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十年》无意掬水月在手

6、林知微：占有 很多年后我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占有欲从来都不是爱。它是恐惧的影子，是自卑的衍生品，是你拼尽全力想抓住什么，最后却只会把它推得更远的愚蠢。

　　二〇一六年的春天，我像一个偷东西的小孩，每天战战兢兢，却又乐此不疲地偷看着陈屿舟的生活。

　　我们在一起之后，我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安心。相反，那种患得患失的感觉，比之前更强烈了。以前我只是不确定他喜不喜欢我，现在我开始害怕他哪天就不喜欢我了。

　　他那么好。

　　不是说他有多优秀——当然他也很优秀，成绩好，人又温和，长得也好看。可这些都不是最让我不安的。最让我不安的是，他的好，是对所有人都好。

　　他会帮同班女生拎东西，会给学习委员讲题，会在路上遇到师姐的时候主动打招呼。他对谁都笑眯眯的，左眼先眯一下，像春天的阳光一样暖。

　　可是那是只属于我的笑啊。

　　我知道这样想很自私，也很无理取闹。他有他的社交圈，有他的同学朋友，我没有权利要求他只对我一个人好。可是我控制不住。每次看到他跟别的女生说话，我心里就像有根针在扎，一下又一下，不怎么疼，却密密麻麻地难受。

　　第一次偷看他的手机，是在四月的一个晚上。

　　那天我们在自习室上晚自习，他去走廊接电话，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我盯着那个黑色的手机，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看一下怎么了，你们是男女朋友，看看他的手机怎么了？

　　另一个说：不行，这是他的隐私，你不能这样。

　　可是第一个小人很快就占了上风。我趁周围的人都在低头看书，飞快地拿起他的手机，按亮屏幕。

　　他的手机没有密码。

　　我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快速地翻看着他的微信，往下滑，往下滑……然后我看到了一个女生的头像。

　　头像上的女生笑靥如花，站在一片油菜花田里。备注名是"李萌"。

　　我点开他们的聊天记录。

　　内容其实很正常，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她说她想考河大的研究生，问他有没有复习资料。他说有，等找齐了给她。她说谢谢，说等她考上了请他吃饭。他说不用客气。

　　就这些。

　　可是我盯着屏幕，手指却在发抖。

　　他们聊了多久？他们认识多久了？她为什么要找他要资料？为什么要请他吃饭？

　　我往下翻，翻到更早的记录。他们聊高中的事，聊共同的老师，聊同学聚会。字里行间都是熟稔，是我插不进去的过去。

　　他跟她说话的语气，好像跟跟我说话也没什么不一样。一样的温和，一样的有耐心。

　　那我算什么呢？我跟那些女生，有什么区别呢？

　　"看什么呢？"

　　他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我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我赶紧把手机放回桌上，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我想那个笑容一定很难看。

　　"没、没什么，"我说，"我就是看看时间。"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拿起手机，按了一下，屏幕黑了。

　　我坐在那里，浑身不自在，像被人抓了现行的小偷。我偷偷看他的表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像往常一样，低头看书，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

　　可是我总觉得，他刚才看我的那一眼，眼神有点冷。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我们都很沉默。往常都是我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那天我却一句话都不想说。我满脑子都是那个叫李萌的女生，还有他们的聊天记录。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

　　"陈屿舟，"我说，"李萌是谁？"

　　他愣了一下，然后看着我："你看我手机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很害怕。

　　"我不是故意的，"我说，声音有点发颤，"我就是……我就是不小心看到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是我高中同学，坐过同桌。"

　　"只是同桌吗？"我问，"那她为什么要找你要资料？为什么要请你吃饭？"

　　"人家想考我们学校的研究生，问问资料怎么了？"他说，语气里有一丝不耐烦，"林知微，你能不能别胡思乱想？"

　　他不耐烦了。

　　他居然对我不耐烦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我胡思乱想？"我说，声音都在抖，"你们聊得那么开心，连高中的事都聊，你还说我胡思乱想？陈屿舟，你是不是喜欢她？你要是喜欢她你跟我说啊，我不会缠着你的。"

　　他看着我，眉头皱了起来："你说什么呢？我跟她真的没什么，就是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我哭着说，"普通同学你跟她聊那么多？普通同学你对她那么好？陈屿舟，你对谁都那么好，你告诉我，我跟她们有什么不一样？"

　　他看着我哭，表情有点无奈。他叹了口气，伸手想擦我的眼泪，我躲开了。

　　"微微，"他说，"你别闹了行不行？你在我心里当然是不一样的。你是我女朋友啊。"

　　"女朋友又怎么样？"我说，"女朋友就可以随便被你忽略吗？你跟别的女生聊得那么开心的时候，你想过我吗？你知道我看到那些聊天记录的时候，我心里有多难受吗？"

　　他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对不起，是我不好，我没考虑到你的感受。我以后不跟她聊了，行吗？"

　　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真的？"

　　"嗯。"他点点头，伸手把我揽进怀里，"真的。我只喜欢你一个人，别人谁都比不上你。"

　　我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眼泪流得更凶了。

　　"陈屿舟，"我哭着说，"我不是故意要闹的，我就是……太怕失去你了。"

　　"我知道，"他拍着我的背，"我都知道。不会的，我不会离开你的。"

　　那天晚上，我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哭到最后，眼睛都肿了。他把我送到宿舍楼下，看着我上去，才转身走。

　　可是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他说他不跟她聊了，是真的吗？他会不会只是嘴上说说，背地里还是跟她联系？他说我在他心里是不一样的，可是哪里不一样呢？他对我，跟对那个李萌，到底有什么区别？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我脑子里爬来爬去，咬得我头疼。

　　我爬起来，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

　　我心里有个声音，很小，却很清晰。

　　他迟早会离开你的。

　　那个声音说。他那么好，那么多人喜欢他。你又不是最好的那个，也不是最漂亮的那个，他凭什么一直喜欢你呢？

　　你等着吧，总有一天，他会走的。

　　我用手捂住耳朵，不想听那个声音。可是那个声音还是钻进来，像针一样，扎得我心疼。

　　不会的。我对自己说。他说过他不会离开我的。

　　可是我心里清楚，承诺这种东西，最不值钱了。

　　从那天起，我变得更敏感了。

　　我开始要求他删手机里的女生。一开始他不同意，说都是同学，删了不好。我就跟他闹，哭，说他不爱我，说他心里有别人。闹到最后，他总是会妥协。

　　他删了高中同学李萌，删了同班的学习委员，删了实验室的师姐，删了通讯录里所有我叫得出名字的女生。

　　每删掉一个，我心里就踏实一点。可是踏实不了多久，新的不安又会冒出来。

　　他删了这些，会不会还有别的我没发现的？他会不会用别的联系方式跟她们联系？比如QQ，比如短信，比如……我不知道的什么。

　　我开始查他的手机。趁他洗澡的时候，趁他睡觉的时候，趁他去买饭的时候。我像个侦探，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线索。

　　有一次我发现他支付宝里有一笔转账，是给一个女生的，备注是"奶茶钱"。我拿着手机去问他，他说那天实验课大家一起点奶茶，那个女生帮他付了，他转给她的。

　　我不信。

　　"点奶茶为什么要单独给你转？"我说，"你们是不是单独去喝奶茶了？"

　　"林知微，你讲点道理行不行？"他也有点生气了，"就是同学之间帮个忙，你至于吗？"

　　"我至于吗？"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陈屿舟，你现在嫌我不讲道理了是不是？你是不是烦我了？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才叹了口气，说："没有，我没有烦你，也没有喜欢别人。微微，你别胡思乱想了。"

　　他过来抱我，我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声一声，很沉稳。

　　"陈屿舟，"我说，"你会不会嫌我烦？"

　　"不会。"他说。

　　"真的吗？"

　　"嗯。"他说，"你是因为在乎我，才会这样。我知道的。"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又流了下来。

　　其实我知道，我这样不对。我知道我太敏感，太任性，太不讲道理。我知道他很累，我也知道他一直在包容我。

　　可是我控制不住。

　　我心里那个洞，好像怎么都填不满。他删一个女生，那个洞就小一点，可是过不了多久，又会变大。我需要不断地确认，不断地索取，才能感觉到他是爱我的。

　　就像一个渴了很久的人，明明喝了很多水，却还是觉得渴。

　　有一次，我看到他跟一个女生在实验楼门口说话。那个女生是他们班的，长得挺好看的，笑起来有两个小虎牙。他们站在那里，不知道在说什么，那个女生笑得很开心，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我的血一下子就冲到了头顶。

　　我冲过去，站在他们中间，挽住陈屿舟的胳膊，抬头看着那个女生，笑着说："这位同学，你好，我是陈屿舟的女朋友，林知微。"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你好，我是张雪，陈屿舟的同班同学。"

　　"哦，张雪啊，"我故意甜甜地说，"我常听陈屿舟提起你。"

　　陈屿舟在旁边扯了扯我的胳膊，示意我别乱说。我假装没感觉到，还是笑着看着张雪。

　　张雪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她说："是吗？那你们聊，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就走了。

　　她走了之后，陈屿舟把胳膊抽出来，看着我，脸色很难看。

　　"林知微，你干什么？"他说。

　　"我干什么了？"我也有点生气，"我就是过来跟她打个招呼，告诉她你有女朋友了，不行吗？"

　　"你觉得有这个必要吗？"他说，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我们就是普通同学，讨论一下实验报告而已。你这样冲过来，别人怎么想？"

　　"别人怎么想重要吗？"我说，"还是说，你怕别人知道你有女朋友，影响你跟别的女生暧昧？"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我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了。

　　"陈屿舟，你吼我？"我说，声音都在抖，"你居然吼我？"

　　他看着我哭，脸上的怒气慢慢消了，换成了无奈。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吼你。可是微微，你能不能别这样？你这样，我真的有点累。"

　　他说他累。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得厉害。

　　"你累了？"我说，"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不是的，"他赶紧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希望你能给我一点空间。两个人在一起，也需要各自的空间啊。"

　　空间？

　　他要空间干什么？是不是想背着我跟别的女生联系？是不是觉得我管得太宽了，妨碍他了？

　　我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

　　"陈屿舟，"我说，"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我抱进怀里。

　　"我爱你，"他说，"我只爱你一个人。你别想那么多，好不好？"

　　我靠在他怀里，眼泪把他的衬衫都打湿了。

　　我想说，不是我想得多，是我没有安全感。我想说，你要是真的爱我，为什么不能让我安心一点呢？

　　可是这些话我都没说出口。

　　我心里还有一句话，比这些话都更重，更沉。那句话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的，难受得要命。

　　我怕的是，你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我。

　　这句话我不敢说。我怕一说出来，就真的应验了。

　　那天我们是怎么和好的，我记不清了。好像是他哄了我很久，说了很多好听的话，我才慢慢不哭了。他送我回宿舍，在楼下吻了我，吻得很轻，很温柔。

　　"别胡思乱想了，嗯？"他说。

　　我点点头。

　　可是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我心里的恐惧却一点都没有减少。

　　我知道我这样下去，迟早会把他推走的。我知道我太偏执，太病态。可是我控制不住。

　　就像手里攥着一把沙，你越用力，沙漏得越快。可是你不敢松手，你怕一松手，就什么都没有了。

　　五月底的时候，开封已经有点热了。洋槐花谢了，梧桐树叶变得很茂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是碎碎的金色。

　　有一天晚上，我们在实验楼后面的小花园里坐着。他靠在树上，我靠在他怀里。

　　"微微，"他忽然说，"我们这样下去，会不会有一天，就走不下去了？"

　　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你什么意思？"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低下头，看着我，眼神很温柔，也很疲惫。

　　"没什么，"他说，"就是随便说说。"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我说，"我改，我改行不行？你别不要我。"

　　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傻丫头，"他说，"你挺好的。我就是……有点累。"

　　我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心里一阵心疼。这段时间，我确实闹得有点凶了。他既要应付繁重的学业，还要应付我的无理取闹，肯定很累吧。

　　"对不起，"我说，"都是我不好。我以后不闹了，真的。"

　　他抱着我，下巴抵在我头顶上。

　　"嗯，"他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在小花园里坐了很久。他抱着我，我闻着他头发上的薰衣草洗发水香味，心里却怎么都踏实不下来。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很有力。

　　我心里想，就这样吧，别闹了。他是爱我的，我应该相信他。

　　可是那个小小的声音，又在我心里响起来了。

　　他是装的。他迟早会走的。你等着吧。

　　我用力闭上眼睛，把那个声音压下去。

　　不会的。我对自己说。不会的。

　　他抱紧我说不会的。

　　他说过他不会离开我的。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朝我笑。我想跑过去，可是怎么跑都跑不到他身边。我喊他的名字，他好像听不见。然后他转身走了，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雪地里。

　　我从梦里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我拿起手机，想给他发微信，问他睡了没有，问他是不是还爱我。可是我按了半天，又把手机放下了。

　　已经十二点多了，他肯定睡了。

　　而且，我不想再让他觉得我烦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从深蓝变成浅蓝，再变成鱼肚白。

　　六月的第一天，阳光很好。

　　我起床，洗漱，换衣服。我想今天要好好跟他说说话，跟他道歉，告诉他我以后会改的。我要做一个懂事的女朋友，不吵不闹，信任他，支持他。

　　我给他发微信："醒了吗？一起吃早餐？"

　　过了很久，他才回："嗯，西门等你。"

　　我高高兴兴地出门。走到梧桐道的时候，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

　　我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我没想到，那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天早上的阳光再好，也照不进我心里的那个洞。那个洞是我自己挖的，也是我自己跳进去的。

　　我怨过他，恨过他，可是到最后才发现，最该怨的，最该恨的，是我自己。

　　是我亲手，把我们的爱情，一点一点，推下了悬崖。

　　——第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