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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林知微:城墙根  我本该知 ...

  •   我本该知道,想走的人,你留不住;不想走的人,你不用留。可惜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抓得够紧,就不会失去。

      那天是六月十七,农历五月二十三。我后来翻日历才知道,那天的月亮是全年最圆的几次之一。可我全程没有抬头看过一眼。我的眼睛一直落在他的侧脸上。

      城墙根的风带着老槐树的香气,还有远处夜市飘来的炒凉粉和杏仁茶的味道。我们坐在那块他常坐的青石板上,石板被白天的太阳晒过,到了夜里还留着余温。他的书包放在脚边,里面装着实习手册、白大褂,还有几件换洗衣服。明天一早的火车,去郑州。

      "真的要去吗?"我问他。这是我今天第七遍问了。

      "嗯。"他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省人民医院的骨科很强,能学到东西。"

      我没说话。我知道省人民医院好,我也知道骨科是他一直想去的科室。可这些我都不关心。我只关心,他要走了,要离开我了。

      他侧过脸来看我,左眼先眯了一下,那是他笑的样子。月光落在他的细框眼镜上,反射出一点细碎的光。"怎么又不说话了?"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又不是不回来了。周末我就回来。"

      我咬着嘴唇,没告诉他我心里的想法。我想说,周末有什么用呢,周一到周五的那么多天,我一个人要怎么过。我想说,你走了,我的世界就空了。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怕说出来,就显得我太不懂事,太黏人,太不像个成年人。

      于是我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贴着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瘦,隔着T恤能感觉到骨头的轮廓。我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他愣了一下,没有躲开。

      我的手指从他的眉毛开始,慢慢往下滑。他的眉毛很浓,眉尾有点散。然后是眼睛,他总说自己眼睛小,可我觉得刚好,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再往下是鼻梁,很高,戴眼镜的地方有一点浅浅的印子。最后是嘴唇,薄薄的,颜色偏淡。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想把你的样子刻在心里。"我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这样你不在的时候,我就能想起来。"

      他握住我的手,放在他的脸颊上。"傻不傻。"他说,"视频的时候不就看到了。"

      我没说话。视频怎么一样呢。视频里的人是平的,是冷的,没有温度。我不能伸手摸到他的脸,不能靠在他肩膀上,不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

      "你会不会忘了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不会。"他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可是我不信。

      不是不信他,是不信时间,不信距离,不信这世上所有不会改变的东西。我妈妈常说,男人的心是长了脚的,说走就走。我从小看她一个人把我带大,看她对着空了一半的衣柜发呆,看她把爸爸的照片锁在抽屉最底层。那些画面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把手抽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的帆布鞋鞋尖有点脏,是下午跟他去逛老河大夜市的时候踩的。那时候他拉着我的手,人群挤过来的时候,他把我护在里面,自己的肩膀被撞了好几下。

      "想什么呢?"他问。

      "没什么。"我摇摇头,把眼泪憋回去。我不想在他面前哭,哭会让我显得很脆弱,很需要人照顾。我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我们沉默地坐了很久。远处的夜市灯火渐渐暗了,收摊的推车轱辘声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响。城墙上面有人在夜跑,脚步咚咚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风变大了,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有一片叶子落在我的膝盖上。

      我捡起那片叶子,放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叶子是心形的,边缘有一点点黄。

      "陈屿舟,"我说,"你在郑州,会不会认识别的女生?"

      他皱了皱眉。"怎么又说这个。"

      "你就说会不会嘛。"

      "不会。"他的语气很肯定,"我去是学习的,又不是去玩的。"

      我还是不信。可我没再问。问多了,他会烦的。我知道。

      他看了看手表,十点多了。"回去吧,宿舍该关门了。"

      我摇头。"再坐会儿。"

      这是我们最后一个晚上了。明天这个时候,他就在郑州了。他会在陌生的城市,走陌生的路,见陌生的人。他的生活里会慢慢没有我。

      我越想越害怕,心跳得很快,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我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很紧很紧。

      "陈屿舟,"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别走了好不好?留在开封实习,不行吗?"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知微,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郑州的资源好,对我以后考研究生有帮助。我们以后……"

      "以后以后,你总说以后。"我打断他,声音有点抖,"我不要以后,我就要现在。我就要你在我身边。"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很轻,可我听见了。那声叹气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我心上。我知道他觉得我不懂事,觉得我任性。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知微,"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凉,"我们不可能一直这样的。人总要往前走。等我研究生毕业,我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那要等多久?"

      "三年。最多五年。"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我想想都觉得漫长。

      我没再说话。我知道再说下去,我们就要吵架了。我不想在他走之前跟他吵架。我想让他记住我笑着的样子。

      于是我挤出一个笑容,仰头看他。"好,我等你。"

      他似乎松了口气,也笑了。"这才乖。"他伸手想揉我的头发,我偏头躲开了。

      我才不乖。我心里想。

      我们从城墙根往学校走。路上他一直牵着我的手,他的手心出了汗,黏黏的。我没有松开。我希望这条路能长一点,再长一点,最好永远也走不完。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宿管阿姨在里面喊,"快进来啊,要锁门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你上去吧。"我说。

      "你先上去。"他说,"我看着你进去。"

      我摇头。"我看着你走。"

      他笑了笑,没跟我争。"那我走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明天早上你别去送我了,太早了,你多睡会儿。"

      "我要去。"我说。

      "听话。"他的语气软下来,"火车站人多,挤来挤去的。我到了给你发消息。"

      我咬着嘴唇,没答应也没拒绝。他又揉了揉我的头发,这次我没躲。"上去吧。"他说。

      我转身上了台阶,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看见我回头,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走了进去,怕他看见我掉眼泪。

      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室友都回家过暑假了。我把书包扔在床上,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他还站在路灯底下,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收起来,又抬头看了一眼我们宿舍的窗户。我赶紧往后躲,躲在窗帘后面。等我再探出头的时候,他已经走了。路灯底下空空的,只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慢慢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我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翻出我的学生证。学生证里夹着一张一寸照片,是我大一刚入学的时候拍的。那时候我留着齐刘海,笑得很傻,眼睛很亮。

      我拿着那张照片,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我找出他落在我这里的实习手册——上周他来上自习的时候落下的,我本来想明天一起给他。

      我翻开实习手册,第一页是他的名字,陈屿舟三个字,写得很工整,笔画横平竖直的,像他这个人。我把我的照片夹在他名字的那一页,然后小心地合上书,好像怕被人发现一样。

      这样,他到了郑州,翻开实习手册就能看到我了。他想我的时候,就能看看我的照片。我这样想着,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我定了四点半的闹钟。天还没亮,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洗漱完就往火车站赶。清晨的开封很安静,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卖早餐的摊子刚支起来,冒着白气。

      火车站的候车室里已经有不少人了。我躲在柱子后面,看见他背着书包,站在检票口附近。他在看手机,可能是在看时间,也可能是在看我有没有给他发消息。

      我没有走过去。我怕我过去了,就会忍不住哭,忍不住不让他走。我就想远远地看着他,看他上火车,看他离开。

      检票开始了,人群往前涌。他跟着队伍往前走,走了几步,突然回头看了一眼。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是不是在找我。我的心揪了一下,差点就喊出他的名字。可我忍住了。

      他进了检票口,没有再回头。

      我跑到站台外面的铁栏杆那里,看着火车一节一节地停在眼前。我在窗户上找他的影子,找了很久,才在第三节车厢看到他。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在翻什么东西,可能是在看实习手册。

      他会不会已经看到那张照片了?我心里想。

      火车鸣了一声笛,长长的,震得我耳朵疼。然后火车慢慢动了起来。

      开始的时候很慢,我跟着走。后来越来越快,我跑了起来。我沿着站台跑,一边跑一边看着那扇窗户。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窗外看。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火车开得太快了,风灌进我的嘴里,呛得我喘不过气。我的鞋踩在站台的水泥地上,咚咚咚地响,跟我的心跳一样。

      "陈屿舟!"我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哑得不像我自己。

      可是火车已经开远了。那扇窗户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我停了下来,弯着腰喘气。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

      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人从我身边经过,脚步匆匆。没有人停下来问我怎么了。我的世界好像也跟着那列火车一起,轰隆隆地开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我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慢慢站起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铁轨上,泛着白光。远处的二七塔?不,开封没有二七塔,那是郑州的。开封有的是铁塔,是龙亭,是城墙,是我们一起走过的每一条街。

      可这些现在都没有意义了。

      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出火车站。清晨的阳光很刺眼,我用手挡了挡眼睛。有卖胡辣汤的摊子飘来香味,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五块钱。可我一点都不饿。

      我沿着中山路慢慢往学校走。这条路我们一起走过很多次,他总喜欢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把我护在里面。现在我一个人走,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车开过来的时候,风很大。

      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告诉我。"

      过了很久,他才回。可能是火车过隧道,也可能是他在忙。

      "好。你怎么醒这么早?"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没有告诉他我去送他了,也没有告诉他我追了火车很久。我只是说:

      "醒了就睡不着了。"

      他回:"再补会儿觉。晚上跟你视频。"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太阳越升越高,把我的影子缩得很短很短。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走。

      那天的月亮真的很圆,可我一眼都没看。

      因为我所有的月亮,都坐火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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