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雪落》无意掬水月在手

33、陈屿舟：入职 很多年后我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打败爱情的从来都不是大事，是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是那些说不出口的失望，是一次又一次的"算了"。攒得多了，就散了。

　　我正式开始上班是八月初。

　　报到那天，科主任找我谈话。他是我导师的老同学，姓王，五十多岁，光头，说话嗓门很大。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陈啊，你导师跟我夸了你无数次，说你动手能力强，能吃苦。好好干，医院不会亏待你的。"

　　我连连点头，说"谢谢王主任，我一定好好干"。

　　然后我就被分到了创伤骨科组。带我的是个主治医生，姓刘，三十出头，东北人，人很爽快。第一天他就跟我说："咱们骨科，累是累点，但学东西快。你年轻，多干点没坏处。"

　　我当然知道累。读研的时候我就知道骨科医生有多苦。但我不怕累。我是农村出来的，从小干农活，什么苦没吃过？累算什么，只要能学到东西，能在北京站稳脚跟，再累我都不怕。

　　可真正上班了我才知道，医院的工作比我想象的还要累。

　　每天早上七点半到科室，交班，查房，然后就是做手术。一台接一台，有时候从早上做到晚上。中间只能抽空吃口饭，还是站着吃的。下了手术还要写病历，办出院，收新病人。

　　值夜班更惨。三四天一个夜班，晚上根本睡不了整觉。急诊来病人了，你就得起来处理。有时候一晚上来七八个病人，忙到天亮。第二天还要接着查房，接着做手术。

　　第一个月下来，我瘦了八斤。

　　工资条发下来的时候，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七千二百块。说不上失望，因为早就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有点，怎么说呢，有点无力。

　　七千二，在北京能干什么呢？房租四千，吃饭一千五，交通费三百，话费一百，再买点生活用品，人情往来，一个月下来能剩个一千块就不错了。

　　我把工资条塞进钱包里，没告诉知微具体数字。她问我的时候，我就说"还行，够花"。

　　我住的地方在医院旁边的一个老小区里，八十年代的房子，六层，没有电梯。我租的是其中一间次卧，十来平，放了一张一米五的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满了。衣柜是嵌在墙里的，很小，只能放换季的衣服。

　　合租的另外三户，一户是一对年轻情侣，在互联网公司上班，每天早出晚归。一户是个姑娘，做设计的，经常熬夜。还有一户是个大叔，不知道做什么的，很少见到人。

　　卫生间是公用的，早上要抢。每天早上我都要六点半起来，趁别人还没起，赶紧洗漱。要是起晚了，就得等半个多小时。

　　厨房也是公用的，但我很少做饭。一是没时间，二是累。下了班回到家，往床上一躺，连动都不想动，哪儿还有力气做饭？一般都是在医院食堂吃，或者在楼下小饭馆随便对付一口。

　　我以前在杭州的时候，住的是整租的一居室，虽然也不大，但好歹是自己的空间。现在条件差了很多，但我没抱怨过。跟谁都没抱怨过。

　　我觉得，年轻的时候吃点苦没什么。现在苦一点，以后会好的。我爸妈常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信这个。

　　知微刚开始的时候还会说"你那边条件太差了，要不你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吧"。我没同意。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住女朋友的房子？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再说了，她那房子也小，两个人住太挤了。

　　"没事，"我跟她说，"我这儿挺好的，离医院近，上班方便。"

　　她也就没再说什么。

　　我们还是每周见一次面。有时候她来我这儿，有时候我去她那儿。她来我这儿的时候，总是嫌这嫌那的。一会儿说"你们家卫生间怎么这么脏啊"，一会儿说"这厨房也太乱了"，一会儿说"你这床也太小了，睡着不舒服"。

　　我每次都笑着听着，不反驳。等她说完了，我就说"以后就好了"。

　　她就会白我一眼，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其实我知道她不是真的嫌我这儿差。她就是说说而已。她要是真嫌，就不会来了。

　　但有一些话，她说得多了，我心里还是会不舒服。

　　比如她会说，她们单位谁谁谁的男朋友给她买了个包，好几万。又比如谁谁谁嫁了个北京人，二环里有房子。还有谁谁谁的老公是做金融的，年薪百万。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但我听着，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知道她不是在跟我攀比，也不是在给我压力。她就是随口说说。可我就是忍不住会想，她是不是在暗示我什么？是不是觉得我没本事，给不了她好的生活？

　　每次这种时候，我都不说话。她见我不说话，也就不说了。气氛就会有点尴尬。

　　我也想给她买好东西。我也想让她过上好日子。可我现在没这个能力。我只能忍着，憋着，把这些都化成动力。我想，等我以后升了主治，升了副主任，工资高了，就好了。

　　她生日是十月底。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琢磨给她买什么礼物。

　　我想给她买个好点的包。她以前提过一次，说蔻驰的一款包挺好看的。我特意去商场看了，三千多。

　　三千多，差不多是我半个月的房租了。

　　我站在柜台前，盯着那个包看了很久。sales过来问我"先生需要帮您介绍一下吗"，我摇摇头，转身走了。

　　算了，我想，一个包而已，没必要买这么贵的。她也不是那种物质的人。

　　后来我在一家首饰店看中了一条银项链，吊坠是个小小的独角兽。挺精致的，才三百多块钱。我觉得挺好的，独角兽是她喜欢的，而且银的也不容易过敏。

　　我买了下来，还特意让店员包装得好看一点。

　　生日那天，我订了个蛋糕，买了束花，去她那儿给她过生日。她看到花和蛋糕的时候，很高兴，抱着我亲了一口。

　　吃饭的时候，我把礼物拿给她。她拆开，看到那条项链，笑了笑，说"挺好看的，谢谢"。

　　她戴上了，还特意跑去镜子前照了照。她说"好看"。

　　可我看得出来，她有点失望。

　　那种失望不是写在脸上的，是从眼睛里透出来的。就像，就像小时候你以为爸妈会给你买变形金刚，结果他们给你买了个拼图。你知道拼图也挺好的，但你就是忍不住有点难过。

　　我心里也有点难受。但我没说。我假装没看出来，笑着说"你喜欢就好"。

　　那天晚上我们都有点心不在焉的。说了会儿话，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看着她熟睡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鼻子很挺，嘴唇红红的。我突然觉得很愧疚。

　　跟着我，让你受委屈了。我在心里说。你放心，我会努力的。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过上你想要的生活。

　　我轻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就起床去上班了。

　　北京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初就开始冷了，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我出门的时候忘了戴手套，手冻得通红。

　　我在医院门口的早餐摊买了个煎饼果子，一边啃一边往科室走。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路边的树都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显得特别萧条。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知微的话变少了。

　　以前我们打电话，能打一两个小时。什么都聊，聊工作，聊同事，聊今天吃了什么，聊路上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事。现在打电话，说不了十分钟就没话了。

　　她问我"今天忙吗"，我说"忙"。我问她"今天累吗"，她说"还行"。然后就沉默了。

　　有时候我想跟她说说医院的事，说说今天做了什么手术，遇到了什么病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了她也不懂，而且说了只会让她担心。

　　她也很少跟我说她单位的事了。以前她会跟我抱怨这个同事不好，那个领导难伺候。现在她不说了。问她她就说"没什么，就那样"。

　　我以为是我们都太忙了。等过段时间，适应了新的工作，就好了。

　　十二月的北京，已经很冷了。下了一场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了。但风特别大，吹得人站不稳。

　　有一天我值夜班，凌晨两点多才忙完。我拖着疲惫的身体，换了衣服，走出医院大楼。

　　外面真冷啊。寒风刺骨，我裹紧了白大褂，还是觉得冷。

　　我掏出手机，想给知微发个微信。想跟她说"我刚下手术，好累啊"，或者"今天做了三台手术，有一个特别复杂"。

　　我点开她的对话框，输入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算了，我想。她应该已经睡了。别打扰她了。

　　而且，跟她说了又能怎么样呢？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只会跟着担心。再说了，我一个大男人，跟女朋友抱怨工作累，像什么样子。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裹紧了外套，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路灯孤零零地站着，发出昏黄的光。风吹得路边的垃圾桶"哐哐"响。

　　我把手插进袖子里，缩着脖子，快步往前走。

　　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时候，我进去买了杯热豆浆。握在手里，暖乎乎的。

　　我靠在便利店的墙上，喝着热豆浆，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北京的冬天真冷啊。

　　比天气更冷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

　　这座城市太大了，人太多了。可你站在人群里，还是觉得只有你一个人。没有人在乎你累不累，没有人在乎你开不开心。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每个人都在往前跑。

　　我以前总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比一个人好。可现在，她就在这座城市里，离我不到十公里，我还是觉得孤独。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她第一次说"谁谁谁的男朋友买了房"的时候吗？还是从我买不起那个三千块的包的时候？又或者，更早，在我们决定来北京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我不知道。

　　我把空豆浆杯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继续往前走。

　　快走到小区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一颗星星都看不到。

　　我想起刚到北京那天，也是这样的天。那时候我心里满是憧憬，觉得未来充满了希望。

　　才几个月而已，怎么就不一样了呢？

　　我掏出钥匙，打开单元门。楼道里很黑，声控灯坏了，我咳嗽了一声，灯没亮。我摸着黑，一步一步往上爬。

　　五楼，不高。可那天我爬得特别累，好像永远也爬不到头似的。

　　到了门口，我掏出钥匙，开了门。屋子里冷冷清清的，一点人气都没有。我把外套脱下来，扔在椅子上，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

　　床很硬，硌得慌。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天晚上的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是那种你明明很努力了，却还是看不到希望的无力感。

　　而那种无力感，会慢慢侵蚀掉你们之间所有的感情。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