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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陈屿舟:醋意
很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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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不是包容,是纵容。我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结果退到最后,身后就是悬崖。
九月的开封,暑气还没完全褪尽,风里却已经有了桂花的甜香。河大老校区的梧桐树落了第一批叶子,黄黄地铺在博雅路上,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
我记得那天是周三,下午有系统解剖学的实验课。林知微前一晚说想吃鼓楼夜市的炒凉粉,我下了课就往南门走,打算先去占个位置。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震了一下,是班长发来的消息,说关于国家奖学金的申请材料,有些细节要当面核对。
班长是个女生,叫张雨晴,本地人,个子高高的,说话爽利。我们同班两年,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有这学期关于奖学金的多。我回消息说我在南门,要不找个地方坐下说。她回了个"好",说十分钟到。
我在南门旁边的那家饮品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杯柠檬水等她。九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我翻了翻手机,林知微没有发消息过来。她今天下午没课,应该在宿舍补觉。
张雨晴来得很快,抱着一摞表格,风风火火地坐下。"就知道你效率高,"她把表格推到我面前,"你看这几项,学院刚通知的,要重新填。"
我们对着表格一项一项核对。她说话很快,手指在纸面上划过的时候,指甲剪得短短的,没有涂指甲油。我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阳光晃得我眼睛有点花,我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
就在这时,我看见玻璃窗外站着一个人。
林知微。
她站在人行道上,背着那个米白色的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动了动。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得弯了腰的小树。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站起来。张雨晴愣了一下,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我快步走出店门,走到她面前。"你怎么来了?"
她抬起眼睛看我。她的眼睛很大,平时总是湿漉漉的像只小鹿,那天却很静,静得像龙亭湖冬天结的冰。"我给你带了胡辣汤,"她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桶,声音很轻,"你不是说早上的没喝够吗。"
"嗯,"我点头,想去接那个保温桶,"谢谢你。"
她躲开了我的手。"那位是谁呀?"她朝店里抬了抬下巴。
"班长,"我说,"说奖学金的事儿。"
"哦,"她应了一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穿了双白色的帆布鞋,鞋边沾了点泥土。"聊得挺开心的啊。"
"就是说表格的事,"我解释,"学院刚通知要改。"
"嗯,"她又应了一声,然后抬起头对我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很好看。"那你们慢慢聊,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副细框眼镜,一时没反应过来。张雨晴从店里探出头来,"怎么了?你女朋友?"
"嗯,"我应着,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米白色的背包在人群里晃啊晃的,像一片快要飘走的云。"我得去追她。"
"去吧去吧,"张雨晴摆摆手,"表格我帮你改了就行,你赶紧去哄。"
我把眼镜戴上,快步追上去。她走得很快,我在西门的梧桐树追上她的时候,她已经喘得有点急了。
"知微,"我拉住她的胳膊。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你拉我干什么?回去聊你的奖学金啊。"
"就是说表格的事,"我重复了一遍,觉得舌头有点笨,"没聊别的。"
"我又没说你聊别的,"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紧张什么。"
我看着她头顶的发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风卷起一片梧桐叶,落在她的背包上。我伸手把叶子拿下来,叶片边缘已经枯了,脆得一捏就碎。
"你别生气,"我说,声音比我自己想的还要轻,"以后我注意。"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我没生气,"她说,眼泪却先掉了下来,"陈屿舟,我就是害怕。"
那天我哄了她很久。我们站在西门的梧桐树下,来往的同学时不时看我们两眼。我笨拙地给她擦眼泪,纸巾擦得她脸都红了。她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只是低着头不说话。最后她说她累了,想回宿舍。
我把她送到宿舍楼下,她上楼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那是我们第一次因为别的女生吵架。不,不算吵架,她只是不理我。
接下来的三天,她都没有主动找我。我给她发消息,她隔很久才回一个"嗯"或者"哦"。我约她吃饭,她说不想吃。我去宿舍楼下等她,她让室友带话下来,说她要学习。
那三天我像掉了魂儿一样。上课的时候听不进去,眼睛盯着黑板,心里却在想她现在在做什么。实验课上我差点把福尔马林当成生理盐水,被带教老师骂了一顿。室友说我至于吗,不就是闹个别扭。
我也问自己,至于吗。
答案是,至于。
因为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她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心里却拧着一股劲儿。她要是钻了牛角尖,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而我,我见不得她难过。
第三天晚上,我在她宿舍楼下等她。十月的开封已经有点凉了,晚上的风刮得脸疼。我从七点等到九点,宿舍楼下的人越来越少,楼管阿姨都开始打哈欠了。
终于,她下来了。
她穿着那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头发扎成一个低低的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到我面前,仰着头看我,"你在这儿干嘛?"
"等你,"我说,声音有点哑,"我们谈谈。"
她抿了抿嘴,没说话。
"就是奖学金的事,"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和张雨晴的聊天记录,递到她面前,"你看,我们聊的全是表格的事。"
她没看手机,眼睛盯着我的胸口。"陈屿舟,我不是不信你。"
"那是什么?"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就是怕。我怕你哪天发现,别人比我好。"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软。我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她却躲开了。
"不会的,"我说,"不会有别人。"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让我难受。"你现在这么说,以后呢?以后你会遇到很多很多人,比我漂亮,比我懂事,比我……"
"没有以后,"我打断她,"我就认准你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了半湖的水。"真的?"
"真的,"我说。我想再说点什么,比如说我有多喜欢她,比如说她在我心里有多好。可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心里想得再多,嘴上也说不出来。我总觉得,行动比语言重要。
她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那你把她删了吧。"
"谁?"我愣了一下。
"你们班长,"她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楚,"把她微信删了。"
我怔住了。张雨晴是班长,平时班里很多事都要联系。删了她,以后怎么办事?
"怎么,舍不得?"她抬起眼睛看我,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我赶紧说,"她是班长,平时班里有很多事……"
"所以呢?"她打断我,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是她重要,还是我重要?"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大,此刻睁得圆圆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我想起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睁着圆圆的眼睛看我,问我"你真的喜欢我吗"。
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不就是一个班长吗。不就是微信吗。
我点开通讯录,找到张雨晴的名字,毫不犹豫地点了删除。
"删了,"我把手机递给她看,"你看。"
她盯着我的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圈又红了。"陈屿舟,你会不会觉得我不讲理?"
"不会,"我把手机收起来,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身体很软,也很凉。"是我不好,没考虑你的感受。"
她靠在我怀里,双手紧紧抓着我后背的衣服,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我就是太爱你了,"她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我怕失去你。"
我拍了拍她的背,一下一下的。风刮过宿舍楼前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我知道,"我说,"我都知道。"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直到她上楼,直到宿舍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直到楼管阿姨催我走。我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张雨晴发来的好友验证,上面写着:"???陈屿舟你什么意思?"
我盯着那条验证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通过。
"不好意思,"我打字,"我女朋友误会了,先删了。班里有事你找我室友说吧,或者打我电话。"
张雨晴回了个"服了",然后就没动静了。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十月的风已经很凉了,吹得我脸发僵。路过那排梧桐树的时候,我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树枝间漏下来的路灯灯光,碎碎地洒在地上,像谁撒了一地的星星。
我想起林知微刚才在我怀里的样子,小小的一团,软得像棉花糖。她那么怕失去我,说明她很爱我,不是吗?
被人这样爱着,应该是件幸福的事吧。
我这样告诉自己。
从那以后,我开始刻意和所有女生保持距离。
上课的时候,我不坐女生旁边。小组作业,我尽量和男生一组。如果必须和女生说话,我就看着对方的额头或者肩膀,绝不看眼睛。我不再参加有女生在场的聚餐,不再回复异性的闲聊消息。手机通讯录里,除了我妈和亲戚,几乎没有别的女生的联系方式。
室友笑我,说我谈个恋爱跟出家似的。
我不置可否。
林知微知道了很高兴。她会抱着我的胳膊,把脸贴在我肩膀上,蹭来蹭去的,像只撒娇的小猫。"陈屿舟你真好,"她会说,"你怎么这么好。"
她笑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眼睛弯成月牙。我看着她的笑脸,就觉得什么都值得。
只是偶尔,在她又一次因为一点小事不高兴的时候,在她又一次翻看我手机的时候,在她又一次问我"你会不会不爱我了"的时候,我心里会闪过一丝什么感觉。
不是厌烦,不是。
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楚的疲惫。像跑了很久的步,停下来的时候,不是喘不上气,是腿有点软。
但每次她一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我,那种疲惫感就立刻烟消云散了。
我告诉自己,她只是太爱我了。她只是没有安全感。等我们再在一起久一点,等她再确定一点,就会好的。
十二月的时候,开封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下来没多久就化了。那天是圣诞节,校门口的小店都摆上了圣诞树,挂着叮叮当当的铃铛。我提前好久就订了她想吃的那家草莓蛋糕,在宿舍楼下等她。
她下楼的时候,围着我送她的那条红色围巾,脸冻得红红的。她看到蛋糕,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星星落进去了一样。
"陈屿舟!"她跑过来,扑进我怀里,"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你上次说过,"我接住她,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雪花膏的香味,"说这家的草莓蛋糕最好吃。"
她仰起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我好幸福啊,"她说,"陈屿舟,我怎么这么幸福。"
我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软,像小猫的毛。
那天我们在鼓楼夜市逛了很久。雪下下停停的,落在头发上,凉凉的。她要吃炒凉粉,要吃杏仁茶,要吃吹糖人。她拿着那个小猪形状的吹糖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她的包,还有她吃了一半的各种小吃。她走着走着会突然停下来,转过头看我,然后冲我笑一下,露出那颗小小的虎牙。
那一刻我觉得,就这样一辈子,好像也挺好的。
晚上回宿舍的时候,她在楼下抱着我,不肯上去。
"陈屿舟,"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会,"我说。
"永远?"
"永远。"
她抬起头,在我下巴上亲了一下。她的嘴唇软软的,凉凉的。"我也会永远爱你的,"她说,"比你爱我还要爱。"
我笑了,把她往怀里紧了紧。
回到宿舍,我掏出手机,想给她发个"早点睡"。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无意识地滑到通讯录。
联系人列表往下拉,除了我妈、我姐、几个亲戚,就是室友和班里的男生。女生的名字,一个都没有。
我盯着那个列表看了很久。
宿舍的暖气不太热,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有点凉。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碎碎的,打在玻璃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想起白天在夜市,她站在人群里,冲我笑的样子。
又想起刚才,她仰着脸问我"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的样子。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我退出通讯录,给她发了条消息:"早点睡,晚安。"
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有个裂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蛇。我盯着那条裂纹看,直到眼睛都酸了。
她只是太爱我了,我又对自己说。
爱一个人,有错吗?
没有。
所以我做的这一切,都没错。
我这样告诉自己。
窗外的雪,好像下得更大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