐渐缩小,缩成了一片扭曲。
      我失焦地注视着涣散一片的前方,无力又挣扎地想透过眼幕看清点什么,然而徒劳。眩晕来势汹汹且天昏地暗,顷刻之间,我眼前几乎是闪过了一整个七年。
      七年,而我脑海里浮现出江恕,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许多个年头偏身闪去,男人眉间的神情冷漠,好像经年的仇恨已经被稀释到淡薄,仿佛是忘了。
      我垂头撑着地,竭力吸入干涩的空气,肺里几乎是有血倒流涌上,搅得满嘴甜腥。
      小丫头被突生的变故吓到,不知所措地僵立在一边。我呼吸用力到嘶哑,以跪着的姿势,慌不择路地蹭过去拥住她。
      我把头枕在她肩上,几乎是在寻一点安慰:“对……对不起……对不起啊……吓到你了吧?"
      “真是的,躯体化怎么越来越明显了呢?”
      我终于在连续的高压下溃败,神智清明一片地脆裂崩盘,只能痛楚地向上看去。
      “可是我真的以为……你都忘了……"
      江恕,我从前以为,只要你不知道,或者是你忘了,那么可以只凭我一个人。
      可我现在明白了,你在报复。
      十年前那场死亡的印记是否从未在你身上消退,而你是接受了它的存在,还是因为它才走到现在?
      所以在我处心积虑推进江谅死亡的那一把力中,是不是也有你的一只手?
      你……做了多少?

      小姑娘惊惶地挣扎着,终于打掉我的臂弯躲到一边,惊魂未定地看着我的反应。我呼吸抽了一下,怀中无所依赖,只能捧住自己的双臂,脱力地埋下头去。
      下一秒,门外的颂佛声骤然归寂,四野沉默,江恕平直的声音突兀响起。
      透过扩音器,入耳之声毫无情绪,冷得我剧烈哆嗦一下。
      “今日我等同临此境,非为吊唁,实为送别。”
      我颤抖地睁开眼。
      ”——吾兄江公讳谅,因病长逝,春秋三十有七。遵遗愿,依佛制,不设荤筵,不焚纸马,唯以净水香花,梵呗经声,送君西行。”
      我跪伏在地上,垂头听着江恕念出悼词。
      恒温棺里的陈尸,是否也如我一般情态?
      “……君生而颖悟,性极温良……阖府上下,咸望其承继宗祧,光耀门庭……”
      我露出极尽讽刺的笑。
      “……君之去也,非死也,实归也。归彼净土,脱此苦海。婆娑世界,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炽盛,君今一历过,早登彼岸。”
      怎么可能。
      “……吾等今日,不以世俗哀情相悲恸,当以法眷之谊相送。”
      死寂的人群忽然爆出阵阵齐诵之声,乌压压一片凝为一体,愚人们唱出虔诚的诗,为这场公认的死亡盖戳。
      我蓦然弯唇,仰头,合掌默念,同四下隆声祷祝。
      “——送君白莲台前,观音引路。”
      我送你四年囹圄,苟延残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送君九品莲邦,弥陀说法。”
      我送你横尸惨死,挫骨扬灰,断臂残肢无人来渡。
      “——送君烦恼断尽,智慧圆明。”
      我送你最后一程,永堕炼狱,世世为鬼不得超生。
      “君去矣,莫回顾。尘世亲族,自有诸佛护念;兄弟姊妹,皆是菩提眷属。”
      许久不动的小姑娘试探着向我走来,我定定地盯着那一片晃动的艳红,快意如铺展的裙裾般步步绽开。
      “待得他日,龙华会上,再相逢时,君已证无生法忍,吾等尚在生死流中。”
      江恕声音忽顿,再开口时,恶意再也无处遁形。
      我会心一笑,笑得肩膀都直忽悠。
      “到那时,还望君垂慈加被,提携接引。”
      你若在地狱做了冤魂厉鬼,等我这罪人下去报道,可绝不要轻易放过。
      就于此日日夜夜,你要等我哦。
      江恕若有笑意:“尚飨!”
      众僧合手称颂,群人三呼:“尚飨!”
      我虚弱地撑起身来,微笑着搂住重新靠过来的小丫头,用气音嘲着念道:“……尚飨。”
      言毕,佛号声起,法师敲木鱼,口念南无阿弥陀佛。孝眷等皆随念,无一啼哭者。门外纸扎白象、莲花渐次焚化,青烟直上,似往西天。

      -
      尚飨:希望死者来享用祭品,多用于后世祭文结语。——《古代汉语词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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