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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林知微:北上 我本该知道 ...

  •   我本该知道,北京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人的梦想。北京也很小,小到装不下两个人的爱情。

      我到北京的那天,是七月初。天热得离谱,太阳白花花的,晒得人眼睛疼。我拖着两个大行李箱,站在地铁站里,看着密密麻麻的线路图,有点发懵。

      在武汉待了三年,我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大城市的生活。可站在北京的地铁站里,我才知道,武汉跟北京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地铁线路多到让人眼花缭乱,换乘通道长得像没有尽头。每个人都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地上"哒哒"响,像是在赶什么要紧的事。

      我费了好大劲才找到租房的小区。在和平里附近,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我租的是五楼的一个单间,十来平,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厨房和卫生间都是公用的。

      房租三千五,押一付三。我把钥匙拿到手的时候,心都在滴血。我在武汉租的一居室也才两千多,还是带独立卫浴的。可在北京,三千五只能租个单间。

      我把行李拖上去,收拾了整整一下午。屋子太小了,东西都放不下。我把带过来的书摞在墙角,把衣服塞进床底下的收纳箱。收拾完了我坐在床上,环顾四周,鼻子有点酸。

      这就是我以后要生活的地方吗?

      我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远处的高楼模模糊糊的。楼下有个大爷在遛鸟,鸟笼挂在树枝上,叽叽喳喳的叫。空气里有一股煤烟味,还有点槐花的香气。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微微啊,到了吗?"

      "到了,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房子怎么样啊?"

      "挺好的,"我说,"离单位近,走路十分钟就到。"

      这倒不是假话。我租的房子离单位确实近,走路十五分钟。这也是为什么房租这么贵的原因。

      "那就好,"我妈在电话那头叹气,"一个人在北京,要照顾好自己。吃饭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

      "知道了,妈。"

      "跟屿舟联系了吗?他什么时候过来?"

      "他下个月毕业,"我说,"毕业就过来。"

      "嗯,"我妈顿了顿,"你们俩都在北京,也好有个照应。"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不想哭的,真的。我考上了北京市卫健委的公务员,解决了北京户口,这是多少人羡慕的事啊。我应该高兴的。

      可我就是有点难过。

      第一次去单位报到的那天,我特意穿了新买的连衣裙。米白色的,收腰,显得人很精神。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单位门口,站在马路对面,仰头看着那栋气派的办公楼。

      真高啊。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门口有保安,穿着制服,笔挺地站着。进出的人都穿着正装,行色匆匆。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

      保安拦住我,问我找谁。我说我是新来的,报到的。他看了看我的身份证,又看了看我,点点头,放我进去了。

      人事处在三楼。我敲门进去,里面有个中年女人,戴个眼镜,很严肃的样子。她递给我一摞表格,让我填。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一笔一划地填。填到"户口迁入地"那栏的时候,我的手顿了一下。

      北京市东城区。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以后,我就是北京人了?

      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就是有点,有点不真实。

      填完表,她带我去见处长。处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很和蔼,跟我说了些欢迎的话,让我好好干。然后把我分配到了基层卫生处。

      我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旁边坐的是个女生,叫张雪,北京本地人,比我大两岁。她很热情,拉着我问东问西。

      "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呀?"

      "华中科技大学。"

      "哇,名校啊,"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学什么的?"

      "公共卫生。"

      "那跟我们挺对口的,"她点点头,"你是哪里人呀?"

      "河南的。"

      "河南好啊,河南人朴实。"她笑了笑,"你男朋友也在北京吗?"

      "他还没毕业,"我说,"下个月过来。"

      "哦,"她点点头,"他做什么的呀?"

      "学骨科的,医生。"

      "医生好啊,"她随口说了一句,"就是太忙了,顾不上家。"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中午,张雪带我去食堂吃饭。单位的食堂真大啊,两层楼,菜品种类丰富,价格还便宜。我端着餐盘,跟在张雪后面,听她跟这个打招呼,跟那个开玩笑。每个人看起来都很熟的样子。

      我有点自卑。

      我从小地方来,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在武汉读书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还不错。成绩好,长得也还行,毕业了还能考上公务员。可到了北京,进了这个单位,我才发现自己有多普通。

      同事里有清华北大的,有海外留学回来的,有北京本地人,家世好,人脉广。我算什么呢?我只是个河南小镇出来的姑娘,除了一张公务员录用通知书,什么都没有。

      那段时间我过得很拘谨。上班不敢大声说话,不敢跟人对视,别人问什么我答什么。每天最早到办公室,打水、扫地、擦桌子。下班最后一个走,检查门窗、关电脑。

      我想,我得好好干,不能让别人看不起。

      陈屿舟来北京的那天,我去北京站接他。我提前了一个小时到,站在出站口,心脏"砰砰"跳。

      终于看到他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牛仔裤,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背了个双肩包。比我记忆里黑了点,也瘦了点。他低着头走路,还是那副样子,好像在想什么心事。

      "陈屿舟!"我喊他。

      他抬起头,看到我,笑了。左眼先眯起来的那种笑。他朝我走过来,把行李箱放在地上,伸手抱了抱我。

      "想你了。"他在我耳边说。声音很轻,带着点喘息。

      我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眼睛有点湿。"我也想你。"我说。

      我们打了个车去他租的房子。在西边,五棵松附近,离他的医院近。房子也是老小区,合租房,他住其中一间,比我的那间大一点,但也大不了多少。房租四千。

      "这么贵啊?"我帮他把行李拖进去,"比我的还贵。"

      "医院附近都这样,"他说,"方便,值夜班的时候随叫随到。"

      他把东西放下,就开始收拾。他的东西不多,大部分都是我的。哦不对,是我们的。那些玩偶、书、护肤品,都是我以前放在他那儿的。

      "你怎么都带来了,"我拿起那个独角兽玩偶,"多麻烦啊。"

      "你的东西嘛,"他蹲在地上收拾,"当然要带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他的背很宽,肩膀很结实。我突然觉得很安心。有他在,好像北京也没那么陌生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他楼下的小饭馆吃饭。是家东北菜馆,菜量很大。他点了我爱吃的锅包肉,还有地三鲜。吃饭的时候他给我讲火车上的事,讲杭州的同学,讲毕业典礼。

      我听着,偶尔插一句话。

      吃完了饭,他送我去地铁站。已经九点多了,地铁上还是很多人。我们站在车厢连接处,他抓着扶手,把我护在里面。

      "以后我们周末才能见面了,"他有点委屈地说,"这么远。"

      "没事啊,"我抬头看他,"周末见面也挺好的。小别胜新婚嘛。"

      他笑了,揉了揉我的头发。"就你会说。"

      地铁开得很快,窗外的灯一盏盏往后退。我靠在他胳膊上,心里甜丝丝的。虽然我们不住在一起,但我们都在北京啊。我们在同一个城市,呼吸着同一片空气,看着同一片天空。这比以前异地恋的时候,强太多了。

      接下来的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我每天早上七点半起床,洗漱,出门,在楼下买个包子一杯豆浆,边走边吃。八点半到单位,打卡,开电脑,开始一天的工作。下午五点半下班,有时候加班,有时候不加班。不加班的话,我会去附近的超市逛逛,买点菜回去自己做。

      陈屿舟就忙多了。他刚到医院,什么都要学。每天早上七点多就到医院了,晚上经常九十点钟才下班。还要值夜班,三四天一个夜班。值完夜班第二天还要接着上班。

      我们每周见一次面,一般是周六。有时候他来我这儿,有时候我去他那儿。路上要坐一个多小时地铁,换乘两次。每次见面都像打仗似的,时间不够用。

      有时候我也会觉得委屈。比如看到同事下班了有男朋友来接,比如周末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没人说话,比如生病的时候只能自己去医院。

      但我很快就会把这种情绪压下去。我想,他也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在努力啊。他那么辛苦,我不能再给他添乱了。

      八月底的一个周末,他来我这儿。我们挤在我小小的出租屋里,吃外卖。是我点的,麻辣香锅。

      他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吃一边说"好吃好吃"。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难受。他那件T恤还是去年买的,洗得都发白了。

      "发工资了吗?"我问他。

      "发了,"他扒拉了一口饭,"七千多。"

      "这么少?"我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刚毕业嘛,都这样。以后会涨的。"

      我低下头,没说话。七千多,在北京能干什么呢?房租四千,吃饭两千,交通费电话费杂七杂八的,一个月下来存不了几个钱。

      "等我转正了就好了,"他接着说,"转正了工资会高一点,还有奖金。等我升了主治,就更多了。到时候我们就租个大点的房子,住在一起。"

      "好啊。"我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天晚上,他睡在我那儿。床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有点热。他抱着我,呼吸均匀,很快就睡着了。我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窗外是北京的夜景。灯火辉煌,一盏盏灯亮着,像星星落进了人间。

      我想,北京真好啊。这么大的城市,这么多的机会。只要努力,总能过上好日子的吧?

      我又想,陈屿舟真不容易。一个人从农村出来,一步步考到北京,进了三甲医院。他已经很优秀了,我不能要求他太多。

      我往他怀里挤了挤,闭上眼睛。

      会好的,我对自己说。一切都会好的。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那间小小的出租屋,想起那张窄窄的单人床,想起窗外的万家灯火。

      那时候的我,是真的以为未来可期。我以为我们会像大多数情侣一样,恋爱,结婚,生孩子,在北京扎根。我以为只要我们一起努力,就没什么能难倒我们。

      我错了。

      北京太大了。大到你站在人群里,瞬间就会被淹没。北京的机会也太多了,多到你看着别人的生活,就会忍不住想,要是我也能那样就好了。

      而我们的爱情,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渺小得像一粒沙。风一吹,就散了。

      我本该知道的。

      真的,我本该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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