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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陈屿舟:实习前夜 很多年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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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句"你走了我怎么办"不是撒娇,是咒语。它预言了我们后来所有的日子。
六月的开封已经很热了,傍晚的风却还带着点凉意。城墙上的砖被太阳晒了一天,到晚上还散着余温。墙根下种着一排槐树,开着串串白色的小花,风一吹,香得发甜。
我提着一个帆布包,走在城墙根的小路上。林知微走在我旁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她今天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发梢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明天我就要去郑州了。
实习的通知下来的时候,我挺高兴的。郑州仁济医院是省里最好的医院之一,能去那里实习,对以后找工作帮助很大。我第一时间就想告诉她,想和她分享这个好消息。
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她会难过。
我们在一起快两年了,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久。平时就算是放寒暑假,我们也会每天视频,聊很久。现在要分开整整一年,她肯定受不了。
果然,我告诉她那天,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问我,能不能不去。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不行。这是安排好的,不去没法毕业。
她低下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哦。
那个"哦"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砸得我心里发沉。
今天是我在开封的最后一晚。我约她出来走走。
"还有多远啊?"她踢着石子,小声问。
"快了,"我说,"前面那一段城墙人少,我们上去坐会儿。"
她"嗯"了一声,继续踢石子。石子"哒哒"地滚在柏油路上,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楚。
我们顺着台阶爬上城墙。城墙上铺着青石板,坑坑洼洼的,被几百年的人踩得发亮。傍晚的风从城墙那头吹过来,带着护城河的水汽,还有远处夜市的烟火气。
"你看,月亮出来了,"她指着东边的天空说。
我抬头看。一轮弯月挂在天上,淡淡的,像被谁用铅笔轻轻描了一道。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我说。
她没接话,走到城墙边的石阶上坐下。石阶很凉,她坐下的时候瑟缩了一下。
我在她旁边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纸包。"给你带了花生糕,你上次说这家的好吃。"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在月光下亮闪闪的。"你怎么还记得。"
"你说过的,我都记得,"我说。
我拆开纸包,拿出一块花生糕,递到她嘴边。她张了张嘴,咬了一小口。花生糕很甜,还有点黏牙。她嚼了两下,嘴角沾了点碎屑。
我伸手,想帮她擦掉。她偏了偏头,躲开了。
"我自己来,"她说,用手背抹了抹嘴。
我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指尖还留着她皮肤的温度,软软的,凉凉的。
城墙上很安静,只有风刮过槐树的声音,还有远处鼓楼传来的钟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敲得人心慌。
"陈屿舟,"她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你去郑州了,我怎么办啊。"
我的心揪了一下。
我转过头看她。月光落在她的侧脸,鼻梁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
"我每两个周末就回来,"我说,声音比我自己想的还要轻,"坐高铁很快的,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湿漉漉的。"两个星期……好久啊。"
"很快的,"我说,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一眨眼就过去了。"
她没说话,又转回头去看月亮。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可是……"她的声音很小,带着点哭腔,"我每天都想看到你怎么办?"
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体很软,也很凉。她靠在我肩膀上,双手抓着我的T恤下摆,抓得紧紧的。
"我也想每天看到你,"我说,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上有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像栀子花。"可是实习是必须的。等我实习完了,就回来找工作,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她在我怀里蹭了蹭,像只小猫。"真的?"
"真的,"我说,"我实习完就回来,找个医院上班。我们租个小房子,你下班了我去接你,晚上我们一起做饭吃。周末就去鼓楼逛夜市,去龙亭划船。等我们攒够了钱,就买个房子,再养一只猫。好不好?"
她没说话。
我低头看她,发现她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我的T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知微,"我慌了,赶紧给她擦眼泪,"你别哭啊。"
她抓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脸很凉,眼泪却很烫。"陈屿舟,"她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你会不会去了郑州,就不回来了?"
"怎么会,"我赶紧说,"我肯定回来。"
"可是郑州比开封好啊,"她哽咽着说,"你在那里实习,说不定就能留在那里工作了。到那时候,你还会回来吗?"
"会的,"我说,"你在这里,我肯定回来。"
她摇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你现在这么说,以后呢?以后你遇到更好的人,遇到比我懂事、比我漂亮的人,你还会记得我吗?"
"知微,"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不会有别人的。这辈子,我就认定你一个人了。"
她还是摇头。"你别说得这么肯定。计划赶不上变化的。"
我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又酸又疼。我知道她没有安全感,我知道她怕。可是我能怎么办呢?我总不能不实习,总不能不毕业吧。
我想给她更好的生活。我想以后让她不用为钱发愁,想让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让她过上好日子。这些,都需要我先有份好工作。
她怎么就不懂呢。
我把她往怀里紧了紧。"别胡思乱想了,"我说,声音放得很柔,"我肯定回来。等我,嗯?"
她靠在我胸口,听着我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那你每天都要给我打电话。"
"好。"
"视频也要。"
"好。"
"不能不回消息。"
"好。"
"不能和别的女生说话。"
"好。"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你发誓。"
我笑了,举起手。"我发誓,我陈屿舟,去了郑州之后,每天给林知微打电话,发消息,不和别的女生说话。要是做不到,就……"
"就怎么样?"她盯着我问。
"就……"我想了想,"就罚我一辈子给林知微做牛做马。"
她"噗嗤"一声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谁要你做牛做马。"
"那你要我怎么样?"我看着她,笑着问。
她眨了眨眼睛,伸手搂住我的脖子。"我要你,一辈子都在我身边。"
说完,她就凑过来,吻住了我。
她的嘴唇软软的,带着花生糕的甜味,还有点咸咸的眼泪的味道。
我抱着她,回应着她的吻。风从我们身边吹过,带着槐花香。远处的钟楼又敲了一下,咚的一声,很远。
那一刻,我真的以为,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的。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只要我对她足够好,我们就会有以后。
我以为她懂。
懂我的沉默,懂我的付出,懂我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后来我才知道,我以为的,都只是我以为。
吻了很久,她才松开我。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晶晶的。她把脸埋在我脖子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陈屿舟,"她小声说,"我真的好爱你。"
"我也爱你,"我说,摸着她的头发。
"你会不会嫌我烦?"她闷声说,"我知道我脾气不好,我知道我总是无理取闹,我知道我……"
"不会,"我打断她,"你怎么样我都喜欢。"
她在我脖子上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你说的哦,不许反悔。"
"不反悔,"我说。
我们就这样抱着,坐在城墙的石阶上,坐了很久。
月亮越升越高,银辉洒在城墙上,洒在我们身上,洒在远处的屋顶上。整个开封城都睡着了,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给她剥花生糕,一块一块地喂到她嘴里。她吃得嘴角都是碎屑,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我用拇指给她擦掉,她就舔了舔我的指尖。
痒丝丝的。
"陈屿舟,"她含着花生糕,含糊不清地说,"你说以后我们老了,还会不会来这里?"
"会啊,"我说,"等我们老了,就天天来城墙上散步。"
"那我们会不会也像那些老爷爷老奶奶一样,牵着个小狗,慢悠悠地走?"
"会,"我笑了,"到时候我们也养只狗,再养只猫。你走不动了,我就推着你。"
"谁要你推,"她瞪了我一眼,"我肯定比你活得久。"
"好,"我说,"你比我活得久。"
她满意了,靠在我肩膀上,继续看月亮。
我看着她的侧脸。月光很柔,照得她的皮肤像玉石一样。她的睫毛很长,鼻子很翘,嘴唇红红的。
真好看啊。
我怎么会这么喜欢她呢。
喜欢到,愿意把全世界都给她。
"对了,"我突然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盒子,"给你的。"
她接过盒子,好奇地打开。里面是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个小小的月亮。
"我上周去鼓楼那边的银饰店打的,"我说,有点紧张,"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你说你喜欢月亮。"
她把项链拿起来,对着月亮看。月光透过银饰,折射出淡淡的光。
"好看吗?"我问。
"好看,"她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特别好看。"
"我帮你戴上,"我说。
她点点头,转过身。我拨开她的头发,把项链扣在她的脖子上。她的脖子很细,皮肤很白。银色的月亮吊坠落在她的锁骨中间,晃啊晃的。
"真好看,"我又说了一遍。
她转过身,伸手摸了摸那个小月亮。"陈屿舟,"她看着我,"以后我想你的时候,就摸一摸它,就像你在我身边一样。"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软的,酸酸的。
"傻不傻,"我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
又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室友打来的,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说要帮我收拾东西。
我挂了电话,看了看时间。已经十点多了。
"我们回去吧,"我说,"末班车快没了。"
她点点头,站起来。她的腿坐麻了,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
"小心点。"
她扶着我的胳膊,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没事,"她说,脸有点红。
我们顺着台阶往下走。城墙的台阶很陡,她走得很慢,我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下挪。
下了城墙,走在巷子里。两边的住户大多都关灯了,只有几盏路灯,昏黄昏黄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
她的手软软的,小小的,被我整个握在手里。
"陈屿舟,"她突然说。
"嗯?"
"你走了之后,会不会想我?"
"会,"我说,"每天都想。"
"有多想?"
我想了想,说:"就像……人要吃饭喝水那样想。"
她"噗嗤"一声笑了。"你这个比喻好傻。"
我也笑了。
走到路口,末班车刚好开过来。车灯晃得人眼睛疼。
"车来了,"我说,拉着她往前走。
她停下脚步,不肯走了。
"怎么了?"我回头看她。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我。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陈屿舟,"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深渊,又像火焰。
风刮过巷口,卷起地上的落叶,打了个旋儿。远处传来狗叫声,很远很远。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会回来的,想说别害怕,想说再等等我。
可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我只是伸出手,把她紧紧地抱进怀里。
她的身体很凉,像一块玉。她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在打鼓。
"别怕,"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干的,哑哑的,"我会回来的。"
她靠在我怀里,没说话。
公交车司机按了一下喇叭,催促的意思。
"走吧,"我松开她,牵起她的手,"车要开了。"
她点点头,任由我牵着,往公交车走去。
我们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上没什么人,空荡荡的。车开动的时候,晃了一下。她往我这边靠了靠,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我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流动的星河。
她的呼吸很轻,吹在我脖子上,痒痒的。
我以为她睡着了,低头看她。却发现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像盛了一整个银河。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当时应该说点什么的。
后来很多年,我都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多说一点,多说几句"我爱你",多说几句"等我",会不会后来的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可是没有如果。
车开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宿舍马上就要关门了。
我送她到宿舍楼下。
"上去吧,"我说,"早点睡。"
她点点头,却站着不动。
"怎么了?"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陈屿舟,"她说,"你明天真的要走啊?"
我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不然呢?实习通知都下来了。"
她咬了咬嘴唇,好像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上去吧,"我又说,"我明天早上走的时候,就不叫你了。你多睡会儿。"
她摇摇头。"我送你。"
"不用,"我说,"太早了,你多睡会儿。我到郑州了给你打电话。"
她还是摇头。"我要送你。"
我看着她固执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好,那你送我。"
她这才笑了。
"上去吧,"我推了推她的肩膀,"再晚楼管阿姨该锁门了。"
她点点头,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陈屿舟,"她说,"你保证,每天都给我打电话。"
"我保证,"我说。
她这才转身上楼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楼道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暗下去。
像我们的人生。
我站了很久,直到楼管阿姨探出头来,问我"小伙子你还走不走了",我才转身离开。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想起刚才,她站在路灯下,问我"你走了,我怎么办"的样子。
心里有点发沉。
可是很快,我又说服了自己。
没关系的,不就是一年吗。很快就过去了。
等我实习完,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我这样告诉自己。
我以为,那只是暂时的分离。
我以为,那句"你走了我怎么办",只是恋人之间的撒娇。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不是撒娇。
是咒语。
它预言了我们后来所有的日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